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冯伟冯大白 ,作者:文/冯大白


不会写代码的创业者,已经拿着自己做的软件去接订单了。


Jon Cheney想做企业AI服务,曾收到10.5万美元的开发报价。后来他用Replit搭出了网站和后台,按他在平台访谈中的说法,搭建花了不到400美元,五天内拿到首位客户的1.5万美元订单。他此前创过业、融过资,也卖过公司。这一次,缺少编程能力终于没有把他挡在产品开发之外。


程序员因此要面对很多变化:客户先做了一版,甚至先找到了愿意付钱的人,才来考虑下一步需要什么技术帮助。软件开发原本位于生意的起点,现在有机会随着生意一起出现。


今年6月,AI应用开发平台Lovable公布的一项调查中,超过1.43万名受访用户有80%自认从事非技术岗位。创始人、产品人员、自由职业者,都在使用过去主要由程序员掌握的生产工具。



编程开始像开车一样,从专属职业和技能,变成普通人掌握的一项常用能力。用AI编程的人有可能从事任何职业,当老师、开网店、做咨询。就像会开车的人,很少成为专职司机,甚至司机这个称谓早就成了一种对坐在主驾位置的人的临时称呼,就像踢球时大家商量谁去守门,谁就是守门员。


而对程序员来说,曾经赖以生存的一门技术,已经被普通人掌握了。当客户可以自己开工做软件,程序员的价值还怎么体现?


客户已经自己动手了


Vibe coding把开工的顺序调了过来,用户先描述想要的东西,AI生成页面和功能;看见结果,再继续调整。登录、数据库、托管和支付等环节,也被Lovable、Replit这样的开发平台接进同一个制作流程。普通人得以先拿出东西试用,学习和修改可以在使用中发生。


熟悉某项工作的人,往往早就知道哪里不顺手。


作家Hugh Howey在2017年就设想过自己的写作软件NEO,到2026年借助Claude做出了日常使用的版本。他希望删掉的段落可以暂时收起,需要时再放回来;希望几个简单的键盘动作,就能完成段落与章节之间的切换。软件的出发点,是一个写作者长期积累的习惯。


我最近也用AI做了一个工作台,把稿件、任务和不同平台的发布记录放在一起。要解决的事情很具体:少在几套工具之间来回找东西。过去只能适应现成工具,现在可以围绕自己的工作方式改工具。


Lovable调查中,网站与业务运营工具合计接近一半。大量用户首先关心的,就是自己的生意能否有个线上入口,日常工作能否少一些重复操作。



更靠近产品的一步,是有人愿意付费。


瑞典学习应用Klar的三位创始人,最初都做过帮助自己复习的AI工具。其中一人的朋友提出愿意付钱,三人才一起把它做成处理课堂笔记和往年试题的应用。产品设计出身的Andreas负责开发,另外两人做推广。按创始人访谈披露,上线首月达到13万欧元年化经常性收入,即按当时订阅水平折算的年度收入。


Cheney卖的是企业采用AI所需的服务,Klar卖的是学生复习时用得上的工具。两者都已经有需求和经营工作,AI补上了开发能力。这会让越来越多懂行业、懂客户的人进入软件市场。程序员需要面对的新同行,也因此来自更多行业。


个人助理和自动化工作流,又补上了一部分经营工作。


AIX财经采访的电商创业者刀仔,用扣子收集销售、天气和竞品价格,生成经营日报,客服采用外包配合AI回复,货由工厂代发。个人负责产品与决策,其余工作可以交给工具和外部服务,小规模经营因此有了更多选择。


程序员也在换一种干法


职业开发者同样在使用这套工具,Stack Overflow今年的开发者调查中,回答相关问题的受访者有72.9%在过去30天把编写或修改代码交给过AI,50.6%用它编写或维护测试;把部署或发布交给AI的比例为9.8%。代码生成已经进入日常,生产系统的操作仍有明显不同的分工。


收到AI结果以后,76.5%的受访者会先在本地运行,63.9%会对照已有代码,53%会检查测试或安全影响。直接采用结果的比例为9.6%。这些动作比“程序员不会被替代”的宣言更能说明他们正在做什么。



现成系统里有多年积累的数据、业务规则和接口。一段新代码要接进去,开发者需要知道它会影响哪些地方,哪些结果算正确,出错后怎样恢复。对这些关系的了解,构成了专业经验的一部分。代码写得更快以后,检查、整合和上线工作仍要有人完成。


经验也会影响人怎样使用AI,今年发表于《Science》的一项研究,分析了16万余名开发者的GitHub活动:资深开发者采用AI后,更容易提高产出,并进入新的开发领域;职业早期开发者没有表现出同样显著的收益。至少在这个样本里,原有积累并没有被工具的普及抹平。


不过,仅靠熟悉旧系统,难以概括程序员今后的机会。AI也在帮助他们补齐设计、前端和其他开发环节,让过去只负责产品一部分的人,能够尝试把整个产品做完。


Codex负责人Andrew Ambrosino在接受Lenny访谈时,谈到团队希望招到产品思维更强的工程师。设计师、工程师和产品经理的工作范围正在重叠,专业分工仍然存在。一个人能够完成更多环节,也需要理解这些环节各自的要求。


他举出的困扰很实际:当很多人都能迅速做出一个漂亮原型,团队需要决定哪些值得继续投入,哪些应当合并,功能在产品中怎样安排。外观接近成品,已经无法代表方向经过了验证。开发者要参与这些选择,才能把产出的代码变成一个完整产品。


独立做产品,过去可能卡在自己不熟悉的环节,要找搭档、等资源、协调排期。现在,一部分想法可以先做出来交给用户。开发者得直接面对使用反馈,决定保留什么、删掉什么,并承担继续更新的工作。


工程师开始做自己的游戏


《积案拂尘》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样子,开发者简律纯本职是AI工程师,游戏开发是他的个人兴趣。在甲子光年的ChinaJoy报道中,他介绍,游戏的核心玩法原型只用了三个小时,比赛版本在五天内完成,核心代码编写约占两成时间,其余主要花在界面和玩家体验上。


玩家在这款游戏里用文字盘问嫌疑人、调查人员和检验角色,通过不同口供与线索推进案件。游戏页面还提供推理画布和案件创作功能。AI既参与制作,也进入了玩法:玩家可以自由提问,追查自己注意到的疑点。



简律纯在开发者社区写过创作动机,他关心案件中人物的生活处境,希望玩家追问一个人为什么走到这一步。这个选择会影响人物关系、故事语气和玩家理解案件的方式。模型能生成对话,游戏要把人带到怎样的体验里,仍然需要创作者作出取舍。


这里也出现了值得继续观察的变化,拥有工程背景的人,可以把个人兴趣发展成游戏;有故事、玩法和美术想法的人,也更容易补上程序实现。小团队有机会尝试过去难以立项的题材,做出服务于特定玩家的作品。


游戏能运行后,工作还会继续。


盘问是否有趣,线索是否合理,玩家会在哪一步失去耐心,都需要试玩和修改。制作时间被重新分配,开发者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玩家真正接触的部分。能否形成收入,还要看作品上线后的表现。


程序员的专业积累,也可以在这种创作中发挥作用:把一个新玩法做成可反复游玩的系统,让自由提问不会轻易破坏案件逻辑,让新增内容能持续进入游戏。实现难度下降,给这些尝试腾出了空间。


软件泛滥后能持续获客成了稀缺能力


软件数量增加已经有了市场层面的迹象,Demirer等研究者追踪多个应用市场发现,从2025年初到2026年4月,iOS每月新发布应用数量大约翻倍。但以评分等指标观察新应用发布后三个月的使用情况,新增产品整体获得的用户参与并未同步增长。


产品更容易做出来,用户一天能够分配给它们的时间依然有限。


模仿一个功能的成本也在降低,一个团队做出新工具,其他人可能很快做出相似版本。开发者需要不断回答更具体的问题:用户为什么选我,为什么下个月还会回来?


这里可以借鉴自媒体的经历,拍摄、剪辑和发布变得普及以后,创作者仍要寻找选题、形成表达、理解受众、持续更新。软件开发者也会面对类似的竞争:功能只是用户接触产品的一部分,体验、服务和更新会影响人是否留下。多年编程经验能帮助把产品做好,用户是否买单,还得通过实际使用来证明。


但软件还有一条不同的去向:为自己、为一个小团队做的工具,可以一直留在内部,不必争夺应用商店的排名。


Pave在10月发布的一项美国员工调查中,24%的受访员工做过已经用于工作的应用。在应用制作者中,84%的应用针对原先依靠表格、邮件、聊天或纸张处理的流程。这些软件替代的,是身边一段反复发生的工作。


随着使用人数增加,它们又会碰到新问题。该调查中,制作者最常提到的推广障碍是接入业务系统和安全审查,两项均为41%。一个人用得顺手的工具,要成为同事都能用的系统,还需要处理数据、权限和维护。这也给专业开发者留下了参与空间。



一种情况是软件数量会更多、使用范围很小的自用应用,围绕个人或团队的具体工作不断修改;另一类继续走向公开市场,争取下载、订阅和玩家。前者考验对工作细节的理解与接入能力,后者还要持续接受用户选择。


程序员可以进入这些新需求,也可以自己发起产品,AI让一次尝试更便宜,让小团队完成更多工作,同时也让相似产品更快出现。独立开发者、一人工作室会得到更多开工机会,能发展多久,则取决于有没有持续值得交付的东西。


程序员要和司机坐一桌了,但是顶级的程序员和司机,依然是非常体面的职业选择。


职业程序员的进阶能力需要体现在深刻的职业理解、市场洞察和交付能力,让编程成为一项商业项目的成立基础,具备市场化运营价值,从海量的噪音中脱颖而出,成为让用户更愿意使用、付费的那一个。


也许人人都不再被某项技能限制的时代真的要来了,而这也许也正是超级个体开始更多涌现的黄金时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