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GI 2050 ,作者:AGI 2050,原文标题:《Anthropic 早期投资人深度访谈:三家出资人各赚超 10 亿美元,70 多家大模型后来者大多不会有好结局》
本周,Anthropic正式公开递交上市招股书。而在2023年,这家公司还没有一分钱收入,产品也尚未公开发布,以超过40亿美元的估值投资它,在当时的风险投资行业是一场极不寻常的冒险。
主导这笔关键投资的,是拥有50年历史的硅谷老牌风险投资机构Menlo Ventures的合伙人马特·墨菲。作为亲历过1999年互联网泡沫、在凯鹏华盈时列席了谷歌从投资到上市每一场董事会的资深投资人,墨菲不仅在Anthropic零收入阶段破例参与投资,更在后续180亿美元估值的轮次中,在不能向出资人透露未来财务预测的前提下,发起了一只超过5亿美元的专项基金。如今,跟投的三家出资人,按最近一轮估值各赚超过10亿美元。
在科技播客《The Peel》中,墨菲与主持人特纳·诺瓦克进行了一场深入复盘。墨菲和主持人都投资了Anthropic,公司目前又处在上市前的静默期,他对具体财务数字谈得不多,但讲清楚了当年是怎么决策的,也谈了大模型时代的商业规律,以及风险投资正在发生的变化。
本期内容来自The Peel播客,2026年10月26日播出,原视频时长73分钟。
以下为精选对话内容,全文约1万字,阅读时长约6分钟。
本期精彩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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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年在凯鹏华盈列席了谷歌从首轮到上市的全部董事会。当年谷歌从零到1000亿美元收入用了19年,被视为增长奇迹;而如今的Anthropic走完这段路,可能只需要不到三分之一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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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我们入局Anthropic时,他们还没有产品,也没有收入,估值高达40多亿美元。在常规的风投模型里,这笔投资放进哪支基金都不合规矩,但遇到真正的技术变局,就得敢于破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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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Anthropic募集5亿多美元专项基金时,有30到45天我一直担心办不成。Anthropic支持我们领投,但不能分享任何财务信息,我们要请州养老基金这样的机构按180亿美元估值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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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姆·奥特曼更像一个商业人物,促成大交易是他的超能力;而达里奥·阿莫迪的超能力是做出了不起的技术、招到了不起的研究员,世界上最好的研究员很多只想给和自己相像的人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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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说开放权重模型会彻底替代基础模型,这是矫枉过正。消费者和企业最终要的是最好的产品,前沿智能值得花这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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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场上新冒出来的70多家大模型实验室,很多在A轮融资10亿美元、B轮融资二三十亿美元,这显然不会有好结局。我们会看到惊人的收购,也会看到地上砸出很多大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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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到15年前,没什么人专门去找研究员,他们通常不是好的创业者;但在今天的技术浪潮中,顶尖的研究员已经成为创业团队里绝对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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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崩盘时我在场,现在的感觉完全不同。当年只有一小部分人有宽带和电脑,后面98%的人进不来;今天的AI,每个消费者、每家企业马上就能用上。
读懂招股书:Anthropic的增长节奏与当年的谷歌
问:Anthropic刚刚公布了招股书,很多分析人士都在讨论财务数字。作为早期投资人,你如何看待公开披露的这些数据?
马特·墨菲:公司目前还处于静默期,我不能对具体数字做过多评论。但阅读这份招股书时,外界的某些解读很容易被带偏。比如有头条写着公司烧掉了420亿美元,但这很大程度上是公认会计准则下的非现金调整,例如认股权证或可转债的账面核算,根本不是企业实际的现金消耗。
很多人并不清楚该怎么读招股书。真正能反映一家公司基本面的指标,是经营现金流、毛利率以及增长率。很多分析师和共同基金最看重的也是经营现金流,而Anthropic的经营现金流已经转正,并预计会保持下去。(编者注:招股书显示,Anthropic在2026年上半年经营现金流为正39.3亿美元,2025全年为负26.4亿美元。)
问:有人认为AI公司根本赚不到钱,整个商业模式立不住,这种说法站得住脚吗?
马特·墨菲:只要仔细看数据,就会明白这种说法站不住。毛利率和经营现金流才真正关乎一家企业的底色。招股书公开让我很振奋,在这之前,市场上对他们业务规模和增速的猜测实在太多了。
我职业生涯早期在凯鹏华盈工作,从我们投资谷歌到它上市,每一次董事会我都参加了。直到今天,人们大概还觉得谷歌是商业史上增长最快的公司:从零到10亿美元用了5年,到100亿美元用了8年,再到1000亿美元又用了11年,前后一共19年。
问:即便放到今天,这依然是极其惊人的成绩。
马特·墨菲:确实了不起。但如今的Anthropic,很可能用不到谷歌三分之一的时间就走完这段路。由此就能看出,这一波技术的增长速度和以往完全不同。
问:你是极少数近距离观察过早期谷歌和Anthropic的投资人,这两家公司有什么异同?
马特·墨菲:最大的相似之处在于,两家公司在最早期都没有料到自己最终会靠什么商业模式做大。
拉里·佩奇和谢尔盖·布林刚创办谷歌的时候,内心十分排斥做广告。他们最开始想的是按搜索次数收费,后来才被推进了广告业务。
Anthropic也是如此。达里奥·阿莫迪和团队知道自己手里有出色的模型和API,但最初完全没料到会成为一家以企业客户为主的公司。当时OpenAI已经在消费市场占据主导,Anthropic转而与亚马逊和谷歌结盟,不仅拿到了算力,也拿到了重要的分发渠道。
这一步把他们带进了企业市场,事实证明这个市场增长更快、也更赚钱,帮助他们冲到了行业第一。顶尖的技术团队往往底层技术很强,但具体怎么变现,要在走向市场的过程中不断摸索。两家公司的创始人,达里奥,以及当年的拉里和谢尔盖,都是这样的技术型创始人。
零收入时开出40多亿美元估值:风投规则的例外时刻
问:你们最初投资Anthropic时,他们还没有任何收入?
马特·墨菲:没有收入,产品也完全没有发布。当年我们投资谷歌时,它同样还没开始变现,但至少能看到很高的使用量。而投资Anthropic时,这些都没有。
问:当时很多投资人都放弃了那一轮,你们是怎么决定参与进去的?
马特·墨菲:我们最初跟投了C轮,随后在D轮担任了领投方。在C轮时我们原本有机会领投,但当时公司没有产品、没有收入,估值却已经到了40多亿美元。
今天很多人可能觉得40亿美元并不稀奇,但把时间拨回到2022、2023年,市场上几乎没有这样的公司。在整个风险投资历史上,一家被投公司最终能以40亿美元的估值卖出或上市,就已经是极其辉煌的战绩了。
问:而这只是你们的入场价。
马特·墨菲:确实如此。当时最棘手的问题是:这笔钱到底该从哪支基金出?早期基金觉得估值太贵,就算翻一倍,对整支基金的回报也帮助不大;成长基金一看,没有产品也没有收入,根本无法立项。它正好卡在两类基金中间。
但幸运的是,我们的合伙人在AI上看法高度一致。当时的共识非常明确:第一,这至少是这个赛道第二好的公司,拥有行业内最顶尖的技术团队,毕竟这是做出ChatGPT的那批人;第二,模型的评测成绩非常亮眼;第三,这是一个极大的市场。
于是我们对既有规则做了一些变通。尽管这笔投资对任何一只基金的标准来说都不完美,但我们决定先参与进去,核心目标是在下一轮争取领投席位。事后证明这个决定非常关键。成为股东后,双方建立起了完全不同的信任关系,我们帮他们招人、见客户,处理早期公司遇到的各种战略问题。
不久之后,我们看到他们与亚马逊和谷歌相继敲定合作,业务飞轮开始高速运转。他们一方面派出驻场部署工程师协助大型电信企业搭建专有系统,另一方面还有源源不断的长尾开发者。4月份产品上线时公司收入为零,而据报道到年底收入就已经达到了约8500万美元。我们在9月、10月就看到了这个势头,立刻决定争取领投D轮。如果没有最初打破常规开出的第一笔支票,我们根本不可能建立足够的互信来拿下那轮领投。
问:2022年前后资本市场很冷,在那种环境下拍板这样一笔投资,内部争论激烈吗?
马特·墨菲:过程确实充满压力。最初的质疑都是典型的风投算法:“估值已经40多亿美元了,就算涨到90亿,对基金整体收益拉动也很有限。风投通常要追求10倍以上的回报,难道能指望这家公司未来值400亿、450亿美元吗?”在当时听起来,这太疯狂了。
但这轮浪潮的推进速度打破了以往的所有经验,我们投资之后,就出现了Cursor这样的大型退出案例。以往每一波技术浪潮都有东西卡着,比如硬件设备是否普及、宽带是否够快、企业是否放心把数据放到云上。这一次不同,模型从第一天起就面向所有人开放。
模型是整个AI经济的心脏和大脑,所有应用都围绕它来构建。想成为领先的AI投资机构,模型公司里排前两名的,你总得投到一家。最初我也担心合伙人会觉得我疯了,但团队之间互相信任,愿意一起做这个梦,大家反而非常支持。
到了领投D轮、发起5亿多美元专项基金时,事情已经明朗很多。估值虽然跳到了180亿美元的量级,但公司增长很快,模型确实更好,亚马逊和谷歌都选它做首选伙伴,形成了OpenAI加微软对Anthropic加谷歌、亚马逊的格局。现在已经变了,但当时就是这样。过去融资周期通常是两年到两年半一轮,而这些合作,以及收入从零到大约1亿美元,全都发生在不到六个月里。
问:为什么全球顶尖的研究人才都愿意跟着达里奥·阿莫迪?
马特·墨菲:因为他是纯粹的技术专家。世界上最好的研究员很多只想给和自己相像的人工作。萨姆·奥特曼更像一个商业人物,促成大交易是他的超能力;而达里奥的超能力是做出了不起的技术、招到了不起的研究员。研究人员觉得达里奥是自己人,想加入他的愿景。另外,Anthropic一直有很好的文化,没那么多戏剧性,这一点在同行里很突出。
5亿美元募资:不能看财务数据的考验
问:谈谈那只5亿多美元的专项基金。我记得你们当时的主基金是7.5亿美元?
马特·墨菲:是7.5亿美元。顺便说一句,那是Menlo成立50年来做的第一只专项基金。
问:很多老牌机构从不做专项基金,你们为什么破了这个例?
马特·墨菲:我们过去专注于早期和早期成长投资,早期成长指的是年化收入300万到1000万美元这一段。以往一家公司走完这个区间要一年到一年半,现在很多公司一周就走完了,季度最后一天单日就可能入账1000万美元。所以我们的策略也在变。
转折点出现在2023年11月我们的出资人年会上。我们请了Anthropic的高管尼拉夫来分享。他是个全能型的实干派,公司早期人少,融资和大客户他都在管。当时人们还没真正理解AI的能力,尤其是来自全美各地的出资人,对它到底能解决什么问题没有直观感受。尼拉夫讲得极其清楚,描绘了技术的去向和它要解决的问题,现场反响非常热烈。
会后,很多出资人主动询问有没有跟投的机会。意向资金迅速积累到了两三亿美元。我们想领投下一轮,但这一轮规模很大,7.5亿美元的主基金最多只能拿出5000万到1亿美元。于是我们决定把主基金的钱和出资人的钱合在一起,组建一只超过5亿美元的专项基金去领投。
但真正推进起来,我们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件事的难度。表达兴趣的人很多,可真去摇树的时候,有的果子掉下来,有的不掉。
问: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波折?
马特·墨菲:在随后的30到45天里,我一直绷得很紧,总觉得我们承诺过头了,最后可能办不成。Anthropic虽然支持我们领投,但提出了一个条件:不能向出资人分享任何财务信息。
这意味着,我们要请机构按180亿美元的估值投钱,手里能展示的却只有几页公开的产品介绍和前一年的收入数字,任何财务预测都不能提供。
问:这对很多大型机构来说很难过审吧?
马特·墨菲:很多大型州养老基金明确表示,看不到任何财务预测,他们没法负责任地出资。我们开了几场线上说明会,又一家一家单独沟通。
但最终有三家投了。按照最近一轮融资的估值计算,这三家出资人都赚了远超10亿美元。幸运眷顾勇敢的人。
我们12月中旬签了投资意向书,第二年3月基本敲定,4月初完成交割。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创业者融资有多难。那几个月,我和一位合伙人几乎成了Anthropic的全职融资人,替他们去跑机构,让达里奥和技术团队能专心做研发。
在当时,这确实像是关乎Menlo生死的时刻。如果判断错了,亏掉州养老基金的钱,后果会很严重。但大手笔总是伴随着这样的不确定性,很高兴我们最终做成了。
打破风投教条:“杠铃策略”与新一代合伙团队
问:Menlo已经有50年历史了。在风险投资行业,代际交替常常让一家机构走向衰落,你们是怎么跨过这一关的?
马特·墨菲:代际交接没处理好,是很多老牌机构掉队的主要原因。通常是老一代待得太久,优秀的年轻合伙人走了,最后错过整个技术浪潮。如果你在AI上来晚了,又不是头部机构,我不知道你怎么翻身。
Menlo很平稳地走过了这一步。创始人把管理权交给了我的商学院好友马克·西格尔,马克又陆续请来文基·加内桑、肖恩·卡罗兰和我。当时Menlo品牌很好,但缺一点锋芒:够不够饥饿?市场上感受得到Menlo吗?能抢在别人前面吗?这是我们内部的批评。我们做了一个重要决定:把已经做到10亿美元以上的基金主动收缩到4亿美元,回到早期投资,用更小的团队重建。
我们也问创业者最看重风投什么,除了靠得住的合伙人,就是能帮忙招人、谈生意。这些我们都没有,于是我请来在凯鹏华盈共事八年的乔丹·奥蒙特建人才团队,又从高通请来胡曼负责业务拓展。
后来新的技术浪潮来了。加密和VR我们都没碰,还好没碰。但AI一来,我们觉得这是我们的时刻,全公司信念极强,决定把筹码全押上。那是2022年底,ChatGPT发布后不久,大约在投Anthropic的半年前。
我们还发现,过去的软件时代对投资人的技术要求没那么高,很多应用底层用的是成熟的云平台,主要功夫在工作流和界面上;而如今无论做基础设施还是做应用,产品底下都有大量的硬技术,在传统软件时代如鱼得水的投资人,技术储备已经不够用了。
于是这几年我们请来了一批技术背景很深的合伙人,比如长期担任Splunk首席技术官的蒂姆·塔利、做过Atlassian首席产品官的乔夫·雷德芬,还有斯坦福的机器学习博士。决定投资Anthropic时,我的信念很强,但正是蒂姆花了很多时间和Anthropic联合创始人汤姆·布朗深入交流,弄懂了他们的算力倍增器:为什么能以低得多的成本训练出高水准模型,为什么这个优势能不断累积。否则,我就只能凭直觉判断。
能投Anthropic,靠的也是内部高度信任。如果大家各干各的,有人带回一个例外,得到的回答就是“我们不做这个”,于是你开始造出一些假的护栏。
问:很多机构坚持每笔投资都要拿到10%到20%的股份,你们怎么看?
马特·墨菲:有时候即便你是一家声誉极佳的机构,也可能输掉竞争。输了怎么办?是投一小笔钱先建立关系,还是因为拿不到10%、15%甚至20%的份额就干脆放弃?在这个行业里,只要你站在最优秀的创业者和最好的公司身后,就不会错。
领投Anthropic之后,我们和他们合作成立了1亿美元的Anthology基金,每笔投10万到100万美元,目的是把视野打开。
我们给大模型路由工具OpenRouter的第一笔投资只有10万美元。我在这个行业干了25年多,从没投过这样一家公司:投资14个月后,就传出Stripe要以80亿美元收购它。这只基金还投了估值几十亿美元的语音输入产品Wispr,以及Goodfire,一共跑出了四五家很值钱的公司。
现在我们把这种做法制度化了:基金里有满额席位,也有例外席位,先投小一点,希望以后做大。当然也不能全是例外,否则基金就是一堆零散投资,没有董事席位,也建立不起大家都想请进董事会的那种声誉。
我们现在更偏向“杠铃策略”:一头是走得更早,做真正的种子投资,多去斯坦福这样的高校和技术实验室,找刚走出来的研究员;另一头是,一旦某个赛道跑出了明确的龙头,就在后期集中资金重仓。
我们做得较少的,是种子轮、A轮和后期成长之间的中间地带。这个阶段,很多公司一开始都涨得飞快,估值很高,但谁能真正胜出完全看不清。Lovable那个赛道有一堆竞争者,后来它跑出来,成了家喻户晓的名字,你很可能投了别家。法律赛道也是,Legora和Harvey两家把氧气吸光了,其他公司都无足轻重。
怎么判断一家公司成了龙头
问:你们通常依据什么信号,判断一家公司已经成了行业龙头?
马特·墨菲:增长率当然很关键,但更要看客户的多样性。如果一家公司的收入主要来自两家大客户的千万美元订单,并不能证明市场足够大;真正的龙头往往有可观的长尾客户。
成交周期短也是很强的信号。以法律行业为例,这向来是最难卖软件的领域。但我们投资的Legora,销售周期短得离谱,成交快,使用率极高,这通常说明市场确实很大。
另一个直观的信号是销售人效。过去企业销售的人均配额通常在120万到180万美元;而在这批最好的公司里,一个销售就能成交300万到500万美元。还有很多业务不靠销售硬推,产品自己就能带来增长。
问:Anthropic在这方面最明显,大客户的规模大得惊人。
马特·墨菲:这恰恰证明了技术的价值。如果一家大公司能这样用,为什么更多大公司没有?可能只是试得不够,还没让组织用起来。
更重要的是,再看财富5000强,这项技术的渗透率几乎为零。它们目前只是做了一些编程和提效,真正把整套应用重做一遍的,一家也没有。接下来的空间依然非常大。
为什么这不是1999年
问:很多人拿眼下的AI繁荣和1999年的互联网泡沫作比较。你亲身经历过那次崩盘,两者有什么本质不同?
马特·墨菲:1999年的繁荣,其实建立在很窄的一群人身上。当时有高速宽带、有个人电脑、又敢在网上用信用卡的人,只占人口的一小部分。这批人帮那些公司有了快速的开局,但再往后,行业就撞上了天花板,后面98%的人很长时间都进不来。
与此同时,当年很多互联网公司靠大量的广告互换,商业模式很差。回头看,1999年撞墙的原因有三点:第一,商业模式不持久;第二,能触达的人群太小;第三,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规模做上来。
而今天的AI浪潮完全不同。它一出来,每个消费者、每家企业马上就能用上,而且一开始就在企业端找到了愿意付钱的场景。虽然部分应用公司还需要改善毛利率,但整体的商业基础要比1999年坚实得多。
前沿模型和开放权重模型,最后怎么分
问:现在有一种说法,认为开放权重模型正在快速追上来,以后没人用昂贵的前沿模型了,你怎么看?
马特·墨菲:这种看法显然是矫枉过正了。
道理非常简单:开发一款新的AI应用时,团队唯一的优先级是先把产品做到极好。在这个阶段,他们不在乎成本,只用当下最强的模型。只有当产品真正跑起来、规模做大之后,工程团队才会坐下来拧旋钮。
团队会反复测试:70%的部分用前沿模型,结果怎样?只用20%呢?最后的比例我也不知道,可能一半以上是Anthropic这类主流的基础模型,开放权重模型大概占到20%到30%,具体取决于应用本身的性质。
消费者和企业最根本的诉求永远是好产品。你给差的产品,他们就会去找别人。你不可能靠二流的智能去竞争,只要前沿模型能把产品变得明显更好,这个钱就值得花。目前很多公司也在通过缓存和匹配合适的芯片来压低成本,这是工程上的自然优化。
问:但眼下市场上冒出了70多家所谓的“新实验室”,都想走OpenAI和Anthropic的路,你们也投了一些?
马特·墨菲:我们投了大约十家,但不是要正面抢Anthropic的收入,而是在相邻领域找互补的模型。
比如我们投资的Skild做机器人模型,要处理重力这类物理问题,这和语言模型的训练截然不同;Chai Discovery用自己的模型做抗体开发和药物发现;Axiom Math做数学方向的模型;音频领域的Suno和语音领域的Wispr,都是为了做出好的产品体验,自己做了模型。
还有一些团队在方法上做互补,比如我们投资的Inception用扩散方法生成文本,速度极快,适合编程这类场景。
但70家这样的公司,很多在A轮融资10亿美元、B轮融资二三十亿美元,这显然不会有好结局。
不过眼下大家太想要这项技术和人才,我们确实会看到一些惊人的收购。比如李飞飞的公司,我不清楚他们到底做出了什么、收入多少,但我想在还没什么收入时就被以80亿美元收购了。同时,我们也会看到地上砸出很多大坑。
融10亿美元花在哪,以及软件开发流程的重写
问: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大模型创业公司动辄要融10亿美元?这些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马特·墨菲:模型公司的逻辑比较简单:训练极其昂贵。要和顶尖实验室抢人,必须开出高得离谱的薪酬;在产生可观收入之前,还要先买或租大量GPU来训练。
而且,模型本身只是一半的战斗,只是拿到了一张门票。有了好模型,你还要弄清楚怎么把它推向市场。Anthropic漂亮的地方在于,他们很早就不只是卖模型,而是接连推出了面向开发者的Claude Code、面向生命科学的Claude for Life Sciences,以及Cowork,一步步把用户引了进来。
应用公司融这么多钱,往往是因为增长本身很贵。业务扩张得快,就需要大量的驻场工程师、销售和客户支持。这类公司花钱多不是因为效率低,而是增长实在太快。
问:你把这轮AI分成两个阶段,具体怎么理解?
马特·墨菲:第一阶段的目标很简单:“我需要一个模型,不管是OpenAI还是Claude,先把应用搭起来,跑通一个场景。”
第二阶段,公司已经做起来了,重点转向优化基础设施,以及重写整个软件开发流程。
随着大量代码由Claude Code这样的工具写出来,新的工程瓶颈随之而来:这么多代码怎么合并?怎么测试?怎么上线才不会把系统搞崩?怎么保证安全?这些问题正在催生围绕测试、部署和安全的一整套新工具。
问:Anthropic递交了招股书,OpenAI明年也要上市,这会给风险投资市场带来什么改变?
马特·墨菲:我不觉得眼下需要多大变化。已经有足够多强劲的并购,验证了我们投的一部分公司和估值。如果没有活跃的并购市场,所有人都把筹码押上了桌却没有退出,那才吓人。收购成了泄压阀,钱回到出资人手里,这是好事。
大实验室上市还有一个好处,注意力会往后延伸。现在所有人都盯着最大的两家公司;等它们上市之后,人们就会开始问,接下来的10家公司是谁?
问:说起来,SpaceX上市后我好像听得少了。
马特·墨菲:Anthropic不会这样。SpaceX是多资产的生意,我们硅谷这个回音室不会天天聊火箭发射。大家真正在聊的是xAI那部分,但它没有Anthropic那么让人兴奋。
走出“害怕犯错”的心态
问:做了25年风险投资,你最大的改变是什么?
马特·墨菲:最大的改变是学会变通,不被固有经验束缚。
我骨子里是个守规矩的人,是在这门生意的规矩里成长起来的。其中有很多宝贵的经验,但时代变了的时候,你要清楚原有的规则可能不再适用,要敢于破例。
同时,要多听年轻合伙人和技术背景合伙人的判断,别觉得自己什么都懂。投资是团队运动,他们让我变得更好。
更重要的是要有勇气。职业生涯早期,至少对我来说,最担心的是千万不能犯错。著名橄榄球运动员亚历克斯·史密斯讲过类似的经历:早年教练总盯着他说“别失误”;直到遇到哈博教练,对他说:“放手去打,别担心犯错。战术我们给你,如果不奏效,那是我们的责任,不是你的。”
我也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出那种害怕犯错的状态。风险投资需要你多为赢而打,别怕输。作为团队去赢,接受这门生意很难、会有很多损失,并且体面地面对。
资料来源:《The Peel》播客,特纳·诺瓦克对话马特·墨菲,2026年10月26日播出,https://www.youtube.com/watch?v=kQcX4sOaW9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