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秦朔朋友圈 ,作者:Irene Zhou


继知名数学家陶哲轩公开批评OpenAI后,近期另一位新晋菲尔茨奖得主邓煜也炮轰OpenAI——不能你蒸馏了全世界,不让别人来蒸馏你。


随着顶级模型公司不断破解世界级数学难题,数学家们集体破防。


邓煜近期提出的观点大意是,AI公司在构建大模型时,通过“知识蒸馏”或抓取全人类的网络文献、学术论文与知识库来训练自己。然而,当外界或同行希望了解模型的推理过程(即“思维链”)时,这些公司却以“防止被蒸馏”为由进行全方位加密和拒绝公开。


邓煜直言:“你不能在只有你蒸馏全人类的网络文献、全人类的知识的时候,就大大方方地去蒸馏;然后觉得别人想要了解一下思维链,就开始说这个不行、那个不行。”


早在9月,陶哲轩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就发表联合声明《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引发全球关注。


核心信息是,大语言模型(LLM)的数学能力大幅提升,已经能够解决多个数学领域中重要未决问题。数学这个职业最宝贵的资源是学生和思想,而模型公司以“结果”驱动的行为毁坏了数学研究的“过程”。声明反对AI公司把破解难题当作算力军备竞赛式的性能展示,跳过人类消化、提炼、传承的关键步骤。


然而,AI浪潮是既定事实,更是势不可挡。


笔者近阶段采访了多位在美国高校任职的知名数学家。例如,华盛顿大学的数学系博士、Rutgers罗格斯统计系副教授韩启阳,他多次斩获来自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NSF)等的重要奖项。他对笔者表示,随着AI在解题、证明乃至数学发现方面的能力迅速提升,传统数学研究的部分价值与稀缺性正受到严重冲击。


“过去需要长期专业训练才能完成的工作,未来可能越来越多地由AI辅助甚至它独立完成。在以往的学术评价体系中,这类工作构成了大量研究者考核、晋升和基金等重要资源分配的基础;但在AI时代,数学单纯‘解决问题’本身的价值正在迅速贬值。”


究竟在AI时代,人类数学家的意义是什么?数学学科应该如何重新审视教育本身?


数学家们为什么破防?


由于现代数学极高的专业壁垒,数学一直是“高贵”的学科,数学家解答问题的能力价值极高。之所以AI让数学家集体破防,原因也很简单:


数学研究过程是艰苦的,数学家的愉悦来源是,解决问题本身的精神愉悦,以及别人对自己“智力巅峰”的仰慕。然而,AI使得智力价值迅速贬值,这是一种价值体系的崩塌,这在距离应用最远的数学学科上尤为突出。


近期前沿AI模型接连更新。例如,OpenAI在2026年9月8日宣布:他们调用约1万个并行AI智能体,用一个尚未公开的下一代模型,仅用88小时就“解决”了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avier–Stokes)的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并同步公开了166页论文和Lean形式化验证代码。AI就这样突然把这个困扰大家多年的开放性难题解答了出来。而后,OpenAI还发布了更多难题破解案例。


韩启阳对笔者表示,自己对AI能力的看法已经变了。他原本认为,基础学科研究对创造性和发散性思维要求极高,是少数难被AI取代的工作。现在他的这一判断已经动摇,而且变化就发生在短短的一年,甚至几个月之间。


在他看来,基础数学、统计学、应用数学、运筹学和理论计算机科学等与数学紧密相关的学科,传统上不太依赖人力和物质资源,主要靠研究者自己的智力投入。研究者通常要花数年时间学习,反复组合、迁移和运用已有的知识与方法,才能掌握一个细分领域的通用方法,进而进入前沿做原创研究。近几个月AI的数学推理能力出现质的飞跃,这些学科的传统科研模式已经开始被颠覆。


普通基础研究中,有大量创新是对已有知识和方法的“排列组合”,这类工作AI现在已能相当轻松地完成。一名普通博士生过去要花数年完成的工作,今天的AI可能只需几个小时。在以往的学术评价体系里,这类成果是考核、晋升和基金分配的重要依据,如今其中相当一部分的学术价值正在快速贬值。


他提到,GPT-5.6 Sol发布后短短几个月,arXiv等预印本平台上相关领域的论文数量呈爆炸式增长,不少文章明显带有完全由AI生成的痕迹,圈内称之为“AI slop”(AI泔水)。


这些变化正在给基础学科的研究生态带来巨大冲击。学界不得不重新思考几个问题:


什么样的研究仍有真正的原创价值?研究者的核心能力到底是什么?AI已经能大规模参与,甚至独立完成科研工作,学术评价体系和研究伦理又该如何重建?


邓煜的最新批判


事实上,继9月陶哲轩引爆各界对AI冲击数学家的讨论后,“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这是邓煜最新对OpenAI等模型公司的开火。



原因在于,AI公司在构建大模型时,通过“知识蒸馏”或抓取全人类的网络文献、学术论文与知识库来训练自己。然而,当外界或同行希望了解模型的推理过程时,这些公司却以“防止被蒸馏”为由进行全方位加密和拒绝公开。


韩启阳对笔者表示,邓煜对OpenAI的主要批判点在于,OpenAI没有公开思维链。“一般做数学的确实都会公开讨论这些。不愿意公开思维链可能是有商业考虑,不想被其他公司看到训练里面的一些方法,但确实不符合数学科研方式的传统。”


在邓煜看来,拒绝公开思维链,违背学术规范。


具体而言,如果将AI或AI公司产出的数学证明视为一种“研究成果”,它就理当接受学术界的公开检验。人类学者做出重大突破后需要做学术报告、详细解释思路,但AI公司却以防蒸馏为借口,绝大多数情况下拒绝公布证明背后的“思维链”和推演路径,这不符合学术界的开放与透明惯例。


邓煜还提及,闭源AI公司往往在没有经过充分的形式化验证和严谨检查前,就仓促发布部分数学证明来获取轰动效应。实际上,后续发现其中不少文章存在错误甚至不得不撤回。


此外,他认为,模型公司的做法是不合理的商业剥削与知识溯源缺失。


从商业和用户角度来看,数学家和研究者付费使用AI产品,将自己的专业想法和思路输入给模型;AI公司利用这些高质量的用户输入训练下一代模型,再用新模型解决公开数学问题并赢取荣誉。


邓煜质问:“我们作为用户,得到了什么?我们什么都没有得到。既然什么都没得到,我们为什么要向你付这么多钱?”


他提出,应当建立可追溯性机制,明确厘清AI、人类研究者以及不同个人之间的思想贡献。


数学学科遭遇AI时代大挑战


尽管如此,数学家们并无力阻挡AI的跃进步伐。在AI狂飙突进的背景下,数学界正迎来前所未有的危机与大讨论。


原因在于,随着AI介入数学推演,研究者将未成熟的思路喂给模型,可能几周后就会发现类似的证明和创新直接出现在AI公司的最新发布中。这引发了严重的版权、署名权以及想法被“隐形剽窃”的危机。


人类思考主体地位的动摇也是邓煜所担心的,换言之,“给AI当狗”的风险。


原因在于,AI拥有无限的知识面和极低的试错成本(可以通过成千上万个Agent同时并行尝试)。面对远超人类计算和试错速度的AI,部分人可能会产生焦虑或放弃独立思考。


邓煜引用帕斯卡的名言“人是一根会思考的芦苇”强调,如果人类因为有了AI就彻底放弃自主思考和探索的能力,“那就和动物没什么区别了”。


如果完全依赖AI盲目输出结论而缺乏严谨的同行评议、正式写作以及人类数学家之间代际的思想传递,数学经典的内涵和理解将面临无法完全实现的风险。


在韩启阳看来,AI的冲击固然大,但作为一名学者和教育者,数学研究范式的深刻变化,并不意味着基础数学教育失去意义。基础数学训练的核心价值,远不止于掌握公式与解题技巧,更在于培养严谨论证、识别错误和独立判断的逻辑思维能力。这些能力需要长期训练,无法简单通过调用AI获得。相反,过度依赖AI可能使学生跳过关键的思考与试错过程,反而削弱独立推理的能力。


话虽如此,笔者也了解到,业内人普遍认为,数学学科单纯“解决问题”本身的价值正在迅速下降。正如陶哲轩所说,未来数学家的工作重心,可能会更多转向如何把复杂的数学结果解释得清晰、自然、可理解。


那么从这个意义上说,未来数学家的角色也可能发生巨变——可能会越来越接近今天的文学家和艺术家,也就是说,数学家的价值不再主要来自比机器更快地得到答案,而在于创造、理解、表达和审美本身。


即使AI最终能够解决绝大多数数学问题,人类仍然可能因为好奇心、美感和智力上的满足而继续研究数学,就像今天人们依然会写诗、作画和创作音乐一样。但从职业需求来看,全球对职业数学家的需求很可能会明显减少,类似于今天市场对职业文学家和艺术家的需求。未来,数学作为一种职业与数学作为一种智力、精神活动,很可能会逐渐成为两件不同的事情。


AI席卷各行各业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多数人的想象。未来会怎样,今天还没有人说得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些曾被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正在一件件被重新定义。它会迫使我们重新回答:人之所以为人,价值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