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复旦金融评论 ,作者:复旦金融评论


■主持人:魏尚进复旦大学国际金融学院学术访问教授、哥伦比亚大学终身讲席教授、亚洲开发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


■主讲人:谢丹夏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博士生导师、人本健康经济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对话嘉宾:刘楚福州外语外贸学院金融学院副教授


当技术领先的“诸葛亮”遇上开源社区协作的“臭皮匠”,企业靠什么赚钱,普通人的工作与生活又将怎样改变?



复旦金融公开课第122期围绕“开源模式对商业、经济与社会的影响”展开讨论,由《复旦金融评论》主编、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魏尚进主持,清华大学社会科学学院博士生导师谢丹夏主讲,福州外语外贸学院刘楚副教授参与对话。


在此前的主旨演讲中,谢丹夏把开源定位为一种“知识制度”:如同专利、版权、学术奖励等制度,它要解决的是怎样持续激励知识生产,以及怎样让更多人分享知识。他将“公开、共享、协作、普惠”概括为开源的四项原则,并介绍了技术支持订阅、双许可、开放核心、托管服务和硬件配套等商业模式。开放代码,并不意味着企业只能无偿投入。


企业为什么选择开源


魏尚进:刚才谈到开源的公共品属性。但它与阳光、国防等公共品有一点不同:同一个行业里,类似的商品和服务,企业可以自己选择开源还是闭源。比如大模型领域,既有DeepSeek这样的开放模式,也有Anthropic、OpenAI以闭源服务为主的模式。企业在什么情况下会选择开放,什么情况下会选择封闭?


即使都选择开放,DeepSeek和Meta的Llama也有不同的做法。多个开放模型之间会怎样相互作用?有没有一个社会最优的模型数量和生态?


刘楚:我们一直把开源放在企业和市场之间理解。科斯关于企业的讨论,是从市场交易成本出发的:有时把活动组织到企业内部,可以降低交易成本。


开源则是介于纯市场和纯企业内部之间的一种组织模式。它把企业的边界缩小一点,把市场的边界扩大一点。不同企业要找到自己的平衡点:是否开放,开放到什么程度,怎样获得成本和收益之间更合适的组合。


到了大模型时代,开放的维度增加了。过去主要讨论代码,现在还要讨论数据和权重,这几个维度可以组合着开放。只拿到权重,与拿到训练代码和训练数据,开放程度并不相同。


为什么有些AI企业愿意开放代码?有一种考虑是:“因为我料你没有我的数据。”你拿到代码可以训练自己的模型,但数据不同,未必能达到同样的效果。我暂时没有见到很多企业把训练数据完整放出来,科研项目中则有一些例子。


GPT-1、GPT-2曾公开代码和模型,GPT-3则主要通过API提供服务。微软投资以后,投资者会有利益诉求,这是我理解企业发布策略变化的一个商业因素。


DeepSeek选择了另一条开放路径,公开模型权重、技术论文以及部分代码。企业究竟靠什么形成优势、靠什么盈利,与自身禀赋有关。


有的企业通过支持开源扩大生态,再从其他环节收费。比如英伟达,很多模型部署在它的硬件上,它可以从硬件获得收入。我理解DeepSeek也可能有类似考虑:开放模型之外,用户未必愿意自己租硬件、部署和运维,企业可以提供服务并收费。


魏尚进:OpenAI的名字里有“Open”,早期比较开放,后来发布方式更封闭了,却也不好把名字改成“Close AI”。


这就引出一个问题:选择开源的企业,是不是算过一笔账,认为当前阶段开源比闭源更有商业价值?还是说,除了商业账,还要考虑安全等其他因素?


社区如何挑战领先者


谢丹夏:开不开源,对很多企业是一个战略选择。中国有句俗语:“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


一种情况是,我的技术特别前沿,我就是“诸葛亮”,产品很好,可以直接向用户收很高的费用。另一种情况是,我通过开源,把更多“臭皮匠”吸引进来,大家一起把产品做上去。


这里除了公共品属性,还有规模效应。用的人越多,参与贡献的人可能越多,开源社区可以一起提升产品;用户带来的反馈和数据,也可能帮助产品改进。这样,一个一开始相对落后的产品,就有可能后来居上。


所以,开放有一个重要考虑:先吸引更多用户,构建更大的生态,再用规模效应与暂时领先的闭源企业竞争。这是一个动态过程。


还有一种收费方式,与双边或多边市场有关。阿里和Google都是全栈式AI企业,有硬件、云服务,也有大模型。像阿里的千问,可以通过开放吸引使用者,不一定直接从模型收费,也可以从云服务等其他环节获得收入。


魏尚进:多个产品、多个服务,不必每一项都收费,可以这边少收一些,那边多收一些。


刘楚:我再补一层。企业除了权衡内部的成本与收益,还要看进入市场的阶段和竞争环境。


有的企业希望尽快把生态做起来,借此取得较大的市场份额;有的企业是后来者,前面已经有规模很大的厂商。比如操作系统领域,微软积累了多年技术,如果后来者仍然封闭,前期发展可能很慢。


那我就选择开放,吸引更多人参与,利用网络效应加快发展。梅特卡夫定律所强调的,是参与者增加可能显著放大网络价值;这给后来者追赶的机会。


魏尚进:所以,开源有时是一种后来居上的战略,是挑战先来者市场优势的一种选项。


从0到1何时开放


魏尚进:一个很实际的问题:一个从零到一的开源创业团队,需要资金,是先把代码放出去、做社区,还是先找到付费客户,再做开源?有没有最佳时刻?


刘楚:这个问题不容易。我们也想过专门研究,但目前还没有通用的定量评估方法,可以先给几个定性建议。


第一,评估项目是不是生态型。是否需要大范围用户接受,再通过订阅费、服务费获得收入?如果用户基础越大,商业前景越好,就有尽早开放的理由;如果只要服务好几个大客户,考虑就不同。


第二,你有没有其他禀赋把钱收回来。像阿里云,有硬件和云服务支撑。开放吸引来用户以后,能否从其他环节获得收益?


第三,开放的风险有多高。不只是给企业带来的风险,也可能包括社会风险。


第四,能不能分层。比如基础模型开放,高阶服务、代码或模型保留,形成不同层次的产品。


第五,有没有能力长期运营社区。代码要不断迭代,还要审核贡献、决定哪些更新合入主干。这不是把代码放出去就不管了,而是一个长期维护的承诺,需要投入成本。


最后,还要看客户有没有能力使用。拿到代码后,客户可能需要自己修改、维护,甚至养一个工程师团队。开源产品能不能用好,也取决于客户自身能力。


开放如何惠及全球


魏尚进:开源模式对全球产业链、跨境资本流动、贸易和技术转移,有没有产生重构作用?


谢丹夏:这与知识溢出有关。开源可以理解为一种知识产品的溢出,尤其可能给发展中国家带来正面效果。


比如,一些非洲用户可能用不起昂贵的闭源服务,但可以使用DeepSeek等开放模型,探索本地部署。对本地产业和社会福利而言,这是普惠的机会。我在前面把它叫作“AI for Development”,也就是用AI支持发展。


不过,不同群体的利益可能不同。印度仿制药可以作为一个类比:一些药品能够以较低价格提供,对贫穷国家患者的福利有帮助,但也涉及患者可及性与原研企业收益之间的张力。


大模型这一波发展时间还不长,很多效果还需要慢慢探索和估计。


魏尚进:这与比尔·盖茨最近的一些讨论有相近之处:一方面,AI发展很快,有风险,需要关注治理责任,就像药物上市要接受安全性和可用性评估;另一方面,盖茨基金会也在推动AI更多地用于贫穷国家和社区,让当地人得到实际好处。


接下来,请两位展望未来十年:AI会怎样改变普通人的生活,开放模式会扮演什么角色?


刘楚:大家常说中美AI相互竞争,但我也认同“互激互促”这个角度。


很多中国模型选择开放,降低了使用门槛。可以借淘宝早期的平台发展作一个类比:先让更多人参与,形成生意与交易后,再有获得收益的机会。


在模型市场里,用户先用开放模型,如果觉得不够满足需求,也可能转向更强的闭源模型并付费。另一方面,模型开发者又可以通过学习先进方法、蒸馏等途径提升能力。我的理解是,这可能形成一种螺旋互促,推动中美乃至全球的大模型共同发展。


我观察到,模型的整体能力在提升,这也是我理解这种互促作用的一个角度。


魏尚进:也就是说,全球AI模型是一个生态体系,除了竞争,还要看到相互促进的作用。


技术进步如何变成生活改善


谢丹夏:我在清华大学教法律经济学,经常从为什么要反垄断讲起。借用熊彼特的创新视角,研发需要回报,专利、版权等知识产权可以通过一定的排他权提供激励。但保护到什么程度最合适,是需要考虑的。


激励也不只有知识产权一种方式。比如诺贝尔奖,是用奖励和声誉提供激励。像CRISPR、DNA双螺旋结构这样的科学成果,其社会价值显然远远超过一笔奖金。


人类一直在发明各种知识制度,最终要在两件事之间找到平衡:既让更多人享受知识产品,又给创作者激励,或者给利,或者给名。开源在某种程度上,就是名和利的混合体。


我总体比较乐观。我现在也在研究AI对人口的影响。中国和一些发达经济体面临人口减少的问题,AI会不会带来一种调整的可能?


如果AI真的大幅提高工作效率,我们能不能通过制度和立法,把一周工作五六天减少到三天?人们有更多时间过家庭生活,说不定有助于缓解人口减少的趋势。这是我正在思考的一种可能性。


我相信,人类有能力把技术进步用于改善自己的福利。


从经济周期到投资机会


魏尚进:很多观众关心投资。DeepSeek的出现引发过AI相关股票的波动,也让投资者重新思考AI投入。开源和AI的发展,对投资有什么启示?经济周期、金融周期的特征会不会因此改变?


谢丹夏:有一种说法是,AI发展可能带来通缩压力,改变经济周期的某些特点。但这一轮以ChatGPT为代表的大模型发展时间还不长,宏观影响需要积累更多数据、观察更长时间。


我经常用凯恩斯和贝克尔的两种思路来讨论:凯恩斯认为技术进步会增加休闲时间;另一种思路则强调,生产率提高、工资上升,也提高了休闲一小时的机会成本,所以休闲未必增加。


凯恩斯在上世纪就设想过,人们未来会有更多休闲,但这一设想并没有完全实现。


魏尚进:很多公司里,老板并不比员工闲,员工加班,老板也加班。


谢丹夏:对,像我们说的“996”。两种思路都有道理。我的个人判断是,到了AI时代,凯恩斯所设想的效果可能更强,因为AI带来的替代作用可能非常大。


魏尚进:AI究竟会让人没有事情可做,还是消灭一些任务、同时创造新机会,确实仍有很多讨论。刘教授怎么看投资方向?


刘楚:我曾在金融行业工作过。AI和开源已经带来变化,大家不妨跳出单个企业受冲击、利润怎么变的视角,从生态和价值链上看问题。


哪个环节最有价值?谁最懂客户、谁最懂付费方,这一方最有价值。基础模型离具体客户需求还有距离,所以我会关注应用层:哪些应用最理解客户需求,哪些环节更有机会获得价值链上的收益。


再跳出来一层,如果未来工作减少、空闲增加,人们可能更关心生命科技:怎样延长生命、让生活更健康。这可能是值得关注的新方向。


接受趋势,看到变化,寻找新方向,比一直在原来的方向上死磕更有意义。


就业变化与分配如何应对


魏尚进:最后一个问题,观众很关心就业和社会公平。AI与开源会怎样影响低、中、高技能劳动者的就业和收入?它会促进公平,还是加剧不平等?是不是需要其他政策工具调节?


谢丹夏:顶尖人才同样会受冲击。比如,陶哲轩等数学家近期对AI介入数学研究的方式提出了倡议和批评,这说明数学界也在面对新的问题。


我关注的一个现象是,一些中等技能白领面临较大的冲击,比如数据录入、办公室事务、初级律师承担的部分工作,都可能受到智能体的影响。


对低技能者和新手,影响可能有两个方向:一方面,一些任务可能被替代;另一方面,大模型也可能提供帮助、降低学习门槛。我举过自己与陶哲轩数学能力差距的例子,就是想讨论这种工具带来的可能性。


谢丹夏:对新手的“干中学”机会,我们需要认真考虑。不能让年轻人一开始就输在起跑线上,否则会失去一些本来能够成长起来的人。


刘楚:这个趋势需要面对。大模型迭代很快,已经可以承担一些过去由分析师等人员完成的基础工作。


对中高级技能人员,要更多掌握AI技能。过去是一个人工作,现在一个人可以组织多个Agent,也就是智能体。我看到一些程序员开八九个窗口,给多个Agent分配工作,检查结果,再进入下一步,效率得到很大提升。


对一些蓝领劳动者,目前更多是工具帮助提高效率,暂时还没有被整体替代。但人形机器人迭代也很快,三年、五年后能做多少基础工作,现在还很难说。


接受变化以后,一方面,人们可能有更多时间照顾家庭、发展爱好、关注健康;另一方面,我也呼吁政府从制度上跟进,让大家在新环境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也许未来,人们不必只是为了生存而工作,而可以通过制度安排,更好地按照自己希望的方式生活。


魏尚进:我小结一下:AI的发展,不管是开源还是闭源,都会影响不同技能劳动者;对最终收入和财富分配的影响,还不能简单下结论。如果出现不利变化,社会可以运用其他工具调节。


□本文根据复旦金融公开课第122期内容对谈整理,有删节。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供读者参考,不作为投资、会计、法律或税务等领域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