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爱范儿 ，作者：发现明日产品的，编辑：肖钦鹏，原文标题：《评分影史第一！A24 拍出的「年度最诡异」纪录片说了什么？》
2026年9月6日，一批参加特柳赖德电影节的观众受邀进入影厅，观看一部从未公布消息的神秘电影。
进入影厅前，手机要放入防偷拍锁袋保管，现场还有戴着夜视镜的安保人员来回巡查，防止可能的盗录。
直到主创内森·菲尔德（Nathan Fielder）和兰斯·奥本海姆（Lance Oppenheim）现身，这部由著名精品电影发行商A24秘密制作三年的电影才终于揭开面纱——
《你能看到一切》（You Can See Everything）
长达174分钟的纪录片中，导演将镜头对准此前「硅谷最大骗局」的主角、曾被称为「女版乔布斯」的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记录了她入狱前最后34天的完整生活，以及入狱后身边人的变化。
事后看来，电影的素质绝对配得上最高的保密强度。
北美正式上映后，这部电影迅速收获了亮眼的票房成绩与绝佳风评：第一个周末就斩获1560万美元票房，Metacritic媒体评分97，登顶Letterboxd纪录片历史排行，IMDb评分9.3，一度超越《肖申克的救赎》高居影史第一……
当然，如果只是按部就班地拍摄伊丽莎白·霍姆斯「最后的日常」，电影不可能取得如此成就。
它真正的特别之处，是经由怪才导演之手，把表面上的纪录片，打造成了一场关于真实、表演、欺骗，以及摄影机究竟能否揭示真相的深刻实验。
骗子遇上戏术师
影片的主角的霍姆斯，爱范儿读者应该都相当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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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在形象与营销上刻意朝乔布斯靠拢的前硅谷创业明星，曾靠着一个谎言，炮制出了价值90亿美元的幻梦——
她19岁从斯坦福大学辍学，创办血液检测公司Theranos，并声称秘密研发了一款「革命性血液检测」设备：只要一滴血就能检测200多项身体指标，成本和便利性完胜传统方式，大有颠覆化验行业的势头，也因此吸引了无数投资。
图｜The New York Times
直到2015年，《华尔街日报》发表深度调查，揭穿Theranos的仪器只能检测少数几个项目（甚至连这几个项目的结果都完全不准确）；患者所见的数据要么来自传统化验设备，要么干脆来自工作人员的凭空编造。
此时距离Theranos创立已过十二个年头。漫长的商业神话，原来始终建立在造假之上。
光环褪去、神话崩塌，霍姆斯也在上诉和怀孕生子等一切拖延理由用尽后，于2022年被判四项欺诈罪名成立，入狱11年3个月。
事情发展到这里，接下来的故事似乎就只是欺诈者受到制裁，一切尘埃落定——
但伊丽莎白·霍姆斯从来不按常理出牌。
和她打过交道的人都表示，她有着一种扭曲现实的魔力。
湛蓝的大眼睛、刻意训练出的低沉嗓音，还有怪异的天真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总能让怀疑者都嘀咕一切是不是自己的误解。
相对应地，霍姆斯也极为自信，甚至在骗过世界之前已经骗过了自己。
她从不认为自己在刻意误导与操纵投资者，面对《华尔街日报》的「实锤」式报道，她依然信心十足地回应称：
这就是一个想要改变世界的人会遭遇的事情。他们先是说你疯了，然后开始打击你，而你最后却改变了世界。
永不投降的霍姆斯，直到法院判决出炉依然坚信自己「完全无辜」。
图｜Bloomberg
也正因如此，前往监狱报到前，她主动找到A24，希望他们来自己家里拍摄一部巨细无遗的纪录片，让公众看到她作为母亲、伴侣和普通人的另一面，从而「纠正」媒体对她的负面描述，也为自己的商业理想洗刷冤屈。
好巧不巧，听到这个消息后主动请缨前来的导演，是同样擅长操纵现实的内森·菲尔德。
图｜WIRED
内森·菲尔德其人在中国知名度不算很高，但他早已靠着古灵精怪的节目创意而独步业界，经手了好几部豆瓣9分节目：
在《救援高手》（Nathan For You）里，他假扮商业顾问，为一无所知的创业者提供荒唐点子，例如开一家「星笨克」，再旁观这个创业项目将如何发展；来到《人生彩排》（The Rehearsal），他为普通人搭建真实场景，预演无数次面试、成家等人生重大场景，直至参与者产生代入感，分不清虚构和现实……
换言之，他是个构建「楚门的世界」的专家。
面对眼前已经被众多深度调查与电视剧挖掘过的题材，内森·菲尔德决定另辟蹊径，去了解伊丽莎白·霍姆斯为什么和他自己一样，有能力构建出巨大的幻象，以至于身陷其中的人明知她在说谎，也依然对她深信不疑。
霍姆斯（Holmes）这个姓氏的另一个译法正是「福尔摩斯」。在《你能看到一切》里，作为「现实制造专家」的内森，将和这位「福尔摩斯」斗智斗勇，展开一场奇特的对手戏。
眼见不为实
你现在说的是真的吗？
——为什么要骗你？我完全没有理由这样做。
2023年4月，一支7人组成的小型摄制组来到霍姆斯位于加州海滨小城德尔马的家中，以一天16小时同居式拍摄的方式，全景式记录霍姆斯前往监狱报到前的最后34天自由时光。
霍姆斯总是对认定的事情毫不怀疑。因为相信摄制组前来的目的是「为自己发声」，她对来客几乎是毫不设防，允许他们用三台25—250mm可变焦摄影机，以4:3特写画幅拍下家中发生的一切。
她在骗局败露后才结识的伴侣比利·埃文斯甚至更进一步，主动邀请摄制组进入浴室拍摄自己的入浴场景。
但无处不在的摄影机，就真的能带来真相吗？
提到Theranos的失败时，内森·菲尔德摆出一副严肃面孔，用众多证据质疑霍姆斯根本不可能成立的商业故事。
到了这种场合，霍姆斯就会用她标志性的蓝眼睛盯着导演，一脸天真无辜，皮肉下却是似笑非笑的空洞神情，然后一再重复自己没有欺骗过任何人，一切的一切，都只是外界的误解。
她语气温和、态度诚恳，总会让人觉得她种种奇怪妄想，都是发自内心的坦白。但现场所有人都知道摄影机正在拍摄的事实，又为这个场景增加了一些变数——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被摄影机全天候观察时，她会停止表演，还是表演得更彻底？反过来说，在一般的纪录片中应该「消失」的导演，却和霍姆斯演起了对手戏，他是不是也在故意引导对方说出更有戏剧冲突效果的话？
这样的怀疑，在电影里比比皆是。
而自恋狂伴侣比利·埃文斯的存在，又让人不禁怀疑霍姆斯也只是被操纵的对象——
在公司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霍姆斯，在家庭里却像是温顺的羔羊。
只要说话不合埃文斯的意，男方就会迅速抢过话头，让她被迫闭嘴；当她在打蛋做早餐时，埃文斯会径直走过去，抢走打蛋的碗，向摄制组展示「正确做法」，有如PUA经典教学。
进入电影后期，内森·菲尔德模仿《人生彩排》中的形式，找来演员重现这部纪录片合同敲定的场景。
在那个场景中，眼看着「霍姆斯」离开房间，比利·埃文斯突然狮子大开口，要求A24为这部电影给自己支付分成——
要知道，霍姆斯在片中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不会从这部电影中挣一分钱。
所以，霍姆斯知道这一切吗？
如果不知道，那么这位独断的女强人，可能就只是埃文斯阴谋的替罪羊；但如果她知道，那「剧情」大概也在她算计之内，导演拍出来的场景相当于在其操纵下为她「洗白」。
至此，电影完全进入了真假难辨的灰色地带。
事后接受采访时，另一位主创兰斯·奥本海姆表示，霍姆斯的家中就像是电影大师塔科夫斯基《潜行者》中描述的神秘区域「The Zone」：在那里，外界习以为常的现实规则仿佛蒸发了，人们连发生了什么都无法达成一致。
我们总以为纪录片这种形式代表着真相，但如果三年制作、数千个小时的摄制素材都没能让人更接近真相，那谁又有权力宣称自己代表了事实？
经过三个小时的烧脑剧情轰炸，观众们离开影院时，唯一能确定的事实，就是他们不能确定任何事。
欢迎来到后真相时代
在1922年发表的著名小说《竹林中》里，作家芥川龙之介构造了一起发生在竹林中的谋杀案，一开始似乎只是一起简单案件，但随着每个目击者和当事人分别给出彼此矛盾的证言，真相反而逐渐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这部来自大正时代的小说，已经在相当程度上预言了现代世界中「真相」的复杂性——
在过去，判官可以武断判案、史家可以筛选材料，最终指定一个固定的叙事作为「标准答案」。但来到现代，每个人都有机会发声，却因为潜藏心底的认知偏差，每个人说出来的「事实」都会有所不同。
于是，收集更多的声音，未必就能让我们更接近真相。
正如新闻批评家理查德·哈伍德（Richard Harwood）所说：
前几天纽约巨人队以8比20输掉了橄榄球赛，那是真相的一小部分。但关于巨人队为什么输掉比赛的报道，却有上百种来自不同视角的写法，每种写法都会受到刻板印象和个人偏好的影响。
比方说，从Theranos的骗局败露到纪录片上映的11年间，媒体已经给伊丽莎白·霍姆斯的形象「盖棺定论」：她是「女版乔布斯」，是偏执狂、控制狂，会不择手段地清除掉所有妨碍她的人，是硅谷「Fake it till you make it」式画大饼创业理论的坚定执行者。
但在接受《连线》杂志专访时，内森·菲尔德却表示：「她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我以为她会表现出更明显的外露型焦虑，而且控制欲会很强……但她表面上看不出一丝控制欲」。
甚至在随时入狱的高压态势下，霍姆斯反而对他友好、随和，就好像他只是在某个周末来家中烧烤的朋友。
也许，她确实是控制狂与事业狂人，只是在被拍摄的数百个小时里始终如一地贯彻着演技；又或者，她向来是一个温柔的人，只是在外界的无数赞誉和肯定之中失去了对现实的感知，永远沉溺在一场妄想中。
在这种意义上，《你能看到一切》这部电影名副其实——
它没有给出预设的立场，只是尝试让观众看见一切，还原出真实人物的复杂多义。
图｜你能看见一切，但事实依然模糊不清
而这也注定了，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伊丽莎白·霍姆斯。在后真相时代，我们只能依靠自己的直觉，去选择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真相」。
遗憾的是，《你能看到一切》目前只在美国和加拿大院线公映，11月将登陆英国、澳大利亚和爱尔兰院线，暂未确认流媒体上线日期。要想在中国看到这部「年度最佳电影」，似乎还需要等上一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