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底线思维 ,作者:菲利蒲


北京时间10月26日凌晨,眼看着塞尔维亚的投票率一点一点突破60%、迈向70%,我就开始预感事情可能有点不对劲。果然,今天一早醒来,看到武契奇输了。


随后,我跟一位亲历过2000年塞尔维亚“颜色革命”的长辈聊了聊这次选举。他听完后,只是说了一句:“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有自找的因素。”


这句话虽然说得淡淡的,却相当准确地概括了前进党此次败选的一个核心问题。一个连续执政14年、拥有庞大基层组织、掌握大量政治资源,并且在经济和外交领域确实取得相当成绩的政党,最终还是被民众用选票作出抉择。


前进党当然有值得肯定的历史功绩,但客观冷静地说,其自身长期积累的腐败、裙带关系和政治傲慢,也确实把自己一步步推向了今天的结局。


当地时间10月25日晚,武契奇承认败选。视频截图


执政长达14年后,塞尔维亚前进党输掉了议会选举。前总统、前进党政治领袖亚历山大·武契奇也在10月25日选举当晚承认败选。根据其公布的初步估计,学生支持的选举名单有望获得250个议席中的135至140席,而前进党领导的“团结塞尔维亚”联盟预计获得约105席。按照武契奇本人公布的票数,前进党阵营获得约172万票,学生名单则获得约220万票。最终结果仍有待选举委员会确认,但塞尔维亚的政治格局已经发生了根本变化。


在贝尔格莱德,学生阵营的支持者走上街头庆祝胜利。对他们来说,这不仅意味着一场选举的胜利,更意味着自2012年以来长期主导塞尔维亚政治生活的执政集团被拉下了台。


然而,这场胜利究竟会给塞尔维亚带来什么?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政治革新,还是又一轮以反腐败为名义的权力重新分配?是塞尔维亚政治制度走向成熟的开始,还是这个国家重新陷入2000年以后那种政治碎片化、政府频繁更迭和外部势力不断介入的危机局面?


在我看来,这次选举最值得关注的,是塞尔维亚可能正在从一种政治困境走向另一种政治困境。前进党败给了自己积累的“顽疾”,学生阵营虽成功将民众不满转化为选票,却仍未证明自己具备治理国家的能力。


当严肃的人把国家变成摇钱树,不严肃的人开始把国家当成玩笑,这或许就是此次塞尔维亚选举最令人担忧的地方。


一、前进党为什么会输?


首先必须承认,武契奇和前进党过去14年的执政成绩并不差。如果回顾塞尔维亚过去30多年的政治历史,就会发现前进党执政最大的贡献,在于为塞尔维亚提供了相对稳定的经济发展环境,以及此前长期缺乏的政策可预期性。


从20世纪90年代的战争、国际制裁和经济崩溃,到2000年米洛舍维奇政权倒台之后的经济转型,再到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以及随后发生的政治重组,塞尔维亚长期缺乏稳定的政治与经济环境。


而武契奇领导的前进党,至少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改变了这种局面。基础设施建设、外国直接投资、制造业发展,以及与中国、欧盟、俄罗斯之间的多方向合作,为塞尔维亚提供了比较稳定的发展框架。


特别是在外交层面,前进党并没有简单选择倒向西方或俄罗斯,而是试图在不同大国之间维持平衡,为一个人口规模不大、经济基础有限、地缘政治处境复杂的巴尔干国家争取更多生存空间。这是前进党的历史功绩,也是它能够连续执政14年的重要基础。


然而,前进党的问题又恰恰在此,长期执政形成的政治稳定,逐渐演变成一个高度依赖利益分配、裙带关系和政治忠诚的权力体系。这个体系最糟糕的地方,不仅仅是腐败本身,而是它会逐渐摧毁一个国家正常的社会流动机制。


在一个正常运作的政治和行政体系里面,一个人能否获得相应的职位,首先应当取决于其教育背景、专业能力和工作表现。然而,当政党关系、家族背景和利益网络开始成为决定职位分配的重要因素时,整个行政系统就会逐渐形成一种逆向淘汰机制。


这种现象如果只出现在少数部门,社会或许还能勉强承受。但如果它逐渐渗透到国家行政体系的各个层级,从政府部门到地方行政机构,从国有企业到教育系统,甚至连基层岗位的任命都受到政党关系影响,那么民众的不满就不再是针对某一个腐败官员,而是针对整个体系。因为这种腐败侵害的不只是国家财政,更是社会公平。


当一个国家里面有能力的人长期得不到尊重,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无法战胜别人的政治关系时,整个社会对执政集团的愤怒就会不断积累。2024年11月发生的诺维萨德火车站雨棚坍塌事故,造成16人死亡,随后引发持续近两年的大规模抗议活动。这场悲剧成为塞尔维亚社会不满情绪集中爆发的导火索。而在此之前,长期执政所造成的政治疲劳、官商勾结、权力傲慢和社会流动受阻,早已为这场政治危机创造了条件。


武契奇真正的失败,在于他曾经成功建立起一套能够维持国家稳定和经济发展的政治体系,却未能阻止这个体系内部不断扩张的利益集团侵蚀其执政基础。随着前进党执政时间越长,其内部政治利益集团就越容易把国家资源视为自己的私人财产。甚至可以说,前进党此次失败,是其内部一批依靠政治关系获取利益、依靠组织忠诚维持地位的官僚和利益集团,共同把武契奇拖下了台。


如果武契奇和前进党仍无法意识到,党内一些核心人物必须被清理,某些长期存在的利益分配模式必须改变,那么此次败选就不会是前进党面临的最后一次重大政治危机。


而且,这次失败还有一个特别讽刺的地方。前进党过去14年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庞大的基层党组织、地方政治网络和行政资源维持选举动员。但当一个体系内部的利益集团逐渐把组织资源变成个人牟利的工具时,这个体系越庞大,内部腐朽可能越严重。政党原本应该用来服务选民和维持基层联系的资源,最后却可能被层层截留、分配和消耗。基层党员和普通支持者面对的也不再是一个有政治理想的组织,而是一套越来越复杂的利益交换关系。


这也是为什么此次败选对前进党来说,不应当只被理解为一次普通的选举失败。如果武契奇身边的一批人仍然认为,只要保住基本票仓、等待学生政府犯错误,前进党就能重新上台,那么他们很可能还没有真正理解这次败选的真正原因。因为前进党今天所面临的危机,早已超出了选举策略的层面,而是整个政党组织和人才选拔体系的问题。


二、学生阵营赢得了选举,但反腐败不是治国纲领


此次选举的高投票率,反映出塞尔维亚社会长期积累的不满已经转化为实际政治行动。在这场选举中,武契奇阵营依然维持了一个相当可观的基本票仓,但学生运动通过动员大量新增选民,最终改变了双方的力量对比。


但关键问题在于,一个政治集团能够成功动员民众推翻执政党,与这个政治集团是否具备治理国家的能力,是两回事。


学生阵营最大的优势,是能把不同政治立场的民众组织到一个共同目标之下;这个共同目标就是推翻前进党,清理腐败,重建国家制度。但它最大的弱点,也恰恰来自这里,因为反对武契奇,并不代表这些人对国家应该如何发展有共同认识。


学生名单中既有大学教授、专业人士和社会活动人士,也包括具有不同政治背景、不同意识形态倾向的候选人。学生阵营在竞选过程中提出了反腐败、恢复法治、保障制度独立等政策目标,也公布了相应的纲领框架。然而,这些目标与国家的实际治理之间,仍然存在巨大的差距。


打击腐败当然重要。可是,如何处理国家与大型企业之间的关系?如何继续推动基础设施建设?如何保证外国投资者的信心?如何处理财政支出、产业政策以及国有企业的问题?这些问题不能简单靠“反腐败”三个字解决。


特别是在塞尔维亚这样一个长期依赖国家主导发展战略、外国资本以及大型基础设施项目推动经济增长的国家,政治权力的更替很容易伴随着经济利益结构的重新分配。前进党时期形成的大量经济关系,包括房地产、基础设施建设、能源以及制造业投资,都与国家的发展战略存在紧密联系。


如果新政府打算全面清理前进党时期形成的经济利益集团,那么由谁来接替这些企业和资本在经济体系中扮演的角色?如果新政府选择停止或大规模重新审查前进党时期推动的重大国家项目,那么相应的经济代价又由谁来承担?而如果新政府最终选择延续前进党的大部分经济政策,只不过是更换相应的官员、企业和利益集团,那么他们所谓的“政治改革”又究竟能推进到什么程度?


最值得警惕的,是学生阵营可能陷入一种非常典型的政治困境:为了维持经济发展,他们必须在相当程度上继承前进党的政策;为了维持自己的政治合法性,他们又必须不断否定前进党的政治遗产。这种自我矛盾迟早会转化成执政集团内部的分歧。


塞尔维亚举行提前议会大选,“学生名单”领导人伊利亚·斯尔达诺维奇庆祝获胜。美联社


至于新政府所强调的“技术官僚治国”,同样存在值得怀疑的地方。塞尔维亚并不缺少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也不缺少大学教授、律师和经济学家,但专业背景并不自动等于政治判断能力。一个优秀的大学教授,可以在某个具体领域拥有很高的学术水平,却未必理解一个国家复杂的政治、社会和经济运行机制。


尤其是塞尔维亚社会长期存在严重的意识形态分裂,许多所谓的专业人士本身就深陷不同政治阵营的对立之中。如果技术官僚无法超越自己所处的意识形态框架,所谓的专家政府最终也可能沦为另一批政治立场更加鲜明的官僚。到那个时候,学生阵营以反对政治分肥为名获得的权力,很可能重新落入新的利益集团手中。


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是,塞尔维亚过去30多年形成的政治和行政体系,本身就具有鲜明的政党化特征。无论是过去民主党执政时期,还是后来前进党长期执政,行政系统中的专业人士往往都不可避免地与不同政治集团发生联系。现在,学生阵营提出要让专业人士取代政治官僚,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究竟从哪来?他们真的能完全摆脱过去的政治关系吗?还是仅仅因为他们不属于前进党,就被视为天然具备政治独立性?


如果所谓的政治改革最终变成了由另一批政治关系和意识形态背景不同的人接管行政体系,那么学生阵营所承诺的制度革新就可能演变为新一轮的政治分肥。


腐败,不会因为一个政治集团宣称自己反腐败就自动消失。今天可以打着反腐败的旗号夺取权力,明天也完全可能打着制度改革的旗号重新分配国家资源。前进党的教训就摆在那里,学生阵营究竟能够走多远,首先要看它能否避免成为自己今天所反对的那种政治集团。


三、从颜色革命到学生胜选:塞尔维亚是否正在重演2000年?


学生阵营此次胜利,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就是它与2000年塞尔维亚政治变革之间的历史相似性。


2000年,米洛舍维奇政权倒台。当时反对米洛舍维奇的政治力量,同样由多个政治立场不同的集团组成。他们既包括真正对当时国家政治和经济状况不满的民众,也包括受到西方国家政治和社会组织支持的反对派力量。这些力量因为反对共同的政治对手,而暂时走到一起。


然而,米洛舍维奇倒台之后,反对派内部迅速出现不同的政治路线和利益冲突,塞尔维亚在随后十多年间经历了严重的政治碎片化。2000年的“颜色革命”,最终没有给塞尔维亚带来当初许多人所期待的稳定。


此次学生阵营的胜利,在政治动员模式和权力更替逻辑上,与2000年的“颜色革命”具有令人警惕的相似性。大量社会不满情绪被集中到一个反对执政党的政治目标之下,原有反对派试图通过学生阵营重新获得政治影响力,而国际社会的不同力量也开始对这场政治变革表达各自的立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塞尔维亚大量传统反对党都把此次学生阵营的胜利视为自己的胜利。这些政党中,不乏长期主张塞尔维亚进一步融入西方政治体系,并对现有的对华、对俄关系持批评态度的政治力量。当一个原本对中塞关系并没有多少好感的政治集团,也开始因为学生阵营的胜利而欢欣鼓舞时,对于关心塞尔维亚外交独立性的人来说,这显然不是一个可以轻易忽视的信号。


更有意思的是西方世界的反应。


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选举后,第一时间公开向学生名单表达祝贺,并表示欧盟已经准备好支持塞尔维亚进行法治、媒体自由、反腐败和民主制度改革,以及推进塞尔维亚加入欧盟。欧洲理事会主席科斯塔也发表了类似的祝贺。在我看来,这种几乎迫不及待送上祝贺的姿态,已经颇有几分狂喜的意味。


看到冯德莱恩如此积极地祝贺学生阵营获胜,再看看那些长期主张塞尔维亚倒向西方的反对党同样欢欣鼓舞,难免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政治危机感。毕竟,塞尔维亚过去十多年的外交路线,正是建立在不完全依附任何一个大国集团的基础上。一个原本在外交上试图维持多方平衡的国家,如今出现了新的执政集团,而那些希望它进一步融入西方政治体系的力量,又恰恰是最积极表达欢迎的那一批。


欧盟委员会主席祝贺“学生名单”大选获胜


还有一个非常值得玩味的细节。我在收看BBC电视节目时,注意到英国媒体把塞尔维亚学生阵营所推行的政治尝试描述为一种“民主实验”。类似的措辞也出现在英国《卫报》10月21日的报道中,该报将学生阵营的选举尝试称为一场“大胆的民主实验”。看到这种说法,我倒想反问这些英国人一句:究竟是谁的实验?


谁在进行实验?谁是实验对象?谁又来承担实验失败的代价?对于英国媒体来说,塞尔维亚可能只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民主政治案例,是一个具有新闻价值的政治现象,当然更符合实际情况的可能是这本身就是他们所参与和策动的实验。


但对于生活在塞尔维亚的普通民众来说(虽然他们自己也投了票),这场所谓的实验涉及的是他们未来几年的工作、收入、社会稳定,以及整个国家的外交和经济发展方向。


一个国家不是政治学实验室,几百万人更不是随意摆弄的实验对象。西方媒体可以把一场政治变革描述得充满理想主义色彩,赞扬学生阵营的创造性、参与性和民主性。但如果这场政治变革最终导致塞尔维亚重新陷入政治碎片化、经济停滞和外交路线混乱,最后需要为此付出代价的,究竟是兴致勃勃观察实验的英国人,还是塞尔维亚人民自己?


这种语言上的差异,本质上也反映出西方舆论看待塞尔维亚政治变革时存在的深层问题。对西方观察者来说,推翻一个长期执政、坚持多方向外交的政治集团,可以被理解为民主制度发展的成功案例。但对于塞尔维亚自身来说,政治变革成功与否,最终应当由国家是否更加稳定、经济是否继续增长、普通民众是否真正受益来决定。


由此,必须提出一个严肃的问题:这场选举究竟会产生一个真正独立的塞尔维亚政府,还是产生一个更容易受到外部力量影响的执政集团?


政治从来不是一个脱离资金、组织和国际关系的游戏。无论是执政党还是反对派,政治活动都需要资金,都需要媒体,都需要组织体系。根据此次选举的初步财务报告,前进党在竞选期间申报的支出及预付款合计约400万欧元,学生名单则申报约200万欧元的竞选支出。学生名单公开申报的竞选资金主要来自公民捐款,其中超过2.6万名捐款者贡献了约197万欧元。


这些数据说明,学生阵营确实建立起了相当规模的社会筹款能力。与此同时,前进党利用长期执政形成的组织优势、媒体资源和政治网络参与竞选,同样值得被严厉审视。政治资金透明度应该成为塞尔维亚各个政治阵营共同接受的要求。


另一个同样需要审视的问题,是不同政治组织、媒体、非政府组织及国际机构之间长期形成的合作和影响网络。


欧美国家长期通过不同渠道参与巴尔干地区的政治与社会事务,既包括正式外交活动,也包括对民间组织、媒体及公共治理项目的资金支持。这些政治和社会网络与塞尔维亚未来执政集团之间将形成怎样的关系,值得持续观察。


400万和197万这两个公开数字背后的真实金额,必然比公开爆出来的高出数倍,尤其是过去8到10年间,欧盟、美国和英国方向的NGO及各类组织在塞尔维亚反对派线下活动及媒体舆论动员中投入数亿资金。


2000年的“颜色革命”已经说明,外部政治力量完全可能利用一个国家内部真实存在的社会不满,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反对米洛舍维奇的人当中,当然有很多是真正关心国家未来、对当时政府不满的普通民众;但这些真实存在的社会诉求,同样成为不同外部力量介入塞尔维亚政治的机会。


这也是此次学生阵营胜利最令人警惕的一个方面。前进党的腐败是真实存在的政治问题,塞尔维亚民众对前进党的不满同样具有深刻的社会基础;但是,当国内不同政治力量开始围绕这种不满重新组织,而外部政治力量又对这场政治变革表现出高度兴趣的时候,塞尔维亚就有必要认真思考:此次变革的方向,究竟会由塞尔维亚人民自己决定,还是会在国内外不同政治集团的利益博弈中逐渐偏离其最初目标?


从国家主权的角度来说,一个政治集团最重要的,不是它在竞选中用了怎样的口号,而是它在掌权之后究竟对谁负责。当塞尔维亚政府需要在布鲁塞尔和贝尔格莱德之间作出选择时,它能在多大程度上坚持塞尔维亚的国家利益,这才是判断此次政治变革性质的关键。


四、前进党和学生阵营,本质上都在利用民粹主义


此次塞尔维亚政治变动,还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那就是社会对立的烈度已远超正常的政党竞争。前进党和学生阵营的政治动员,都带有鲜明的民粹主义色彩。


前进党长期以来将武契奇塑造成国家稳定和发展的核心人物,通过其个人权威、基层组织以及执政资源,维持庞大的政治支持网络。而学生阵营一边,反对武契奇也逐渐成为一种超越具体政策分歧的政治身份。支持武契奇的人把他视为国家稳定的保证,反对武契奇的人则把他视为国家所有问题的根源。


两边的政治口号看似完全相反,但在政治动员逻辑上越来越接近。他们都试图把复杂的国家问题简化为对某一个人或某一个政治阵营的支持和反对,结果就是理性的政策讨论逐渐让位于情绪对抗。


在这种环境下,前进党可以把反对者轻易归入破坏国家稳定的阵营,而激进的反对派也可以把支持前进党的民众统统视为腐败体系的帮凶。两边都在不断强化自己的政治身份,同时压缩中间立场的生存空间。而一个国家一旦形成这种政治生态,社会分裂就会进一步向行政系统、教育系统、媒体和经济领域扩散。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种社会分裂逐渐超出政党竞争的层面,开始带有明显的阶级对立色彩。前进党的支持者与学生阵营的支持者,在教育背景、生活环境、信息来源和政治价值观上,有越来越明显的差异。双方所接触的媒体环境,也在不断强化各自原有的政治判断。


在前进党所依赖的传统电视媒体上,武契奇长期拥有极高的曝光度,国家稳定、经济发展和基础设施建设始终是最重要的政治叙事。而在相当一部分反对派所活跃的社交媒体空间中,腐败、政治压迫、对武契奇的个人攻击则构成了另一套叙事。两套舆论环境所描绘出来的,甚至不像是同一个塞尔维亚。而当这种信息分裂与现实中的阶级差异结合起来,政治动员就很容易从政策竞争变成情绪动员。


学生阵营此次胜利,很大程度上就是将民众长期积累的愤怒转化为高度集中的政治动员。但这种愤怒能够推翻一个执政14年的政治集团,愤怒本身却无法治国。


选举当天,街头弥漫的紧张情绪,与胜选后大规模狂欢形成鲜明对比。对许多学生阵营支持者来说,他们终于等到了自己期待的胜利。但两个月、三个月乃至六个月之后,当政治激情逐渐消退,财政、经济、外交和行政问题重新摆在面前,这场政治狂欢还能如何持续?


这类狂欢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相当一部分政治参与者将推翻武契奇视为最终目标,而不是解决国家问题的起点。仿佛只要武契奇输了,只要前进党下台,国家就已经获得了新生。但一个国家并不会因为某个政治人物下台,就自动拥有更加合理的经济结构、更有效率的行政体系以及更加成熟的外交战略。


这也是为什么我对此次选举结果很难感到乐观。对塞尔维亚来说,真正危险的不是某个政党失去权力,而是全社会开始习惯于通过政治对抗解决一切问题。


五、中塞关系怎么走?


本次选举的另一个重要影响,是塞尔维亚外交路线可能面临调整。过去十多年,中塞关系的发展与武契奇政府的外交战略密切相关。塞尔维亚既希望推进欧洲一体化,又希望保持与中俄的传统友好关系,并利用这种多方向外交为自身争取更多政策空间。


这种外交路线有其现实合理性。塞尔维亚不是一个能够轻易承受大国对抗成本的国家。在科索沃问题尚未解决、地区政治环境复杂、经济发展依赖外部市场和投资的情况下,塞尔维亚维持多方向外交关系,是其维护国家利益的重要手段。


然而,学生阵营的政治组成比前进党更加复杂,其内部对于欧洲一体化、俄罗斯、中国和科索沃问题的认识也未必完全一致。需要注意的是,学生阵营在选举前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有意回避了一些容易引发社会分裂的外交议题。


在选举前,学生名单领衔候选人伊利亚·斯尔达诺维奇被问及如何处理与欧盟以及中俄的关系时,他回答,塞尔维亚的外交政策将以本国公民利益为指导,而新政府的首要任务是国内法治和制度改革,外交政策并不是学生名单当前的优先事项。


直到选举临近,学生阵营才逐渐就俄罗斯、科索沃地位等问题作出更加明确的表态,例如对俄罗斯不会实施制裁,在科索沃问题上也强调遵守塞尔维亚宪法。在对华关系方面,学生阵营在10月公布的《外交事务与国家利益》政纲中明确表示:“我们将发展与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全面战略伙伴关系。”


实际上,纵观他们的整个外交政纲,与前进党长期强调的多支柱外交政策的确有诸多相似之处,只是在具体措辞和政策侧重点上有所不同。但政纲是一回事,实际执政又是另一回事,未来他们在对华关系上的政策重心可能有所调整,部分既有合作项目也可能面临更严格的审查,某些领域的合作关系甚至可能有所收紧。


上述种种不确定性,其实反映出学生阵营在外交纲领上的一个核心问题。为了维持其内部不同派系的团结,它可以在竞选阶段有意回避或模糊某些容易引发争议的问题,但进入政府之后,这些问题都必须得到具体回答。外交政策不是一个可以无限期搁置的议题,更不可能在现实国际政治中长期维持模糊状态。


当学生阵营内部的不同派系开始争夺部长职位,当新政府需要在欧盟一体化、对俄关系和对华合作之间作出具体选择时,那些过去长期对中俄持批评态度的传统反对派力量,会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新政府的外交路线?


特别是中塞关系,双方近年来的合作已超出单纯的外交友好,涉及基础设施、工业投资、制造业和贸易等多个领域。对新政府而言,如何处理现有重大合作项目,如何看待中国投资,以及是否继续维持相对独立的对华外交路线,都将成为判断其政治方向的重要指标。


塞尔维亚E763高速,即泛欧11号走廊塞尔维亚段,在塞尔维亚境内全长约265公里。这条公路是中国-中东欧国家合作框架下首个落地的基础设施项目,也是中企在欧洲承建的第一条高速公路。


在此,我尤其担忧的是,新政府可能在政治上试图与武契奇任内的政策进行切割,并将这种切割进一步扩大到过去十多年建立起来的对外经济合作关系。如果一些原本只是因为反对武契奇而进入学生阵营的政治力量,开始将对华合作视为前进党政治遗产的一部分,那么中塞关系就可能会被卷入塞尔维亚的政党斗争。


选举结束后,欧盟领导人如此热烈地祝贺学生名单胜选,也进一步增加了外界对塞尔维亚未来外交路线的关注。冯德莱恩所表达的支持,显然与欧盟希望推动塞尔维亚进一步融入欧洲一体化进程的战略目标一致。问题在于,欧洲一体化进程中的具体要求,是否会与塞尔维亚过去坚持的多方向外交发生冲突?


如果新政府能够继承前进党执政时期相对成熟的外交平衡战略,继续维护国家主权,并保持与中国的合作关系,那么此次政治更替对中塞关系的冲击可能相对有限。但如果原有反对派中的激进亲西方力量逐步掌握新政府的关键职位,并推动塞尔维亚外交路线向欧盟自由派政治框架全面靠拢,那么中塞关系所面临的不确定性就会明显增加。


一个现实问题是,学生阵营能否在反对前进党的同时,继承前进党正确的政策遗产?这也是其能否成为一个成熟执政集团的重要考验。


当然最后还是要说一句,我认为对新政府可以抱有一定期待,毕竟其外交纲领同样强调务实、平衡,而中塞深厚的经贸联系与现实利益,也为双方继续保持和发展合作关系提供现实基础,也希望在未来能听到新政府在对外政策中沿用“钢铁友谊”这一表述。


六、未来四年,塞尔维亚可能面临三种政治局面


随着前进党失去执政地位,塞尔维亚政治进入一个新的不确定时期。未来几年可能出现三种主要发展方向。


第一种情况,是前进党内部出现分裂,而学生阵营逐渐制度化,形成一个新的长期执政集团。


在这种情况下,学生阵营内部仍存在两条不同的发展路线。一条是进一步向欧盟和西方自由主义政治体系靠拢,试图全面重塑塞尔维亚现有的政治与经济制度。另一条则是在完成一定程度的反腐败和行政改革后,逐渐继承前进党时期的部分经济和外交政策,通过较为温和的政治改革维持国家稳定。


前一种路线可能带来更大的外交调整和社会冲突。后一种路线则可能面临政治合法性问题:如果新政府最终延续前进党的大部分政策,那么学生阵营当初用于动员选民的激进政治口号又将如何兑现?


尤其是,学生阵营本身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政党。它最初依靠反对共同的政治对手而形成政治凝聚力,但真正进入政府后,必然要建立明确的决策机制、权力分配体系和政治领导结构。在此过程中,今天看上去相对团结的学生名单,可能逐渐演变成不同政治派系相互竞争的权力平台。


第二种情况,是前进党保持内部团结,学生阵营则在实际执政过程中逐渐发生分裂。


武契奇拥有丰富的在野党政治经验。事实上,前进党最初就是通过长期反对民主党政府,逐步建立起自己的政治基础。如果前进党能够保留目前约170万票的基本支持,并在未来几年重新整顿组织体系,那么它仍可能成为强大的在野党。


与此同时,学生阵营进入政府后,不同派系在经济、外交和行政政策上的矛盾将逐渐显现。这些矛盾可能导致执政联盟内部发生分裂,甚至出现政府不信任危机和新的提前议会选举。未来的总统选举,也可能成为前进党重新积累政治力量的重要机会。


对武契奇来说,如何从一个长期执政的政治领袖重新适应在野党的角色,可能是接下来最重要的挑战。他曾经非常擅长利用反对派身份组织动员,但如今的前进党已背负14年的执政包袱;如果无法真正清理党内利益集团,无法重新建立与普通民众之间的政治联系,那么即使学生政府犯下严重错误,前进党也未必能重新获得民众的信任。


学生名单领导人斯尔达诺维奇长期一线从医,是政治新人。


第三种情况,也是最危险的情况,是前进党和学生阵营同时出现分裂,塞尔维亚重新陷入政治碎片化。


前进党内部不同利益集团可能围绕政治领导权和地方资源展开争夺。学生阵营内部的自由派、民族主义者、技术官僚以及原有反对党势力,或许因内政外交政策分歧而逐渐分化。


最终,塞尔维亚可能重新回到2004年至2012年那种多个政治集团相互牵制、政府联盟缺乏稳定性、政治议题高度碎片化的状态。对于一个经济规模有限、外部环境复杂的巴尔干国家来说,这恐怕是代价最大的发展方向。


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那么此次选举所带来的政治变革,将不再只是前进党和学生阵营之间的权力更替,而可能演变为整个塞尔维亚政治体系的一次重新洗牌。不同政治集团围绕国家资源、外交路线和意识形态立场展开争夺,最终结果或许是国家政策的连续性受到冲击,而普通民众再次成为政治斗争成本的承担者。


七、塞尔维亚需要的不是下一批寡头


这场选举最值得反思的地方,在于前进党和学生阵营都没有真正摆脱塞尔维亚长期存在的政治困境。前进党把国家发展成就逐渐转化为自身政治利益集团的资本,学生阵营则试图把整个社会对腐败的不满转化为自己的政治权力。两边的问题都十分严重。


塞尔维亚很有可能只是完成了一次政治精英更替,却无法真正改变政治权力与经济利益高度捆绑的运行机制。如果新政府上台后,只是把前进党时期的寡头赶下去,再扶持一批新的寡头,那么这种所谓的政治变革又能给塞尔维亚带来什么呢?如果所谓的反腐败,只是把过去由前进党控制的国家资源重新分配给新的政治集团,那么民众的愤怒,也不过是下一轮政治分肥的工具。


这里还涉及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则,那就是国家应当在政党之上。国家利益在前进党之上,同样也在武契奇个人之上。一个真正关心塞尔维亚未来的人,应该承认前进党过去14年的执政功绩,也可以毫不留情地批评其内部严重的腐败和裙带关系;可以理解学生阵营支持者对现实政治的不满,也完全有理由对这个政治集团未来的执政能力、利益结构和外交路线保持高度怀疑。


前进党的支持者不应将武契奇与塞尔维亚国家本身画上等号,学生阵营支持者同样不应认为,只要打着反腐败和民主改革的旗号,就能自动获得在所有政策问题上的合法性。前进党无法垄断爱国主义,学生阵营也不能垄断政治道德。


而且,学生阵营更要明白一个简单的道理:推翻执政14年的政党,已经证明了自身政治动员能力,但一个国家的未来,不会建立在对过去14年的愤怒之上。真正的考验尚未开始。两个月、三个月、六个月后,当需要面对国内外现实问题时,今天的政治激情还能否继续维持?


选举已经结束,但塞尔维亚真正的政治危机,恐怕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