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刀客Doc ,作者:刀客Doc


这几天看老干妈的风波,我想起一年前《纽约时报》关于亚马逊的一篇报道。


报道援引的内部文件显示,亚马逊曾研究通过自动化提高运营效率,文件还专门讨论了技术应该怎样对外表达。


比如,尽量少用“自动化”和“AI”,更多使用“先进技术”;把“机器人”称为“协作机器人”。亚马逊后来回应,这些只是个别团队的讨论。


我对这段措辞上的斟酌很感兴趣。


技术发展到今天,企业越来越关心机器能替人完成多少工作。工厂里的机械臂、仓库里的自动分拣系统、街头的自动配送车,确实让很多过去繁重、重复甚至危险的劳动变得轻松。


这当然是技术进步。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越来越习惯用“无人”来形容这种进步。


无人驾驶、无人工厂、无人仓库、无人配送。


这些词朗朗上口,放在产品发布会的大屏幕上,也足够醒目。一个“无人”,仿佛就能说明技术有多先进、效率有多高。


可仔细想想,这个说法多少有些奇怪。


一家工厂的技术水平,为什么要通过里面还有多少人来衡量?一套物流系统的先进程度,为什么要用人是否退出现场来证明?


机器替人干苦活,是工业文明最重要的成果之一。技术值得骄傲的地方,是让劳动更安全、让生产更有效率,让人有机会从重复和危险的工作中解放出来,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前段时间,清华大学教授柳冠中提出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人类和人类需求,AI又有什么意义?


我觉得这句话说得特别好。


技术最终服务于人,这原本是一个朴素得不能再朴素的常识。


只是这些年,我们太热衷于谈论机器能够替代什么,有时候反而忘了讨论,技术究竟能为人增加什么。


一、一个词背后的世界观


“无人”这个词,预设了一件事:人是需要被消除的那部分。


在这套语言里,人是成本,是变量,是出错的来源。把人拿掉,系统就干净了,可预测了,可以无限复制了。


这种看待人的方式,和过去几年另一个流行词高度同构:降本增效。它原本是财报里的术语,后来成了各行各业的口头禅。


在这种语境下,“减少了多少人”被默认为能力的证明,很少有人追问,它同时也是一种代价。


其实“无人”常常名不副实。2017年无人零售最热的时候,写字楼茶水间里一夜之间摆满了无人货架,一年后大多撤场了。


收银员确实拿掉了,补货、理货、防损的人一个也没少,只是从门店员工变成了外包人员。


今天的自动驾驶出租车背后有远程安全员,“无人仓”背后有运维和调度团队,“无人客服”的另一端是兜底的人工坐席和数据标注员。


所以,“无人”更准确的意思是:人从消费者和投资人的视野里退场了。


这其实是现代经济一个更长期的趋势:劳动越来越隐形。


我们点外卖时看到的是App界面,网购时看到的是次日达,享受的是一种“无感”的服务。背后是谁、在什么条件下工作,被设计得越少被看见越好。


“无人”只是把这种隐形,从一种体验设计,升级成了一种价值宣言。


二、技术乐观主义的共识,开始松动


过去二十年,人们对技术进步有一种罕见的共识。


移动支付、电商、高铁、外卖、网约车,几乎每一项新技术都被普遍欢迎。


因为这一轮技术在制造便利的同时,也在大量制造工作。快递员、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主播、电商客服,平台经济吸纳了大批从工厂和县城里走出来的劳动力。


外卖和网约车尤其特殊。很长时间里,它们扮演着就业蓄水池的角色。


新一轮自动化和AI,第一次让公众普遍感到:技术在做减法。


2024年萝卜快跑在武汉引发的争议。按当地交通部门的数据,它当时在武汉投放了400多辆车,全市日均运营的网约车约2.94万辆。替代远没有发生,焦虑却先到了。大家隐约意识到,这一次被瞄准的,恰恰是那张缓冲垫本身。


老干妈的风波是同一种情绪的另一种表达。一段在质量大会上讲给官员和同行听的成果介绍,被普通消费者听到之后,读法就变了。


“600人减到48人”已被企业否认,可“你让工人下岗,我们就让你下架”这句话流传得更广。


这里有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消费者和劳动者,是同一批人。老干妈的用户里,有大量工厂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对他们来说,放下一瓶辣酱,是普通人手里为数不多的投票方式。


三、卢德分子被冤枉了两百年


提起反对机器的人,我们习惯叫他们“卢德分子”,意思是顽固、短视、不懂进步。


这个形象经过了胜利者的改写。1811年前后,英格兰中部的纺织工人砸毁织机,他们针对的并非机器本身,许多人自己就是熟练的机器操作者。他们反对的,是工厂主借着新机器和廉价学徒绕开行业规矩、压低工资、降低质量。用今天的话说,卢德分子抗议的是分配方式。


后来,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研究英国工业革命时,发现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历史。


从18世纪末到19世纪40年代,英国的劳动生产率持续提高,工人的实际工资却长期增长缓慢。


工厂越来越能生产东西,普通工人的生活改善却远远跟不上。


艾伦把这个现象称为“恩格斯停顿”(Engels'Pause)。


简单说,工业革命创造了越来越多的财富,但在最初几十年里,资本所有者获得了其中更大的一部分。


直到19世纪中后期,工人工资才逐渐迎来持续增长。其背后既有生产率积累和劳动力市场变化,也有工会发展、劳动立法和政治权利扩展等制度因素。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西莫格鲁在《权力与进步》里讲的就是这件事:


技术本身不会自动带来普遍的富裕,它朝哪个方向发展、红利如何分配,取决于社会力量之间的博弈。


他还提出过“凑合技术”(So-so Technologies)的概念,指自助结账机这类替掉了人、却没带来多少生产率提升的技术。


对劳动者来说,这是双重损失。


从这个角度看,“你让工人下岗,我们就让你下架”和两百年前的卢德运动隔着时空有一种相似。


普通人表达的始终是对分配的不满,技术只是那个看得见的靶子。


四、凯恩斯的预言


1930年,经济学家凯恩斯写过一篇短文,叫《我们孙辈的经济可能性》。


他当时做了一个相当大胆的预测:一百年后,随着技术进步和生产率提高,人们每周只需要工作15个小时左右。到那时,人类最大的烦恼,可能是如何安排多出来的闲暇。


距离凯恩斯设想的2030年,只剩下几年。


过去近一个世纪,机器越来越先进,生产效率大幅提高,很多过去需要几十个人完成的工作,如今几个人就能做到。


凯恩斯对技术进步的想象,已经在很多领域成为现实。


但他期待的闲暇社会,没有到来。


原来一位客服每天接听几十通电话,有了智能系统辅助,企业就有能力要求更高的接线量和响应速度。


机器提高了工作的效率,人也开始按照机器设定的节奏工作。


这背后有一个很值得思考的经济学问题。


技术进步节省下来的时间,究竟变成了更多的产出,还是更多的闲暇?


对企业而言,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扩大产出,是很自然的经营选择。


对劳动者而言,技术进步同样意味着一种可能:用更少的时间完成工作,获得更好的收入,也有更多时间安排自己的生活。


但生产率增长如何转化为劳动者收入、工作时间和生活质量的改善,还受到企业管理、劳动力市场和制度安排等多种因素影响。


凯恩斯当年的预测,实际上提出了一个延续至今的问题:如果说社会已经有能力用更少的劳动生产更多商品和服务,人们将如何使用由此获得的时间?


这也是我对“无人”这个词始终有些介意的原因。


“无人”回答的是机器能够替代多少劳动。


而技术带来的收益如何分配,劳动者的工作与生活将发生什么变化,是另外一组问题。


“无人”的修辞,悄悄调换了技术进步的主语。


凯恩斯近一百年前提出的问题,至今仍然成立:技术替人节省了时间,这些时间最终归谁?


五、换个名字,以及换名字的边界


用技术能力命名,别用人的缺席命名。“无人”说的是现场少了谁,“智能”“自动”“自主”说的是机器多了什么能力。


前者让人去数岗位,后者让人去看能力。



优先级最高的是三个:无人机改称智能飞行器,无人配送改称自动配送,无人驾驶改称自动驾驶。


“无人机”在航空领域是成熟术语,法规和标准里理应保留,需要调整的是商业宣传里把“无人”当卖点的用法。


亚马逊的例子同样标出了换名字的边界。“机器人”改叫“协作机器人”,替代的计划一个没变。只换名字、不讲人的去向,就只是换了个说法的“无人化”。


需要调整的,是我们衡量技术的那把尺子。柳冠中的设计事理学给过一个顺序:先想清楚人的需求,再选择技术。


商店解决购物便利,银行解决金融服务,工厂解决效率、质量和劳动条件。需要多少人,是这些目标实现之后的结果。把“用多少人”放在起点,顺序就倒过来了。


六、把人放回技术发展的叙事里


每一轮技术浪潮都会留下自己的关键词。这一轮,很多人选了“无人”。


维特根斯坦有句名言:“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后来这句话也经常被翻译成:语言的边界就是一个人世界观或者说认知的边界。


当一个社会习惯用“没有人”来描述未来,它对未来的想象,也会悄悄把人排除在外。


或许企业应该换另一种叙事:机器承担越来越多辛苦、危险、重复的劳动,人因此获得更多的收入、闲暇和选择。


这件事,行业其实已经做得很好。


中国是全球最大的工业机器人市场,2025年新装工业机器人35.4万台,同时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和规模最大的工程师队伍。


在焊接、喷涂、矿井、高温冶炼这些又苦又险的岗位上,机器人已经替一代代工人扛下了最重的活。人口结构在变化,劳动力在减少,自动化在很大程度上是中国制造在为未来储备的生产力。


另外,工业机器人系统操作员、运维员这样的职业已被纳入国家职业目录,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在调试设备、训练算法、管理产线,干上了比父辈更安全、更体面的工作。


从“人口红利”走向“工程师红利”,也是一条把人往上托举的路。


机器人是中国制造的底气,也是普通劳动者从繁重劳动中脱身的机会。需要调整的,是我们讲述它的方式:少一点“无人”,多一点“为人”。


技术进步值得庆祝。庆祝的对象,应该是机器做到了什么,以及人因此过得怎样。


“无人”只说出了前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