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神经现实 ,编译:EY,作者:Zoonen


我为母亲哀伤了许多年,尽管她还活着。有时,在入睡前那片介于清醒与睡眠之间、自我的边界变得松动的地带,我会看见那个温柔体贴的女人:她走来道晚安,脸颊上厚厚地涂着晚霜。紧接着,毫无预兆地,眼前又变成那个暴怒的女人。她深陷自己的痛苦,把挫败感发泄在我们身上。这些年,随着她被卷入我兄弟的成瘾问题,第二个女人慢慢吞没了第一个。很难说她自身的不幸在哪里结束,我兄弟的痛苦又从哪里开始;但他们一起漂进了一个平行现实,与头脑之外的世界隔绝。没有人为此举行葬礼。没有慰问卡,没有鲜花,没有电话,也没有假可以请。我究竟该悼念什么?


然而,我对他们曾经有过、至今仍有的感受,分明有着哀悼的沉重。没有死亡,也会有哀伤吗?我渐渐觉得,我们经历哀伤的次数,比自己意识到的多得多;死亡是哀伤最显眼的缘由,而不是它的本质。如果这与你的经验不符,也许是因为我们很少直呼其他失落的名字。我们经历的大多数失落,都没有葬礼。这就是人的处境:我们天生会与他人和事物建立依恋,却活在一个没有什么会永远留下的世界。迟早,我们都会失去自己在乎的东西。而我们又如此复杂,拥有身体、心智、社群和环境,爱着种种不同的事物,因此能失去的也有很多:身体的健康、对自己是谁的认识,一段关系、故乡,乃至与其他物种共同生活的自然世界。对我们这样的生命而言,心碎无可避免:活着,就会失去。哀伤,是爱在失去所爱之后的样子。它是无处安放的爱。


过去几年,这样的失落在我的生命中不断累积。我在心理上失去了那个自己熟悉并深爱的父亲。一场严重的中风让他无法行走,也无法骑车;而用他自己的话说,骑车是唯一能“让思绪流动起来”的事。还有老朋友的失去。起初,你们不再参与彼此的生活,只是互相通报近况;直到有一天,连主动联系都变得尴尬。还有一种学者身份的逐渐淡去——我曾用生命中最有活力的那些年去塑造它。那确实是我的志业,一种教会我缓慢、审慎地思考的精神生活。但我也渐渐意识到,它让我得以安全地与真实生活保持一层距离。正在流失的,是这样一个未来:对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学术哲学家”本可以是全部答案。


还有那个女人。她的沉静、清晰与安宁,体现了我移居挪威后逐渐喜爱的北欧气质。她像一位神奇的陌生人,意外地走进我的生活;可她的到来又那么自然,她的存在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一直都在那里。我们第一次见面,几乎相处了24小时。之后我在日记里写下:Ze is gekomen om te blijven。“她来了,就不会再走。”她确实留下了,整整九个月,浓烈而充实。她试着教我滑雪。我们一起听尼尔斯·弗拉姆(Nils Frahm)的音乐,她说,那让她想起融雪。她也让我明白,最深的亲密,发生在言语之间的空隙里。


可是,尽管我们如此亲近,她还是突然离开了,仿佛从未来过。她爱上了另一个男人。我被留在原地,茫然失措。尽管我的心已经碎了,这种失落却没有一个名字,足以道出我有多么支离破碎。那“不过是分了个手”,甚至连这个称呼都算不上:我们一直在约会,却始终没有正式确立关系。同时,这段恋情与另一段长期伴侣关系并存;后者是双方经过认真考虑、共同同意的开放式关系。周围大多数人都难以理解其中的许多事情。我几乎独自面对哀伤。没有可以遵循的方式,没有仪式,没有被认可的形式,没有正当性,没有共同的语言,也没有办法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这段经历之所以如此令人失措,部分原因就在于我们对哀伤的狭隘理解。在心理学、哲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化中,哀伤几乎一直被看作对所爱之人死亡的反应。这种理解整齐而明快。最著名的哀伤回忆录——比如琼·狄迪恩的《奇想之年》(2005),以及C.S.路易斯的《卿卿如晤》(1961)——写的都是失去人生伴侣。迈克尔·乔尔比(Michael Cholbi)的《哀伤:一部哲学指南》(Grief:A Philosophical Guide,2021)是对这种情感最详尽的哲学讨论之一,也主要聚焦于所爱之人或其他重要人物去世时的哀伤。


死亡是可见的,也是终局:有遗体,有日期,有医学证明。其他失落则模糊得多:没有具体的实物,没有明确的起点与终点,也没有切实的证据证明它们发生过。我们还有一整套应对死亡的社会安排:葬礼、慰问卡、鲜花、送到家里的饭菜、丧假——一整套社会脚本。也许,正是这套安排划定了什么才算数:如果一种经历没有社会和文化的支架帮助人消化,它就不算真正的哀伤。


不过,我们之所以如此专注于死亡带来的失落,首要原因想必还是:丧亲是一种程度有深浅之分、范围更广的情感现象中,最鲜明的例子。但把哀伤局限于丧亲,就像把疼痛局限于丛集性头痛,把焦虑局限于惊恐发作,把悲伤局限于抑郁症,把愉悦局限于狂喜——这是拿一种事物最极端的表现,当作它的本质。


如果哀伤不只关乎死亡,那它关乎什么?这些哀伤的情形有什么共同之处?不妨从这样一个观察开始:每种情感都有它特有的指向。恐惧指向危险或威胁;愤怒指向冒犯或不公;幸福与喜悦指向生命的良好状态,或自我与世界的和谐。那么,哀伤指向什么?如果你的回答是“死亡”,就有些奇怪了:你在用引发情感的具体事物来界定情感,而不是看那件事物对我们意味着什么。用哲学术语说,你混淆了情感的“质料对象”与“形式对象”。怕鲨鱼、怕当众讲话、怕高处,并不是三种不同的情感:鲨鱼恐惧、演讲恐惧和高处恐惧。它们都属于恐惧,因为它们都关乎危险,都在告诉你:某种东西构成了威胁。


哀伤显然与失去有关。这让我们前进了一些,却还不够。单纯的失去是必要条件,却不是充分条件。如果丢了一支笔或一件旧毛衣,我不会哀伤。即便有什么情绪反应,也不过是一丝烦恼。也许还应该加上一条:要产生哀伤,我们必须失去自己在乎或爱的东西。可同样,这仍然只是必要而非充分条件。如果我丢了一本很喜欢的书,或者没能得到申请中的理想工作,我会挫败、失望,也许会悲伤,但不会哀伤。


哀伤的独特之处,在于失落渗入生活的深度:当失去动摇了“我是谁”,哀伤便开始了。我们在哀伤中失去的,不只是某个具体的、曾经存在的对象,而是一整组与身份认同、生活结构或经验世界紧密交织的可能性,其中也包括未来的可能性。当它们消失,你失去的不只是某样东西:你还失去了某个版本的自己。生活被颠覆,而你在真实的意义上,开始栖居于另一个世界。这也是为什么,死亡是哀伤最极端的情形,却不是唯一情形。所爱之人去世时,一切可能性都被抹去了——不只是我们与对方共同拥有的可能性,也包括对方自己的可能性。约克大学哲学家马修·拉特克利夫(Matthew Ratcliffe)和路易丝·理查德森(Louise Richardson)在《非死亡性失落中的哀伤:一种现象学视角》(Grief Over Non-Death Losses:A Phenomenological Perspective,2023)一文中这样写道:


因此,哀伤之所以独特,在于它包含这样一个过程:意识到并理解失去的可能性对自身生活或世界结构的影响,并随着时间推移,相应地重新组织生活。


这种重新组织不只发生在认知层面。它还发生在许多别处:身体里——手依然会伸向手机,想给一个已不再回复你的人发消息;你对周围环境的感受里——从前一起去的咖啡馆,如今变得陌生,甚至充满敌意;或是自传体记忆里——一个曾经共享的笑话,换了别人听,就再也不好笑了。


母亲还活着。没有人死去,没有一个具体的、曾经存在的对象被从我身边夺走。但是,整组曾与我的生活和世界结构交织在一起的可能性,都消失了。那些可能性,都与拥有一位在场、会回应、足够好的母亲有关。我再也无法打电话给她,去触动她那异常自由、异常深邃的心智。


父亲也是如此。没错,他从中风中活了下来。但那个躁动的心灵需要靠骑车才能让思绪流动起来的人——我与他原本可能拥有的未来,一起骑行法国南部的旅程,需要在重复、循环的运动中才能活跃起来的对话——那样的未来,被取消了。同样的结构,也存在于那个女人的离开之中:我仿佛刚找到一个家,她的消失却让那个经验世界轰然坍塌。它也存在于我用了将近二十年建立的学者身份里。当其他志业的召唤日益强烈,那种单一而吞没一切的存在方式——作为思想者,过精神生活,未来围绕阅读与写作展开的人——不再牢牢掌握着我。


不过,最能说明这种理解的情形,是失落甚至没有任何具体对象的时候。拉特克利夫和理查德森的核心例子,是非自愿的无子女状态: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孩子而哀伤,为一个曾被想象、期待、深深织入自我认同,却始终没有实现的未来而哀伤。在这里,没有人死去,也没有人离开。没有任何有形的东西可供指认:没有墓地,没有纪念日,没有被记录的名字,没有追思仪式,也没有共同的惯例,能为这份失落赋予语言或意义。然而,他们研究中的一位受访者说:“没有人能理解,背负这份失落是什么滋味。在他们看来,没有孩子,就没有失去。”另一位受访者只是直呼这份哀伤的名字:“我在哀悼那些我曾想象、也相信自己会拥有,却无法拥有的未来的孩子。”第三位则说出一句令人心寒的话:“一个未来生命的死亡。”


“没有孩子,就没有失去。”许多非死亡性失落,属于家庭治疗师波琳·博斯(Pauline Boss)所说的“模糊性失落”(ambiguous loss)。它们没有清楚的边界,没有确定的开始或结束:一个人在身体上仍然在场,心理上却已离去;或者身体上已经离开,心理上却仍然在场。想想那些自我被疾病抹去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或者在战斗中失踪的士兵。由于许多非死亡性失落是模糊的,随之而来的哀伤就无法被公开承认、获得社会认可,或被公开悼念——这正是哀伤研究者肯尼思·多卡(Kenneth Doka)所说的“被剥夺的哀伤”(disenfranchised grief)。


那些因失落模糊而失去哀伤正当性的人,缺少的不只是脚本、仪式或传统。他们缺少诠释资源,无法理解并分享自身经历中的重要部分。当我们没有概念来命名自己的感受和正在经历的事情,就会遭遇哲学家米兰达·弗里克(Miranda Fricker)所说的“诠释不正义”(hermeneutical injustice):我们无法让自己和他人理解自身经历。这不是因为我们糊涂,而是因为共享的语言或概念体系——我们用来理解自身的框架——还没有跟上。正如拉特克利夫和理查德森的两位受访者所说:“过了一段时间,我才明白自己感受到的是哀伤。”“直到找到处境相似的人,我才意识到这就是哀伤。”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我身上。当那位神奇的陌生人消失时,我的失落是模糊的:她仍然存在,我们从未正式在一起,而我还有另一位伴侣。我的哀伤于是躲藏起来。在一种把关系终结看成“不过是分了个手”、把一夫一妻式的伴侣关系当作不言自明规则的文化中,我既没有消化哀伤的仪式,也没有概念化和表达遭遇的诠释资源。用哲学家查尔斯·泰勒的话说,对我们这样“自我诠释的动物”而言,结果就是落入黑暗,连自己都变得陌生。


把哀伤缩减为丧亲,不只是概念上的错误。它会造成实实在在的伤害。作家、哀伤辅导者斯蒂芬·莱文(Stephen Levine)所说的“未被照料的悲伤”(unattended sorrow),并不会自行消散,而是潜入地下,藏在暗处,日后化作意想不到的症状。我经历过。胸口像机械般绷紧,腹部僵硬,仿佛套上一副挽具,时刻用力抵御生活。噩梦缠身。试图让自己麻木,因为那些痛苦,独自感受实在太难。最糟的,是愤世嫉俗,以及信任一点点被侵蚀。不只是对别人的信任,也包括对自身感受的信任,对一段新关系有多深、能否持续、会走向何方的直觉的信任。周围没有人承认你的哀伤,你就开始怀疑:自己有这些感受,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弗洛伊德理解这一点,尽管他把它看作病理。在《哀悼与忧郁》(1917)一文中,他主张,哀伤是健康而正常的,但前提是它能够被理解,而且有清晰的边界。他认为,哀悼的任务,是让你与失去的对象脱离,并将情感能量重新投入别处。如果无法完成这个任务,如果失落模糊、无名或难以确定,那你就不再是在哀悼,而是患上了一种名叫忧郁的疾病。在弗洛伊德看来,无法完成自身工作的哀伤,会凝固成更阴暗、更难以捉摸的东西。


但伤害还不止于此。无法为失去而哀伤时,我们也失去了另一样东西:意识到什么曾对自己重要的机会。哀伤让我们在缺席之中,认清自己爱过什么。正如心理治疗师、哀伤工作者弗朗西斯·韦勒(Francis Weller)在《悲伤的荒野边缘》(The Wild Edge of Sorrow,2015)中所说:


哀伤与爱是姐妹,从一开始就交织在一起。它们的亲缘提醒我们:没有不包含失去的爱,也没有哪一种失去,不在提醒我们曾为那些珍视之物怀抱着怎样的爱。


你的哀伤告诉你,你曾有勇气去爱,曾让某个人或某样东西进入“你存在的核心,在你的心中安家”。如果你否定一个人哀伤的权利,也就切断了他理解自己所爱、所珍视之物的途径,而这也就是切断了他理解自己的途径。你夺去的不只是他的爱,还有他的自我认识。


为了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我最先求助的,是那个我置身其中大半生的传统:追问人应当如何生活的西方思想谱系。这些思想家对哀伤说过许多话,但大多持怀疑与警惕态度。柏拉图相信,好人最能自足,也最不易被失去动摇。在《斐多篇》中,苏格拉底的妻子克珊蒂佩哭喊着被带离现场,之后哲学讨论才得以开始;对话接近尾声时,苏格拉底还斥责流泪的朋友,说他们像女人一样。斯多葛派也有类似看法。爱比克泰德在《手册》中,把失去妻子或孩子比作一只陶罐摔碎。失去过许多孩子的马可·奥勒留则在《沉思录》中提醒自己:不要祈求能留下孩子,而要祈求自己不再害怕失去孩子。


这种思路背后,是一个代价高昂的信念:依恋是一种负担;一个智者——已经明白怎样把生活过到最好的人——不需要任何可能被夺走的东西。如果哀伤是无处安放的爱,那么,一个把这种爱视为错误的传统,自然不会知道该拿哀伤怎么办。


基督教保留了古人得出的判词。在《忏悔录》(公元397—400年)中,圣奥古斯丁回顾朋友去世后自己深陷的悲痛,把它诊断为灵性上的错误:“那哀伤为何如此轻易、如此深地穿透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把自己的灵魂倾倒在沙地上,爱着一个终将死去的人,却仿佛他永远不会死去?”斯宾诺莎并不符合任何通常意义上的宗教信仰者定义,却也得出了相同结论。他在《伦理学》(1677)中写道,悲伤是心灵向较低完善程度的过渡,是行动能力的丧失。这意味着,悲伤本身从来不可能是一种善,而它最典型的来源,是过分爱着那些无常的事物。治疗哀伤的方法是理解——这让他重新站回古代理智主义传统之中:一旦明白失去之物本就不可能留住,哀伤就会松动。


与许多前人不同,叔本华并不鄙视哀伤。在《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1818)中,他只因一个理由而看重悲伤:巨大的个人痛苦能够击溃意志,导向自我弃绝(Selbstverneinung)。因此,哀伤值得拥有,是因为它有能力让我们不再欲求这个世界。说到底,他与此前的思想家并没有相距太远。对他们所有人而言,好生活都在于放松对无常而脆弱之物的依恋。


最初属于哲学家的学说,逐渐渗入更广泛的文化。人类学家杰弗里·戈勒(Geoffrey Gorer)在里程碑式的《当代英国的死亡、哀伤与哀悼》(Death,Grief,and Mourning in Contemporary Britain,1965)中发现,哀悼越来越被视为“一种软弱、一种自我放纵、一种应受谴责的坏习惯,而不是心理上的需要”。20世纪70年代,历史学家菲利普·阿里耶斯(Philippe Ariès)在整个工业化西方世界追溯到同一种转变:曾经熟悉的死亡,变成了羞耻之事,必须隐藏起来。与此同时,医学也加入了这场讨论。1961年,精神科医生乔治·恩格尔(George Engel)半带挑衅地发问:哀伤是不是一种疾病?2000年,哲学家斯蒂芬·威尔金森(Stephen Wilkinson)回答:是。他在一本重要的哲学学术期刊中主张,即便正常、健康的哀伤,也符合精神障碍的标准定义,因此属于精神障碍。和所有精神障碍一样,它会带来显著的痛苦,并打断正常功能。2013年,第五版《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删除了那条原本将新近丧亲者排除在重性抑郁障碍诊断之外的条款。随后,2022年的修订版又加入了延长哀伤障碍,其可能症状包括身份认同受到扰乱,例如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死去。“一部分自我已经失去”的感受,如今在精神医学最重要的手册中,成了一种障碍的标志——但耐人寻味的是,只有真的有人去世时,才算数。


然而,西方传统把事情弄反了。压抑、消除、否认哀伤,或把它病理化,并不能守护好生活;相反,它切断了我们与所爱之物的联系,妨碍人活得充实。不仅如此,它也切断了人与人的联系。能够被命名、被说出的哀伤,才有机会得到回应;它能被放在你与另一个人之间,让你们一起看着它,共同承托它。这种共享的脆弱,使一个人得以在共同的人性中认出另一个人。正如韦勒提醒我们的,哀伤从来就不该由一个人独自背负,而应由整个村落共同承托、共同消化。剥夺它的名字,就是剥夺人们被看见其失落的可能,也剥夺他们发现这一点的可能:那道原以为只属于自己的伤口,其实也存在于身边的人身上。


最近在荷兰时,我和父亲去了克勒勒—米勒博物馆,就是那位曾被中风夺走未来的父亲。我隔着一段距离望着他。这个曾围绕骑行安排人生、一路骑到法国、罗马和西班牙圣地亚哥—德孔波斯特拉的人,如今佝偻着身子,扶着助行器。我们站在梵高1890年的画作《在永恒之门前》(At Eternity’s Gate)面前:一位老人坐在那里,把脸埋进双拳,显然痛苦不已。一个悲伤的人,望着一个悲伤的人;后者又望着另一个悲伤的人——一个由悲伤的人画下的悲伤之人。在画这幅作品的几年前,梵高第一次为一幅石版画画下同一个人物时,就曾写道:像这样的老人,其神情中可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动人”,有“某种珍贵、某种高贵的东西”。


我不知道,原来父亲和我一样喜欢梵高。我们在那里站了很久,仿佛以某种方式触到了哀伤的魔力。有些什么在我们之间敞开了:它没有名字,却让人觉得重要,细腻而鲜活。我们没有谈起母亲,没有谈起这个家怎样分崩离析,也没有谈起中风从他那里夺走了什么。我们不必开口。这幅画说出了我们谁也说不出的话。


哲学家,挪威奥斯陆大学“人类幸福建模”跨学科项目研究者,研究古代哲学与积极心理学。他也从事哲学咨询,接受过以正念和身体为取向的Hakomi方法训练,正在撰写一本讨论愉悦、痛苦与好生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