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刘知趣 ,作者:刘知趣


2022年春天,韩剧《我的解放日志》(My Liberation Notes)在JTBC播出。剧中的廉家三姐弟住在京畿道的乡下,每天乘坐漫长的轨道交通进城上班,晚上回到家,彼此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朴海英在这部剧里写的几乎都是这类稀松平常的日常,却在次年拿下了百想艺术大赏(Baeksang Arts Awards)最佳编剧奖。韩媒评价说,她写出了一代人被困住的样子。


在早晚高峰的地铁里刷到这部剧,很难不产生共鸣。那种挤出地铁后连话都不想说的疲惫,是会直接显化在身体上的。


央视财经《中国美好生活大调查》连续多年的数据显示,国人平均每天休闲娱乐的时间仅有2个多小时,近两成受访者表示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工作日一加班就到九十点钟,睡前手机刷到停不下来,周末一躺一整天是常态。


但大家的耐受力又好像在变得更强。面对工作和生活带来的各种情绪低落、失眠、暴躁、低精力,第一反应都是怀疑自己的心态出了问题。


于是练钝感力、学习课题分离、尝试调整自己接纳一切,似乎所有问题最后都可以向内归因。读书会、心理咨询、自我提升等各类知识付费产业也因此蒸蒸日上,心理辅导甚至被大厂纳入员工福利体系。


但这样的调整,似乎又没有让个体真正变得幸福起来。事实上,很多情绪问题的根源并不在情绪调节上,认真对待身体或许才是更有效的解药。


|01压力是一个身体事件


上世纪三十年代,内分泌学家汉斯·塞利(Hans Selye)在《Nature》上发表过一篇文章,描述了生物体在遭遇到有害刺激时会出现的一系列身体反应。也由此提出了「应激」(Stress)的概念。


压力首先是一个身体事件:心跳加速、血压升高、皮质醇等激素先发生改变,然后,人的想法才会跟着改变。


从进化学的角度来看,这套应激机制是个体为了应对短时的生存威胁所设计。


在远古时期,当人类遇到猛兽时,交感神经后被迅速激活,肾上腺素和皮质醇大量释放,表现出心跳加速、血压升高,血液从消化系统被重新分配到肌肉和大脑,为战斗或者逃跑提前做好准备。


这套系统通常会在几分钟到几个小时内完成反应并消退,随后身体恢复到稳定的状态。


问题在于,现代社会的压力源很少是洪水猛兽,它们更像是一种慢性的、低强度的持续性刺激,比如:需要24小时standby的群消息、永远做不完的工作、早晚高峰水泄不通的地铁,以及没完没了的施工电钻……


身体误以为自己在面对着生存的威胁,于是应激系统长期处于待机的状态。下丘脑-垂体-肾上腺轴(HPA轴)持续被激活,海马体的树突逐渐萎缩,前额叶皮层的执行功能受到影响。个体变得更容易焦虑、无法集中注意力、难以做出理性的决策。


因此,要求一个身体正处于应激状态的人心平气和,几乎等同于在要求他和自己的生理反应做对抗。而人和自己的激素做对抗,本身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现代医学,在应对女性「更年期」各种不适症状时,会鼓励使用一些激素进行外在干预,来保证女性平稳地度过这一时期。


所以很多看似情绪上的问题,本质上都是身体问题所引起。睡不好觉、天气太冷或太热,都会让人感觉很不舒服。长距离通勤给身体带来的负荷,也会让人变得焦躁不安。


在坏情绪发生之前,最高的杠杆是通过选择拒绝进入某些场景,来提前规避可能发生的坏情绪。比如,和某个人一聊天,对方就能轻而易举地激起你的战斗欲,那就尽量不沟通。知道今天晚上的聚餐会让自己紧张,那就找个理由躲过去。


与其费尽心思修炼自我,不如把时间和精力花在更能让自己感到快乐幸福的关系上去。处于应激状态里的人,是没有办法去谈修养的。


|02优先改变外在的环境


当我们已经处在某种坏情绪里时,如果环境可以被改变时,应该优先选择改变外在环境。


你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厅,某一天就是很吵,让人很难集中精力做自己的事,那就立刻换一家咖啡厅或者是再去找个图书馆;一到公司坐到工位上就感到生理性厌恶,那就重新找工作离开这个有毒的地方。不要总是试图调整自己急着「向内求」,先去改变环境。


美国著名心理学家理查德·拉扎勒斯(Richard Lazarus)提出了「日常琐事」(Daily Hassles)这个概念,是指那些日常中发生的微小摩擦对人的磨损,比如嘈杂吵闹的邻居、遮光很差的卧室、不合适的室内温度,都会持续不断地消耗个体的心理资源。


研究发现,日常琐事的发生频率,远比那些重大的生活事件更能预测个体的身心健康状况。而个体的疲惫和坏情绪,很大的一部分都来源于这些被忽视的环境。


比如最近天气变冷了,晚上睡觉就很容易半夜冻醒睡不踏实,睡眠质量差就会导致早上起床气很大,从而引起一整天的坏情绪。那么这个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第二天立马给自己换上一床厚一点的被子。我们并没有改变「天冷」这个宏观情境,但是改变了自己的睡眠环境,让身体处于一个舒适的状态时,人就会变得幸福很多。


除此之外,心理学上还有一个发现,就是物理空间会深刻地塑造个体的认知模式和情绪状态。开放办公区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更好地协作,但持续的噪音干扰和视觉刺激,会明显降低专注力,提升压力激素的水平。


而钝感力、课题分离这些概念之所以在职场中流行,某种程度上也反映了另一个结构性的问题:当工作环境本身就存在伤害性时,系统会更倾向于把调整的责任推到个体的身上。


|03无法改变时让身体走出去


实在无法改变外在环境时,那就让身体先走出去。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把注意力放在哪,精力就会用在哪。那些没有释放出去的精力,也并不会凭空消失。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人越闲,越容易胡思乱想。


因此,注意力和精力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不要选择冥想,去跑步、游泳、写作、旅游、晒太阳、打羽毛球、请朋友吃饭、喝咖啡聊天……统统都可以。重要的是把精力全部花出去,这样就没有精力去关注那些让你感到焦虑和不安的情绪,总而言之:「向外求」。


而最糟糕的一种状态就是:心里明明已经很烦、几近崩溃了,但还是压抑着自己忍着不说。这会让身体长期处于一种低度的、不易被察觉的应激状态。


神经科学家布鲁斯·麦克尤恩将这种慢性损耗定义为「适应负荷」(allostatic load):当身体为了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摩擦磨损,长期保持低强度的紧绷状态,神经和内分泌系统就会不断地被透支。


人待久了以为自己「抗压能力变强了」,实际是身体一直在为此做出牺牲。最近几年高频出现的职场「躯体化症状」,那些查不出器质性原因的头疼、胃疼、失眠、紧张,本质上全都是身体在反抗。


芝加哥大学心理学教授尼古拉斯·埃普利在《实验心理学:总论》(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General)上发表过这样一项研究:他们在通勤的轨道交通上随机邀请了一部分乘客和陌生人进行交流,发现被安排交流的人,后续普遍认为行程变得更愉快了;然而在此之前,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还是一个人待着更舒服。人总是习惯性低估和外界连接的好处。


而社会连接对身体会有保护作用是有生物学研究基础。催产素等神经肽能够降低血压、减轻炎症反应和增强免疫功能。


人类作为一种社会性物种,大脑也有一整套专门处理社会信息的精神网络,如果长期缺乏社会互动,这套系统也会发出警报。


|04尾声


《我的解放日志》播出之后,「解放」两个字被观众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对于普通人而言,「解放」又很少是开始于某一次的顿悟。


而安稳地是一个好觉、松弛地晒一下午太阳,和一句终于说出口的委屈,往往就是「解放」的开始。


把身体的疲惫简单定义为「个人情绪」问题,的确是成本最低的治理术。不用减少工作时长,不必改善周遭的环境,只要个体感到痛苦,就可以归结为认知不足、「修为」不够。


但当整个社会都在鼓励个体「向内求」的时候,或许我们更应该问问,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让这么多人同时患上了「心病」。


情绪崩溃之前,身体不会说谎,它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我们,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徐涛老师曾经说过:精彩的人生是努力奋斗出来的,但幸福的人生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