出品|虎嗅ESG组
作者|陈玉立
头图|视觉中国
本文是#ESG进步观察#系列第177篇文章
本次观察关键词:加密货币
2026年10月30日晚,币安创始人赵长鹏在X上发了一篇长帖。
一天前,价值约63亿美元的资产从币安控制的钱包中异常流出。赵长鹏重申用户资金安全,损失将由公司承担。
评论区里,有人贴出了Sam Bankman-Fried在FTX倒闭前的声明,里面同样写着:用户资金安全,平台拥有足够储备金,请大家放心。
结果,马斯克在截图下面留了一个皱眉的表情。
五个小时后,赵长鹏公开回应:“Elon,我很敬重你,但现在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请别这样。”
他还提起币安曾出资5亿美元支持马斯克收购推特,希望对方“表示出一些支持”,但马斯克没有回应。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交锋。
2021年,币安因技术故障暂停狗狗币提现,马斯克公开质疑币安。赵长鹏一边解释,一边贴出特斯拉因软件问题召回汽车的新闻作为回击。第二年,币安出资5亿美元参与马斯克收购推特,两人的关系才从公开互怼转向合作。
但这一次,赵长鹏没有反击。
这或许是赵长鹏过去十年最尴尬的时刻之一。一方面不得不容忍马斯克把币安与FTX放在一起比对,另一方面又只能“忍耐”——他可以承诺用户资产不会受损,但无法解释一套据称守住了私钥的系统,为什么会替攻击者签出价值约63亿美元的交易?
就在前一晚,资产从币安位于多条区块链上的钱包中集中流出。仅以太坊上的一笔关键交易,便在3分24秒内转走约25.3亿美元。
币安初步调查称暂未发现钱包私钥被直接泄露,外部安全机构则把调查重点指向授权、签名流程及其背后的控制系统。
这让案件出现了一个比“交易所被黑”更棘手的问题:
如果私钥没有丢,约63亿美元为什么仍能获得有效签名,并从多条链上的钱包里离开?
截至目前,公开信息提到了一台遭入侵的DevOps工程师电脑,也提到了以太坊2025年上线的EIP-7702机制。但前者至多解释攻击者可能如何进入系统,后者只能解释以太坊上的部分资产转移。它们都无法单独回答:采用不同账户和签名体系的多个钱包,为什么会在相近时间内同时失守?
真正需要查清的是三件事:攻击者如何取得了让钱包签名的能力?资产离开之后,谁还能踩下刹车?剩余损失最终由谁承担?
系统替攻击者开了门
链上记录无法还原攻击者如何进入币安内部,却准确记录了钱是怎么被转走的。
10月29日20时05分(UTC),五个币安钱包在XRP Ledger上向同一地址转出2.33亿枚XRP。此后半小时内,Solana、NEAR、Bitcoin、Tron、Ethereum、Arbitrum等多条链上的币安热钱包相继出现异常出金。
根据Elliptic截至10月31日的统计,攻击波及11条区块链,被转走资产按事发时价格计算约为64.3亿美元;币安公布的影响金额约为63亿美元。口径虽有差异,但事件规模已超过2025年Bybit被盗案的四倍。
损失主要集中在以太坊,约为38亿美元。其中最关键的一笔交易发生在名为“Binance 14”的热钱包上。
被盗资金的 82% 集中在以太坊和比特币链上,图源:Elliptic
2025年,以太坊在Pectra升级中引入EIP-7702。它允许普通账户签署一份授权,将账户行为委托给智能合约,从而实现批量交易、Gas代付等功能。但它不是一个可以绕过私钥的后门:授权要生效,仍然需要钱包自身的密钥签名。
10月29日20时20分,攻击者提交了一笔包含50份EIP-7702授权的交易。根据Elliptic对链上数据的分析,这些授权均由Binance 14的密钥有效签署,并指向攻击者提前部署的扫款合约。
50份授权并非简单重复,而是覆盖了50个连续的nonce。
nonce可以理解为账户的交易序号。每产生一笔交易,序号便会递增;EIP-7702授权只有与账户当时的nonce匹配才能生效。Binance 14高频处理充值和提现,攻击者难以准确预判恶意交易上链时的序号,于是一次准备了50个连续选项。
只要命中一个,委托就能成立。
最终,其中一份授权成功匹配。3分24秒后,攻击者调用扫款合约,一次转走167464枚ETH和63种代币,其中包括约16亿枚USDT,总价值约25.3亿美元。
事情并未就此结束,委托仍然有效。攻击者此后继续转走新进入Binance 14的资金。链上记录显示,币安的自动化系统一度还在向这个已出现异常委托的钱包补充资产。关键在于,Binance 14还拥有另一个账户的控制权限,攻击者借此又转走了8.23亿枚USDC。
目前,EIP-7702只能解释以太坊上的部分攻击,但解释不了整场攻击。
在相关授权上链前,XRP和Solana上的资金已经开始流出;比特币、波场等使用不同签名体系的区块链也产生了有效转账。另一个以太坊热钱包Binance 16没有使用EIP-7702,却通过普通签名交易转走约1.74亿美元资产。
Elliptic据此判断,攻击者可能没有直接复制私钥,而是获得了让币安相关系统按照其要求生成有效签名的能力。多链钱包背后的签名、提现或权限控制层可能遭到突破,但具体失守环节,仍需等待币安完整的根因报告确认。
但至少能确定的事实是:EIP-7702不能凭空伪造授权。那50份授权能够生效,是因为它们获得了有效签名;其他链上的资产能够转走,同样是因为相关钱包产生了链上认可的交易。
私钥安全,防的是密钥被别人拿走;签名安全,防的是密钥替错误的人办事。
大型交易所的私钥可能保存在专用硬件或多方计算系统中,但围绕私钥运行的控制系统仍要把关:谁能申请签名,什么交易可以获批,哪些异常必须阻断。
攻击者不一定要拿走钥匙。只要能操纵这套系统让合法密钥替自己签名,结果便没有太大区别。
作为全球最大的加密货币交易所,赵长鹏这次可能遇到的是最大的一次盗币事件。
加密世界的防护网装在哪里?
资产完成签名并上链后,币安内部的第一道防线显然已经失效。币安的当务之急是思考如何追回这些资产。
据公开报道,被盗资产大致分成两类。
一类是USDT、USDC等由公司发行的稳定币,发行方可以将特定地址列入黑名单;另一类是BTC、ETH、XRP等原生资产,没有一个能单方面冻结账户的主体,很难直接阻止资产转移。
因此,攻击者得手后的首要任务,是把能被冻结的稳定币换成发行方无法直接冻结的原生资产。
10月29日20时24分,被盗USDT进入攻击者的主要以太坊钱包。37分钟后,Tether冻结了其中11.8亿枚USDT,并继续追踪其他关联地址。Circle随后冻结8.23亿枚USDC,多家公司也开始对相关资产采取行动。
Arbitrum和Optimism的治理机构则通过紧急措施,处置了攻击者地址中的部分资产。
截至10月31日,Elliptic确认约28.5亿美元资产被冻结或被处置,约占被转走资产价值的44%,其中94%为稳定币。
但冻结不等于追回。
资产被列入黑名单,只意味着攻击者暂时不能继续转移。何时、通过什么程序返还币安,还取决于发行方、执法机构和司法程序。
在冻结陆续落地前,攻击者已经把约7.86亿美元稳定币换成ETH和TRX。仅在以太坊上,就有4.34亿枚USDT通过Uniswap、1inch及做市商渠道,兑换为约16万枚ETH。
为了速度,攻击者接受了12%至26%的折价。对普通交易者而言,这是难以接受的损失;对攻击者而言,这是逃离冻结范围的成本。
攻击者还将约5990万枚USDT存入Aave作为抵押,借出19762枚ETH。Aave随后限制相关市场,却无法直接收回已经借出的资产。
对链上冻结、扣押及攻击者余额的统计,图源:Elliptic
一种是出售,一种是抵押,目标相同:把可冻结的资产变成难以冻结的资产。
截至Elliptic更新报告时,攻击者仍控制约32.1亿美元无法由发行方直接冻结的资产,包括约51.9万枚ETH、18270枚BTC和2.33亿枚XRP。部分资产尚未移动,但没有移动不等于已经受控,更不意味着能够返还。
Elliptic还发现,攻击者在波场上的主要钱包一天内发出546笔转账,相邻交易的中位间隔只有96秒。对自动化程序来说,这足以完成大量拆分和兑换,导致资产更难追回。
这次事件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加密行业并非“去中心化”,反而是部分“中心化”的,只不过控制能力分散在不同主体手中。
稳定币发行方掌握冻结权,区块链治理机构拥有部分紧急权限,交易所控制出入金通道,链上情报公司负责追踪,执法机构负责扣押与追偿。它们构成了一套事后救援网络,却没有任何一方能够独立处理全部资产。
能不能冻结,取决于被盗的是什么;能不能追回,取决于资金流经哪里;多久响应,则取决于不同公司能否快速协作。至于谁必须响应、应该在多久内响应,以及失败后由谁负责,目前并没有统一规则。
多家链上情报机构将此次事件与朝鲜关联组织TraderTraitor联系起来,但截至10月31日,尚无政府或执法机构正式归因。攻击者身份可以解释对手为何专业,却不能替币安解释防线为何失效。
Tether和Circle可以成为有效的第二道防线,但第二道防线再快,也不能替代币安本应守住的第一道门。
赵长鹏可以兜底,但证明不了安全
赵长鹏真正尴尬的地方在于,面对马斯克的嘲讽,他没有一套说辞拿来反击;但面对币安用户,他又必须立即给出最明确的财务承诺:钱由币安赔,用户不承担损失。
按照币安披露的信息,公司已预留超过63.4亿美元,其中约50亿美元以相关币种持有,其余部分将通过公开市场和场外交易补充。币安还承诺发布新的储备金证明报告。
这暂时挡住了最危险的结果:损失立即传导给用户,进而引发大规模提现和流动性危机。
但“公司会赔”不等于损失已经结清。
这起事件至少引出四组数字:攻击时转出的名义价值、目前被冻结的金额、已经实际追回的资产,以及仍由攻击者控制的资产。只有这些数字彻底查清,币安最终需要承担的净损失才会浮出水面。
而这次币安能够承诺覆盖损失,依靠的是头部交易所的资产负债表,并不是一套成熟的行业保险制度。
试想,如果同样比例的损失发生在一家中小交易所,结果会是什么?
答案大概率是暂停提现、出售资产、寻求融资,甚至把损失变成用户对平台的债权。用户最终能拿回多少钱,将取决于平台剩余资产、注册地法律、资产隔离方式和清偿顺序。
中心化交易所不只是一套撮合软件,也是一家集中保管客户资产、处理充值提现并维持流动性的托管机构。用户把资产存入交易所后,依赖的只是密码学,还包括平台的内部控制、财务能力和偿付承诺。
赵长鹏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交易所储备金充裕,却回答不了此次攻击所暴露的问题:
谁能发起资金调动?谁负责审批签名?多条链上的钱包是否共享同一套控制系统?异常授权和全余额转账能否触发熔断?
币安在加密世界其实兼具两种属性,一种是交易,另一种是加密资产存储工具,虽然把中心化交易所直接等同于银行并不严谨,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集中保管他人的资产,并依赖用户对其操作能力和偿付能力的信任。
因此,是不是加密银行不重要,重点是否支付了与托管规模相匹配的风险成本。
这既包括签名调用与审批策略相互独立,交易发起、风险审核、签名和广播彼此隔离,也包括对陌生合约授权、连续nonce签名、全余额转账和跨链集中出金设置自动熔断。
币安这次能够依靠公司资金兜底,是因为它足够大。但一个行业不能把用户安全建立在“平台有钱赔”之上,更不能把事故后的救援寄托于稳定币公司能否在几十分钟内接起电话。
中心化交易所从集中托管中获得了流动性、交易深度和规模收益,也必须承担相应的安全、资本与赔付成本。
写在最后
加密行业用了十几年向用户证明了谁掌握私钥,谁就掌握资产。
这句话没有错,但它没有说完。
对于一家管理数百种资产和巨额用户资金的交易所,围绕私钥运行的还有交易发起、风险审批、签名生成和链上执行。
赵长鹏的尴尬表面上来自马斯克的一个表情,更深一层则来自币安在事故后的处境:它能够拿出足够多的钱承诺赔付,却无法解释攻击者为何能穿过内部控制、得到合法签名,并从多条链上的钱包同时出金。
当一家平台开始托管银行级规模的资产,它就必须支付与之匹配的操作风险成本。用户安全不能只依靠公司足够有钱、发行方反应足够快,或者攻击者没来得及转走全部资产。
马斯克发的表情其实并不令人尴尬,币安作为全球第一大交易所却替攻击者开了门,这才是真正的尴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