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听风译码 ,作者:安申国


晚上十点,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架好补光灯,按下开播。


简介只有两行:某某大厂,十年。


它很快会被改写成标题:985硕士、大厂十年、38岁被裁,如今靠直播为生。


据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报告,把网络主播当主业的有1508万人,80后、90后占58%,60后、70后占25%。


以名校和大厂为前缀的主播,是这个千万级群体里最容易被算法挑出来的一小撮。


要追问的不是他们为什么去开直播,而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被看见。


⑴被算法挑出来的那一小撮


先把池子的大小说清楚。


据《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5)》,截至2024年12月,全国职业主播规模已达3880万人,日直播场次超过350万场。


到2026年5月底,全行业累计开通的主播账号超过2.11亿个,月活跃开播账号约3759万个。


平均每十几个中国人里,就有一个在某个平台上开过播。


需求侧同样庞大。


同一份报告显示,截至2024年12月,我国网络视听用户规模达10.91亿人,网民使用率98.4%。


短视频创作者账号规模达到16.2亿个,相当于全国平均每人拥有一个短视频账号。


这是一片汪洋。


在这片汪洋里,一个38岁的、985硕士毕业的、在大厂待过十年的主播,是三个小概率的交集。


先说年龄。


据杭州网报道的《青年主播职业发展报告(2026)》,18至35岁的主播占整体人数的85.4%,21至30岁是绝对主力。


35岁以上不足两成,40岁以上更少。


中年主播不是没有,只是他们集中在知识分享、亲子教育、职场经验这几条赛道上,人数少,声量更小。


再说学历。


同一份报告里,本科及以上学历从业者占比61.9%,其中本科学历占55.6%,硕士研究生及以上占6.3%。


《杭州市网络直播行业青年发展报告》的数据更高,本科及以上学历的在杭受访者占65.28%。


一个硕士学历的主播,站在的是学历分布最右侧那6.3%的窄边上。


最后说履历。


互联网行业总共吸纳了多少人。


虎嗅统计的十家互联网公司2025年财报显示,人数最多的京东有77.6万人,其中64.3万是仓储和配送岗。


去掉仓储配送,真正坐在写字楼里的大厂岗位,全国加起来是百万量级。


而3880万个职业主播里,来自这个百万量级的人,比例低到无法构成一项统计。


再看一个反向的对照。


剩下那些主播里,绝大多数没有任何标签可写,他们的直播间人数常年停在个位数,也不具备被任何算法选中的资格。


三个小概率相乘,得到的是一个几乎可以忽略的样本。


但传播的规律恰好相反。


稀有度就是信息量。


一个普通本科毕业生去开直播,不构成新闻。


一个985硕士、大厂十年的人去开直播,才构成新闻。


不是因为它更常见,而是因为它更罕见。


这条规律还有一个推波助澜的入口,叫“离职博主”。


据第一财经引述数据分析平台的数据,小红书上“我离职了”话题的参与人数,仅2024年上半年就增加了2万1232人,其中很多是字节跳动、腾讯、阿里巴巴的前员工。


两万人,放在1508万人的池子里是千分之一。


但他们贡献了远超千分之一的版面。


这就像你在手机上刷到三条溺水的新闻,会本能地觉得这个夏天特别危险。


你没看见的,是那几千万个既没有流量也没有标题的直播间,它们每天照常开播、照常关掉,从不进入任何人的视野。


更隐蔽的一层筛选在后面。


能坐在镜头前讲述“我被裁了”这件事的中年人,本身就是有表达能力和学历资本的人。


而这恰恰是失业人群里最会发声、也最容易被听见的一群。


不会讲述的人沉默着,他们去做保洁、去做保安、去送外卖,不产生任何可被转发的内容。


所以你看到的,是筛选之后的筛选。


从统计意义上说,中年失业开直播的人里很多是大厂员工和名校毕业生,这是一个错觉。


⑵学历没有贬值,是学历不再稀缺


既然是错觉,为什么它让人如此不安。


因为它戳中的不是事实,而是一个被默认了三十年的兑换公式:好好读书,进好公司,然后一路往上。


这个公式的前半段还在正常运转,后半段出了问题。


先看一组不太被引用的数字。


中央财经大学人力资本与劳动经济研究中心发布的《中国人力资本报告2025》显示,从1985年到2023年,全国劳动力人口中大专及以上受教育程度人口占比从1.04%上升到27.39%。


同期,劳动力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6.14年上升到11.03年。


四十年前,一个大专生是稀缺资源,一个大学生是稀缺资源中的稀缺资源。


今天,每四个劳动力里就有一个以上读过大专或大学。


教育部的数据更能说明当期的供给量。


《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显示,全国毕业研究生116.65万人,其中硕士生105.36万人。


普通、职业本专科毕业生1105.10万人。


一年一千万本专科生、一百万硕士进入市场,连续多年如此。


这不是学历贬值,这是学历通胀。


翻译一下这个区别。


贬值意味着票本身不值钱了,通胀意味着票还值钱,只是发得太多。


学历像一张船票。


三十年前它稀缺,买到票就等于登船。


现在几乎人人手里都有票,船的舱位却没怎么增加。


于是票证还在手上,登船要靠别的条件。


别的条件是什么。


是年龄、成本、可替代性。


看看大厂自己的账本。


虎嗅统计的十家公司2025年财报显示,阿里巴巴员工数从19.4万降到12.8万,一年减少超过6.6万人。


百度从2023年底的3.98万降到2025年底的3.35万,三年减了8000多人。


网易同期从2.91万降到2.54万,减了近4000人。


减员之后,百度和网易的研发员工占比反而升到十家里最高的水平,分别是55%和接近48%。


每两个人里就有一个是搞研发的。


而腾讯的员工数从8.2万增加到8.7万,小米2025年底有5.65万人、其中研发2.55万,增的几乎全是技术岗。


把这三组数字放在一起,大厂用人的方向其实很清楚。


砍掉的是中后台,加仓的是研发和AI。


被抽掉的那层,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五岁、做策略、做运营、做中台、做项目管理的人。


这恰恰是名校毕业、大厂出身这批人站的位置。


他们不是能力出了问题,是他们站的那层楼被拆了。


裁员并不是新鲜事,只是这几年没有停过。


公开报道显示,阿里巴巴2023年裁员约2万人,为十年来最大规模,腾讯同年员工数也减少约3000人。


两万人放在一年一千多万的高校毕业生里不算什么,放在一家公司里,却是十年来最大的一次收缩。


还有一个数字,可以说明这个行业对年龄的态度。


据中国网络信息中心发布的调查报告,2021年35岁及以上的程序员占行业总人数的9.4%,25至29岁的程序员占42.5%。


一个行业里35岁以上的人只占不到一成,这不是自然规律,这是筛选的结果。


劳动力整体的平均年龄已经升到39.66岁,互联网行业的年龄结构却停在30岁上下。


这中间近十岁的落差,就是被挤出去的人群。


他们没有变弱,只是变贵了。


⑶直播间是唯一一个不需要被挑中的岗位


那么问题来了,被挤出去的人为什么走向直播间。


不是因为直播更好,而是因为它是少数准入不设门槛的变现通道。


招聘市场有三道门。


第一道是年龄,第二道是薪资预期,第三道是性价比。


一个38岁、履历上写着大厂、薪资预期停在原来水平的人,三道门全卡。


直播间没有门。


一部手机,一个账号,注册完就能开播。


这里有个容易被误读的地方。


人们习惯把这叫“自主创业”,或者叫“个人IP”。


换个说法更准确:招聘市场是别人挑你,直播间是自己雇自己。


前者有筛选也有保护,后者没有筛选也没有保护。


代价是什么,数据说得很清楚。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的报告显示,八成以上职业网络主播的平均月收入在8000元以下。


另据抖音平台的主播职业调研,收入分布是典型的纺锤形。


月收入2000至5000元的占33.97%,5001至10000元的占32.97%,两类合计超过六成。


月收入突破万元的不到两成,其中能到3万元以上的只有3.4%。


这是一份没有底薪的工作,收入曲线却和上班族一样平缓。


把落差换算成具体的数字更直观。


一个人从年薪50万降到月入8000,一年少赚39万。


按原来的收入水平,他要在镜头前干满四年,才能赚回一年的工资。


而这四年里,他不再有社保,不再有年终奖,也不再有任何一份写在纸上的保障。


工作量却是另一回事。


六成以上的职业主播每周开播四天以上,每天直播时长超过6小时的占57.4%。


算上直播前的脚本、直播后的粉丝群互动和引流视频,日均工作总时长普遍在10小时以上。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用超过996的时间,换取中位数不到8000元收入的岗位。


《青年主播职业发展报告(2026)》的样本里,兼职主播占74.8%,全职主播占25.2%。


大多数人在用直播补贴生活,不是靠它谋生。


但在产业聚集的城市,直播确实能提供一些岗位。


《杭州市网络直播行业青年发展报告》显示,当地受访者中全职主播占54.01%,明显高于全国样本的25.2%。


杭州现有重点MCN机构32家,直播相关市场主体超过一万家,带动就业规模突破120万人。


这120万个岗位,是真实的就业,也是真实的门槛。


同一份报告里,签约主播留存超过12个月的占51.9%。


反过来算,接近一半的人在一年之内离开。


更关键的一点在合同上。


主播签的通常是经纪合同,不是劳动合同。


这意味着没有社保,没有工伤认定,没有经济补偿,关掉镜头的时候也不会有人给补偿金。


一个38岁的人从大厂走向直播间,失去的不只是薪资。


他还失去了劳动合同、社保缴纳记录、带薪年假,以及一个在制度上承认他已经失业的身份。


后者才是最贵的。


因为没有被承认的失业,就没有失业保险,没有再就业帮扶,也不会进入任何一项失业率统计。


他不是失业者,他是“灵活就业人员”。


一位从字节跳动离职后做自媒体的博主对媒体说过一句很实在的话,离职博主和网约车、外卖一样,是“失业人员的蓄水池”。


蓄水池的意思是,它接住的是别处不要的水。


所以大厂人开直播这件事,不是转型,是被挤出。


前者是网约车、配送、生活服务,后者是知识服务、新媒体、电商。


报告发现,女性、年轻人和高学历群体更倾向于选择基于云端的新就业形态,男性、中年人和低学历人群更青睐基于位置的新就业形态。


这解释了一件看上去很奇怪的事:被挤出来的大厂人去了直播间,而不是去送外卖。


不是因为直播更体面,而是因为他们的技能在云端那边还有一点残余价值。


另一组数据把这点说得更明白。


基于位置的新就业形态招聘需求中,88.7%的岗位不限学历,95.7%不限经验。


不限学历这四个字的意思是,学历在那里不作数。


而在云端,学历至少还能换成停留时长。


第二个原因更简单,也更残酷。


直播是唯一一个必须自我展示的岗位。


骑手送外卖,司机开车,他们的学历装在工作服里,没人看得见。


主播必须露脸,必须说话,必须把履历写进那两行简介里。


同样是学历下沉,骑手把文凭放进了外卖箱,主播把文凭挂在了直播间门口。


前者没人翻开,后者路过必看。


怪异感的来源就在这里。


不是大厂人开直播这件事更普遍,而是它更可见。


这种可见性偏差还有一个副作用。


它让公众以为,问题出在直播行业吸纳了落魄的中年人。


而看不见的,是整条新就业形态的共同下沉。


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这样。


直播不是黑洞,是镜子。


它照出来的,是中年劳动力出口的共同特征:无门槛、无保障、无底薪、无上限。


四个“无”里面,前三个是代价,第四个是诱饵。


诱饵让足够多的人走进来,代价让绝大多数人走不出去。


所以当你觉得名校生开直播这件事很怪异的时候,你其实是被第四个“无”晃了一下眼。


那不是常态,那是行业最顶端的极少数,被当成了整个行业的样子。


这个误会还有一层代价。


它把结构性的问题,翻译成了个人选择的故事。


于是讨论的落点变成“他放不放得下面子”,而不是“他还有没有别的路”。


⑸真正该算的那笔账


回到最初的问题:如何看待。


市面上有两种现成答案,都不太对。


第一种是“读书无用论”。


这个结论站不住。


中央财经大学的数据显示,劳动力人口的平均受教育年限从6.14年上升到11.03年,人力资本总量仍在持续增长。


学历本身没有失效,失效的是学历与岗位之间的兑换通道。


第二种是把开直播浪漫化,说成“勇敢做自己”。


这也站不住。


八成以上的职业主播月收入在8000元以下,接近一半的签约主播撑不过一年。


这不是一条靠勇气就能走通的路。


真正的账要算在中间层。


过去十年,大厂做的一件核心的事,是把固定成本变成可变成本。


虎嗅统计的财报数据里,这个方向非常直白。


百度2025年研发费用同比下降,同期资本开支从约81亿元涨到121亿元,同比增长49%,钱从人转向了算力。


阿里巴巴的研发投入和资本开支合计远超同行,未来三年还要再投3800亿元。


腾讯是少数还在押人的,2025年857亿元研发费用里,七成以上发给了研发人员。


企业把人换成了算力,把工资换成了折旧。


这中间省下来的钱,是被替换掉的那批人的薪资。


而直播是同一件事的另一面。


企业不愿再承担的人力成本,最终由个人自己承担了。


没有底薪的是个人,没有社保的是个人,没有劳动法保护的是个人。


企业完成了成本出表,个人接下了周期风险。


劳动力整体的平均年龄是39.66岁,互联网行业的年龄结构停在30岁上下。


这中间近十岁的落差,就是这笔账的账面体现。


而且这个落差只会继续扩大。


《中国人力资本报告2025》还显示,从1985年到2023年,0岁至15岁人口占非退休人口的比例从38.61%下降到22.71%。


后备劳动力在变少,在岗劳动力的平均年龄已经逼近40岁。


一支平均年龄接近40岁的劳动力队伍,面对一套按35岁设计的岗位结构,缺口会越来越大。


被挤出来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接下来还有一层,是AI。


据杭州市的网络直播行业调研,超过半数的受访主播明确感知到AI技术带来的就业压力,最突出的忧虑是虚拟主播替代,以及入门门槛降低带来的竞争加剧。


对刚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人来说,这是一记补刀。


他们原本指望靠表达能力和专业积累换一口饭,而AI恰恰最先压低的就是这两项的溢价。


所以对“中年失业的人去开直播,而且其中很多是大厂员工、名校毕业生”这个观感,可以给出三层回答。


第一层,它是错觉。


主播里35岁以上不到两成,大厂出身者是极小比例,名校学历者更少。


第二层,错觉的根是真的。


学历稀缺性在稀释,中间层岗位在消失,企业在把人换成算力,这三条都是硬事实。


第三层,也是最该记住的一层。


它说明一个受过最好教育、进过最好公司的人,在中年失掉岗位之后,最体面的出口是一个没有底薪的直播间。


判断一件事情是否值得恐慌,别看它有多少人在做,看它是被选择的,还是被剩下的。


直播间不是答案。


它是通道缺失时,露出来的那块地。


最后的话


1508万人把主播当主业,你记住的却是那一个。


这不是你的错,是算法只推送值得推送的那一类人生。


但有一件事不能被这个错觉带走。


让这件事显得怪异的,从来不是大厂人去做直播,而是大厂人也不得不做直播。


当一个社会最昂贵的那批履历,只能在一个没有底薪的地方变现,说明的不是读书没用,而是兑现读书结果的岗位先消失了。


3880万个直播间,装下了3800万份没人签收的简历。


我们该关心的不是他们去了哪里。


而是除了那里,他们还能去哪。


参考文献


[1]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2025)


[2]中国演出行业协会:网络主播新职业发展报告


[3]杭州网:谁在做主播?主播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职业?


[4]中央财经大学:中国人力资本报告2025


[5]教育部:2025年全国教育事业发展统计公报


[6]虎嗅:互联网巨头的用人账:130万人、几千亿薪酬,流向哪里?


[7]联合早报:特稿:就业压力大裁员成常态中国职场人做起“离职博主”


[8]中国网络信息中心:2021年中国程序员薪资和生活现状调查报告


[9]浙江大学经济学院:理解与弥合——2025年骑手职业工作实态和公众认知调研


[10]暨南大学经济与社会研究院:2025中国新就业形态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