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D财经 ,作者:石友松
今年8月初,一条消息在中文互联网上刷屏:苹果想跟长鑫存储谈更低的LPDDR5X采购价,被拒绝了。长鑫的态度很明确,报价不低于三星和SK海力士,甚至可以更高。
评论区几乎一边倒:"国产存储站起来了""终于轮到我们对苹果说不"。一家成立十年的中国DRAM厂,拒绝了全球最强势的采购方,确实很有"爽文"味道。
不过这个故事的主角其实不是长鑫,而是苹果。
过去二十年,苹果在供应链上一直是那个"定规则的人"。它决定谁能进果链,决定价格,决定账期,决定你下一年要扩多少产能。被苹果踢出局的供应商,股价可以一天腰斩。
而2026年发生的事情是:苹果第一次需要去排队了。排在它前面的,是英伟达、微软、谷歌、Meta,是那些正在疯狂建数据中心的AI巨头。
长鑫说"不",只是把这个事实摆到了台面上。
一、苹果怕的不是贵,是买不到
先看苹果为什么会去找长鑫。
找一个新供应商,拿它的低报价去敲打三星、海力士和美光,这是苹果用了二十年的老套路。
但这一次,郭明錤给出了不同的判断。他认为苹果主动接触长鑫,主要驱动力是对未来缺货的恐惧。
他的推算是:到2027年,全球最多有20%的存储产能会从消费电子转向AI数据中心。他甚至预警,受LPDDR供应紧张影响,2026年下半年到2027年一季度,苹果拿到的A20芯片可能会少10%到20%。
苹果过去的供应链哲学,核心是"确定性"。它用庞大的预付款、长期协议和巨量订单,把关键零部件的产能提前锁死。
2010年代,苹果曾经一次性买下全球大部分的小尺寸高端面板产能,让安卓厂商无货可用。在供应链上,苹果从来是"让别人缺货"的那一方。
现在它担心的是自己缺货。
苹果的财报电话会里已经有这种焦虑的苗头。今年7月底,在库克作为CEO的最后一次财报会上,他把当下的存储涨价形容为"百年一遇的洪水",价格在指数级上涨。他还坦承,苹果是"不情愿地"提了价,供应链的灵活性比平时更低。
"不情愿地提价",这几个字对苹果来说是罕见的示弱。苹果当然经常涨价,但过去的涨价往往包装成"产品升级",比如把起步存储容量提到256GB,顺便把价格抬高100美元。这一次,苹果直接把原因归结为外部成本,等于公开承认:成本端它说了不算。
更能说明问题的,是苹果的库存。截至6月底,苹果的库存达到110.9亿美元,比九个月前几乎翻了一倍。一家以"零库存"管理闻名、库克本人就是靠压缩库存起家的公司,开始像囤粮一样囤芯片。这是典型的"恐慌性采购"信号。
苹果甚至把这件事上升到了政治层面。据《华尔街日报》报道,库克等高管曾直接与特朗普、商务部长卢特尼克、财长贝森特会面,游说政府允许苹果采购长鑫和长江存储的芯片。美国本土的美光则对此强烈反对。
所以,长鑫拒绝苹果压价这件事,真正的逻辑顺序是:苹果先慌了,然后才去找长鑫;长鑫看清了苹果的慌,所以不让价。
二、AI的"挤出效应"
苹果为什么会排到后面?答案是三个字:挤出效应。
存储行业的产能,本质上是一块固定大小的蛋糕。全球DRAM九成以上的供应集中在三星、SK海力士和美光三家手里,晶圆厂的扩建周期动辄两三年。短期内蛋糕不会变大,只能重新切。
过去,这块蛋糕的最大食客是手机和PC。2026年,食客换了。
AI服务器需要两种存储:一种是贴在GPU旁边的HBM(高带宽内存),另一种是服务器用的大容量DDR5。HBM的生产极其"费晶圆",业内普遍估算,同样的晶圆面积做成HBM,产出的比特数只有普通DRAM的三分之一左右。
也就是说,每多造一颗给英伟达的HBM,就要少造好几颗给手机的LPDDR。
三星和海力士做了最理性的选择:把产能向HBM4、LPCAMM2和企业级SSD这些高附加值产品倾斜,通用DRAM的供应随之收紧。
理性在哪里?看利润率就知道了。SK海力士今年二季度营收79.3万亿韩元,营业利润60.5万亿韩元,营业利润率76.3%。在一个需要巨额设备投入的制造业里,这个利润率被韩国媒体称为"梦幻利润率",而美光的同期数字更高,达到81.2%。
当一家公司能从AI客户身上赚到将近八成的营业利润率时,手机厂商的订单就从"必须伺候好的大客户",变成了"有余力再说"的普通客户。
这种排序直接体现在价格上。根据TrendForce的数据,今年二季度,LPDDR5X的合约价单季上涨了78%到83%。到了四季度,涨势虽然放缓,原厂依然在把产能转向服务器,智能手机拿到的移动DRAM配额仍然吃紧。
TrendForce甚至观察到,四季度的谈判实际上已经变成:在相对很小的订单量上确认价格。
这就是苹果面对的新现实。它的订单量虽然仍是全球消费电子最大的,但在AI巨头面前,苹果的量突然不够看了。
微软、谷歌、Meta、亚马逊每年数千亿美元的资本开支,加上英伟达一家对HBM的胃口,让苹果第一次从"最大的买家"变成了"之一"。
长鑫的情况也是同样的逻辑。
它的产能已经被华为、小米等国内厂商用高价长约提前锁定。苹果去找长鑫,是去一家已经排满队的店里插队。插队,当然要付更高的价钱。
所以,长鑫的"硬气",与其说是技术或民族情绪的胜利,不如说是AI周期给所有存储厂商发的同一张牌。
三星和海力士拿着这张牌对苹果涨价,长鑫拿着这张牌对苹果不降价。区别只在于,长鑫是那个被寄予"压价工具"厚望的供应商,所以它的拒绝显得格外刺耳。
三、iPhone利润的转移
如果说排队是现象,那么利润转移就是本质。
先看一组数字。TrendForce拆解了近两代iPhone Pro 256GB版本的物料成本:一年前,存储芯片只占整机物料成本的约10%;到2026年三季度,这个比例已经升到34%左右,预计2027年上半年会突破40%。
这意味着一个根本性的变化:过去决定iPhone成本的是A系列处理器和屏幕,那是苹果自己设计、自己掌控议价节奏的部分;现在,成本的最大变量变成了存储,一个苹果既不设计、也不掌控的标准化商品。
在这个结构下,TrendForce估算iPhone 18 Pro 256GB版的物料成本比上一代高出约38%。Counterpoint的测算则是,同样配置下,iPhone 18 Pro Max比17 Pro Max的成本高出300多美元。
苹果是怎么应对的?
9月的发布会上,iPhone 18 Pro和Pro Max的美国起售价分别定在1199美元和1299美元,都比上一代涨了100美元。国行版本,iPhone 18 Pro起售价9999元,比上一代贵1000元;1TB版本涨幅最大,从12999元涨到15499元,涨了19.2%。在此之前,苹果已经给Mac和iPad提过一轮价,平均涨幅约23%。
成本涨了300多美元,售价只涨了100美元。中间的差额去了哪里?一部分被苹果自己吞下了,体现为毛利率下滑;另一部分被巧妙地转移到了高存储版本上,大容量机型的涨价幅度明显更大。研究机构TechInsights算过一笔账:苹果如果想让iPhone 18 Pro保持上一代约47%的毛利率,起售价需要定到1371美元。
而在产业链的另一端,是另一番景象。
| 公司 | 角色 | 关键利润指标(2026年) |
|---|---|---|
| SK海力士 | 存储供应商 | 二季度营业利润率76.3% |
| 美光 | 存储供应商 | 同期营业利润率81.2% |
| 长鑫科技 | 存储供应商 | 上半年预计归母净利润500亿至570亿元 |
| 苹果 | 终端品牌 | 9月季度毛利率指引47%至48%(含约1个百分点关税退款) |
这张表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AI时代,一部iPhone卖出去,利润分配的天平正在向上游倾斜。苹果卖手机的毛利率不到五成,存储厂卖芯片的营业利润率接近八成。
这在消费电子史上几乎没有出现过。
传统的"微笑曲线"理论认为,产业链两端(研发设计和品牌渠道)利润最高,中间的零部件制造利润最薄。苹果正是站在微笑曲线最高点的那家公司,它把制造外包给富士康,把零部件压到微利,自己拿走最大的那块蛋糕。
而现在,微笑曲线的一端被AI压弯了。存储这个过去被视为"大宗商品"、靠周期吃饭的环节,突然变成了产业链里最赚钱的部分。
还有一个讽刺之处:苹果的利润,有一部分正在通过存储厂的报表,间接流向它的AI竞争对手。因为存储涨价的根源,是谷歌、微软、Meta们在数据中心上的军备竞赛。苹果为每一部iPhone多付的存储成本,本质上是在为别人的AI基建买单。
四、苹果的议价权,会不会从此一路下滑?
短期看,下滑已经发生,而且还没到底。
苹果的毛利率曲线很清楚:剔除关税退款的影响,3月季度是49.3%,6月季度降到48.1%,CFO帕雷克明确表示,这120个基点的下滑,100%以上都来自存储成本。9月季度的指引是47%到48%,其中还包含约1个百分点的关税退款,剔除后的中值大约在46.5%。
更要命的是,苹果手里的"低价库存"正在耗尽。苹果此前靠提前囤货,延缓了涨价的冲击,但帕雷克也承认,这种库存带来的缓冲效应会在9月季度之后逐步减弱。库克则说,存储的市场价格在9月之后仍在上涨。
换句话说,苹果最难的几个季度可能还在后面。苹果的9月季度财报即将公布,SK海力士也将在10月29日发布三季报,市场对后者的营业利润一致预期高达76.9万亿韩元。
两份财报放在一起看,就是这场利润迁移的最新刻度。
中期看,周期论者有充分的理由。
存储从来就是一个强周期行业。高价会刺激扩产,扩产会带来过剩,过剩会带来降价。晨星的判断是,存储涨价会持续到2028年,此后随着新产能释放,价格会回落,苹果的毛利率也能随之回升。晨星预计苹果会把这次涨价当成一次性的台阶式提价来处理,毛利率仍能维持在48%附近。
事实上,涨价的速度已经在放缓。TrendForce预计四季度DRAM合约价环比上涨约20%,而二季度和三季度的涨幅分别是约80%和约40%。长鑫自己也在扩产,海力士在龙仁的新集群也在建设中。几年后,供应端很可能会出现新的变化。
但长期看,有一个结构性变量,可能让苹果回不到过去。
这个变量就是端侧AI。
苹果正在把AI能力塞进每一部iPhone和Mac里。端侧大模型对内存的需求是刚性的:模型要常驻内存,上下文要放在内存里,推理速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内存带宽。这就是为什么旗舰手机的内存配置从8GB一路涨到12GB、16GB。
这意味着,即使存储价格回落,存储在iPhone成本中的占比,也很可能回不到过去10%的水平。存储正在从一个"配角零件",变成和处理器同等重要的"核心零件"。
而在处理器上,苹果有自研的A系列芯片,有和台积电长达十几年的深度绑定,有足够的谈判筹码。在存储上,苹果什么都没有:不设计、不制造、也没有自己的产能。它只能和所有其他客户一样,去市场上排队。
这才是"排队"二字真正的长期含义:在AI时代最关键的一个零部件上,苹果失去了它最擅长的控制力。
苹果会怎么应对?
历史上,当苹果遇到关键零部件受制于人的局面时,它通常有三种手段:
一是巨额预付款锁定产能,就像当年对面板和闪存做的那样;
二是多元化供应商,这正是它去找长鑫和长江存储的原因;
三是最激进的,自己往上游走,就像它用自研芯片取代英特尔。、
前两种,苹果已经在做了,但效果有限:预付款在卖方市场里买不到折扣,多元化撞上了地缘政治的墙。第三种,自建存储产能,在存储这个资本极度密集、周期极其残酷的行业里,几乎不可想象。
所以,苹果的议价权未必会"一路下滑",但它很可能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说一不二"的状态了。
结语:排队的时代
长鑫拒绝苹果这件事,之所以让人兴奋,是因为它是一个关于"中国制造翻身"的故事。
不过也应该看到,在AI重新分配全球算力资源的过程中,所有的存储厂商都暂时成了卖方,所有的终端品牌都暂时成了买方,包括苹果。长鑫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个历史时刻的一个显眼位置上。
对长鑫来说,这是一个需要清醒看待的高光时刻。卖方市场给的议价权是周期借来的,不是永久属于自己的。
等到产能释放、价格回落,决定长鑫位置的,仍然是技术、良率和成本。
对苹果来说,这是一个更深的转折。苹果过去二十年最强大的能力之一,是把供应链变成自己的护城河。而AI带来的,是一种苹果无法用订单量和预付款解决的稀缺。
在消费电子的黄金时代,供应商排队等苹果。
在AI时代,苹果开始排队等存储。
这个顺序的颠倒,可能比任何一款新iPhone都更能说明,科技行业的权力中心正在往哪里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