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汽车商业评论 ,编辑:黄大路,作者:推动新汽车向前进


陈斌波,武汉汽车行业协会会长、中国资深汽车职业经理人。


1987年进入第二汽车制造厂,先后经历神龙、风神、东风日产、东风本田、敏实集团和孚能科技。


近四十年的职业生涯横跨产业政策、整车制造、市场营销、零部件全球化与动力电池,是中国汽车从计划管理、合资引进走向自主崛起和新能源转型的亲历者。


2026年10月14日,两人在《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13谈中,用两个多小时回望陈斌波的职业经历,也讨论合资退潮、价格战、行业出清、供应链出海和动力电池竞争等现实问题。


那些曾经正确的选择,为什么会随着市场、技术和组织条件的改变而失效?当旧经验不再是标准答案,一个职业经理人如何看清条件、接受边界,并在变化中重新找到自己的位置?


随文刊发的“陈斌波访谈金句50条”,围绕产业变迁、合资兴衰、制造效率、行业出清、企业出海、动力电池和职业选择等主题分类整理。


陈斌波的微信名叫“一往无前”。但他所理解的向前,并不是永远沿着同一个方向冲,而是在条件改变、旧答案失效之后,仍然愿意重新学习、调整位置,继续做能够创造价值的事。


与变化相处,有时不是更用力地坚持原来的方法,而是看清边界之后,重新出发。


“现在算退休了吗?”直播开始时,贾可先问了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


陈斌波停了一下,说,“还不算完全退休”。他在行业协会做事,担任几家上市公司的独立董事,也给企业做顾问。每天仍有安排,只是不再背销量和利润指标。


他的微信名叫“一往无前”。这个名字很容易让人想到意志、速度和职业高峰。


但2026年10月14日,在《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十四场对谈里,两个人真正谈的,是一个汽车人怎样承认环境已经改变,并在变化中重新安排自己。


陈斌波生于1964年。1987年研究生毕业进入第二汽车制造厂(今天的东风公司),后来经历神龙、风神、东风日产和东风本田,又进入敏实集团和孚能科技。


将近四十年里,他从产业政策、投资和组织建设走到营销与企业经营,再从整车跨到零部件和动力电池。履历中的公司不断变化,角色也不断变化。唯一没有改变的是,他始终把自己定义为职业经理人。


他谈得最多的不是某个职位,而是每个决定成立时的条件:国家需要怎样的汽车工业,企业有没有钱,市场能不能消化产能,海外工厂怎样建立真正的优势,电池企业有没有规模支撑。条件变了,答案就要重写。


这场谈话也有一层私人背景。


2006年《汽车商业评论》创刊前后,两人已经相识。陈斌波参加过杂志早期的活动,也给过办刊建议。


二十年后,贾可以“20位产业亲历者、20个年度关键词、20场不回避成败的谈话”重新寻找老朋友。


先看懂一家大企业怎样运转


1987年的东风仍被许多人叫作二汽。


陈斌波进入政策研究室和经营管理研究所,替公司领导写报告、做调查,也代表总部下到各专业厂了解问题。


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来说,这个位置让他很早就看到一家大型国企怎样组织生产、分配利益,也看到制度怎样进入工厂的日常运行。


那时东风的商用车供不应求,在全国工业企业中排名靠前。改革开放带来的变化正在厂区里发生。“三全面承包责任制”把质量、技术进步和经济效益分解到专业厂、车间和职工,内部转移定价则决定不同单位的经营结果。专业厂欢迎调研人员,不是因为喜欢写报告,而是希望总部看见原材料联动、内部结算和责任划分中的问题。


所谓“三全面”,指以全面质量管理为基础、以全面技术进步为核心、以全面经济效益为目标。


责任层层分解,配套口号是“千斤重担层层挑,人人头上有指标”。在今天看来,这套语言带有鲜明时代印记;在当时,它试图把一家大工厂从行政管理推向经营责任。


东风也开始研究直线职能制和事业部制。


二十多岁的陈斌波给数百名处级干部讲斯隆、讲通用汽车的组织方式。今天回头看,那些概念并不新鲜;放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换的现场,它们代表一家公司开始把下属单位当作能够独立经营的单元。


后来东风形成多个板块,这段早期改革提供了组织上的源头。


贾可说,那些年反复讨论的模拟成本核算,现在听来近乎“小儿科”。陈斌波的回答是“恍若隔世”。


他没有嘲笑那个时代。对他而言,正是这些看似基础的尝试,让一代汽车人第一次学习如何在计划之外理解成本、效率和市场。


这段经历也塑造了他的工作习惯。他并不把管理理解成一套可以到处复制的口号。


组织方案要放进具体企业,内部价格要接受材料成本检验,改革必须回答基层为什么愿意配合。后来无论做整车、零部件还是电池,他都习惯先把系统拆开,找到真正限制结果的条件。


神龙的宏大起点与市场现实


1988年底,陈斌波进入东风轿车项目筹备办公室。


中国是否应该大规模发展轿车工业,刚刚从争论走向国家决策。东风要从商用车进入乘用车,也要在通用、大众、雪铁龙和丰田等合作对象之间作出选择。


他记得,决定之前有一场关于中国要不要大规模造轿车的论证会。


当时的争论被概括成“姓社还是姓资”一类的大问题。后来“三大三小两微”的产业格局逐步形成,轿车项目也不是一家企业自己说干就能干,而是要同时满足国家工业布局、外汇、信贷、技术引进和产能规模等条件。


按照陈斌波的回忆,国家对项目提出高起点、大批量、专业化以及出口导向、进口替代等要求,规划规模达到30万辆。


丰田更倾向从SKD组装起步,通用提出3.75万辆先导工厂,都难以满足审批要求。


雪铁龙愿意导入当时较新的ZX车型,接受规模方案,法国政府和银行又能提供长期低息信贷。东风最终选择雪铁龙,并不只是车型偏好,而是一组产业政策、资金条件和谈判结果共同作用。


从国家战略看,建设大规模现代化轿车工业有其必要性。落到企业身上,问题立刻变得具体:市场还没有那么大,产品卖不出去怎么办?


陈斌波后来把神龙与东风本田作比较。神龙从一开始就背负大规模投资;东风本田则从较小产能起步,根据市场不断扩建。


前者体现顶层设计,后者服从市场节奏。两种逻辑都能解释自己的合理性,也都要承担各自的代价。


神龙一期规划15万辆,最终目标30万辆。


陈斌波记得,一工厂占地两千多亩,围墙约五公里,投资超过百亿元。国家希望一步建立完整能力,企业则要在市场尚未成熟时背负土地、厂房、设备和国产化体系。这种张力从项目开始就存在。


1992年神龙成立,陈斌波成为最早的一批员工。他先做政策法规和公关,后来参与筹建神龙实业开发总公司。沌口当时还是稻田和村落。


要建工厂,就要同时解决员工住房、学校、医院、销售服务和零部件配套。表面看,这与国企“企业办社会”的改革方向相反;但在一片没有城市功能的土地上,工厂没有别的选择。


国产化率要求又推动团队建立冲压、制动管路等配套企业,与法国、日本、韩国、德国、美国和英国公司谈合作。


今天的东风鸿泰可以追溯到这些早期尝试。陈斌波在这里学会的,不只是如何造一辆车,而是怎样从土地、资金、生活设施和供应链开始,搭起一个现代汽车工业系统。


1994年前后,他参与的实业开发公司还尝试把下属零部件企业包装进入资本市场。


那时还不叫正式上市,而是先到武汉的柜台交易系统“上柜”。销售服务、工业配套、房地产、医院、学校和幼儿园都装在同一个组织里。它看起来边界模糊,却对应了一座新工业城从无到有时必须同时解决的问题。


这个系统很快遇到市场现实。九十年代后期,东风商用车“缺重少轻”,传统五吨中卡的市场收缩;神龙销量也没有达到规划产能,两厢富康面对的仍是以公务用车和三厢轿车为主的市场。


多年后,神龙一工厂所在地转为城市开发项目。贾可提到工厂变化时,陈斌波没有感伤,只说那个地方已经在建设新的中心。产业留下的空间,也会被下一轮城市生活重新使用。


“缺重少轻”是当年东风困难的核心之一。道路条件改善以后,原来占优势的五吨中卡被重卡和轻卡两头挤压;康明斯和襄阳基地尚未形成足够支撑,神龙又仍需投入。


母公司与合资项目同时承压,国企脱困和下岗潮也在同一时期发生。陈斌波后来理解产业周期,很大程度上来自这段并不顺利的亲历。


一无所有时怎样造出一家公司


2000年5月,陈斌波离开神龙,南下参与风神项目。东风当时处在困难期,获批了新的轿车项目,却拿不出建设完整工厂的钱。


深圳风神注册资本只有1.3亿元,东风出资60%,对应7800万元。


陈斌波回忆,这笔钱也不是轻松拿出来的:团队用深圳的东风大厦抵押贷款5000万元,余下部分靠一摞承兑汇票凑齐。


这个项目并非突然出现。


广州标致退出后,本田进入广州整车项目,东风在其中扮演过重要角色,却没有直接获得整车权益。


东风与本田先在惠州成立发动机零部件公司,产品全部返销日本,后来又推进发动机公司。零部件、发动机、整车的“三级跳”,成为东风南方团队寻找新乘用车项目的一条路径。


与此同时,东风也与裕隆合作生产日产蓝鸟,形成风神的另一条线。


没有自有生产基地,风神把研发与台湾裕隆绑定,销售由自己掌握,制造委托广州京安云豹和襄樊工厂完成。


陈斌波把这种状态概括为“一无所有”。它不是创业故事里的修辞,而是资产负债表上的现实:有限资金只能放在决定产品和市场的环节,中间制造先借助外部资源。


他的主要任务之一,是完成京安云豹重组。那家公司原属公安系统,工艺并不完整,却承担着风神蓝鸟生产。重组从2000年持续到2002年,日产随后进入,东风与日产的合作才获得可继续扩大的基础。


为了防止重组失败,团队也考察过武汉万通等备选工厂。每一条后路都指向同一个问题:没有生产基地,项目就会终止。


京安云豹原来更接近整车装配点,缺少冲压等完整工艺。继续投资之前,股权、债务、土地和生产资格必须理顺。


陈斌波用了整整两年处理重组。后来日产的“金三角计划”能够落地,前提正是生产基地已经成为可以进入的资产。


2003年东风日产成立,第一年并不顺利。


2004年经历低谷,2005年中日双方通过“共同纲领”重新磨合,天籁、颐达、骐达陆续打开市场。


到2006年《汽车商业评论》创刊时,东风日产已进入相对顺畅的发展阶段。陈斌波也第一次从投资、政策和筹建转入完整的营销系统。


这段经历让他看见,所谓企业能力并不总是先有工厂、再有产品、最后有市场。


资源匮乏时,企业也可以先掌握研发和销售,把制造组织起来;条件成熟后,再补齐资产。二十多年后,中国汽车行业重新讨论轻资产、代工和生态协作,这些方法在风神当年的困境中已经被实践过。


他也因此不把“创业”只理解为个人出资成立公司。风神没有创始人神话,却有典型的创业处境:资源极少,组织尚未形成,任何一个重组失败都可能让项目终止。职业经理人同样要在不确定中找钱、找工厂、找合作方,并为失败负责。


高峰上的产能实验


2010年,陈斌波出任东风本田执行副总经理。中国乘用车市场仍在增长,本田的产品也处于主流。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不是需求不足,而是产能跟不上。


本田习惯小步扩产,以降低投资风险。


陈斌波看到的另一面是,每一次改造都会打断生产节奏、增加成本,也可能错过市场窗口。他上任后推进一工厂扩能和二工厂建设,后来又启动三工厂。


真正令本田总部感兴趣的,却不是再建多少厂,而是武汉团队怎样把现有工厂的极限向外推。


2017年,东风本田两座工厂的标准产能合计48万辆,当年销量达到72万辆。


团队比较过四班三运转和两班制延时生产,最后在符合法规和加班时数要求的前提下,引入能够轮换多个岗位的“多能工”。


在武汉麻将里,这种人被形象地叫作“赖子”:哪里缺人,就补到哪里。员工多掌握一个岗位,工资相应增加;生产班组获得休息和调度空间,设备也保留维护时间。


这套安排不是简单把工作时间拉长。


东风本田曾因加班时数受到本田方面检查,方案必须满足每月加班不超过36小时等法规要求。团队把单班有效工作时间在高峰期延长到10.5小时,两班合计约21小时,余下时间留给设备检修和交接;同时通过轮休保证员工每周有休息。


多能工每学会一个岗位获得相应补贴,班组也不再依赖某个人固定守在某个工位。


本田负责制造的高管两次到武汉现场核查,担心高负荷运行损害质量。最终,这套方法被认为具有推广价值。陈斌波据此判断,东风本田用三座工厂就能支撑接近百万辆的极限产能,没有必要再建第四座工厂。


按照他的计算,单座标准产能24万辆的工厂经过节拍、设备和工时调整,可以做到32万辆甚至更高。


2017年两座工厂平均各生产36万辆,相当于在没有新增完整工厂的情况下多释放了接近一座工厂的能力。日本本田最初并不相信,制造负责人山根两次来到武汉,重点检查质量控制和现场负荷,最后才认可这套做法。


三工厂启动时,团队已经为混合动力和未来纯电生产预留条件。陈斌波认为,三座工厂足以覆盖东风本田接近百万辆的上限。当贾可说“幸亏没建第四工厂”时,他没有继续评价。离开以后,市场和投资决策已不再由他负责。


站在当时,这是一项效率创新;站在今天,它也像合资汽车高峰期留下的一张切片。需求强劲时,管理者担心的是如何多造二十万辆车。不到十年,行业面对的却是产能闲置、价格下探和渠道亏损。成功经验没有错,只是它赖以成立的市场已经消失。


合资退潮只是洗牌的一部分


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公开数据显示,合资品牌在中国乘用车市场的份额从2014年的61.6%降至2024年的31.5%。


同一时期,新能源汽车快速扩大,价格战从整车蔓延到经销商和供应链。陈斌波承认,他没有想到合资企业的衰落会如此迅速。那些曾经达到或接近百万辆、两百万辆规模的企业,看起来一度足够稳固。


但他并不愿意把合资退潮解释成一种简单的胜负。


合资企业为中国汽车工业培养了大量制造、研发和营销人才。今天比亚迪、吉利、奇瑞等中国品牌的团队里,仍能看到合资体系训练出来的人。市场地位可以下降,能力转移已经发生。


他更愿意用家电行业解释汽车的下一阶段。


2000年前后,彩电价格战把家电行业拖入全行业亏损,也迫使大量企业退出。经过长期整合,市场集中到格力、美的、海尔、海信、TCL等少数企业,头部公司才重新获得较稳定的利润。


汽车行业正在经历类似的供需失衡,只是资产更重、就业和地方经济牵连更深,出清也更复杂。


在他的复盘里,长虹发动价格战时拥有规模和上游彩管资源,希望借低价清理门户,结果技术路线变化先伤到自己,也让整个行业付出利润代价。


这个案例对汽车业的意义,不是证明价格战一定由谁获胜,而是说明供给过剩时,头部企业也可能在清理市场的过程中受重伤。


在陈斌波看来,合资品牌不会完全消失,大众、丰田等仍可能留下,市场也需要多样性;但合资时代原有的高份额不会自然回来。更大的问题是整张牌桌还剩多少玩家。他判断,未来两三年市场会发生重大变化,整车企业的淘汰率可能远高于动力电池企业。


如果一定要给合资企业留存数量,他在访谈中给出的判断是三到五家。这个数字不是精确预测,而是他对成熟行业集中度的直觉。大众和丰田会不会离开中国?他认为不会。其他品牌能否留下,要看产品、成本和本地研发能否重新适应中国市场。


这不是一句轻松的行业预言。


2025年,多部门公开反对无序价格战,汽车行业销售利润率继续承压;到流通端,经销商价格倒挂和门店亏损更加普遍。陈斌波说,“春江水暖鸭先知”,最早感到寒意的是经销商,接下来压力会继续传到零部件和整车厂。


地方政府的态度也在改变。过去,一家整车企业往往牵动税收、就业和产业园投资,地方有动力继续支持;现在财政压力增加,长期托底能力减弱。


全国统一大市场、企业关停并转和地方利益之间仍有摩擦,但陈斌波判断,地方约束变化会加快出清,而不是继续无限延后。


他强调,市场不按企业性质分配胜利。


合资、国企、民企和独资企业都在同一张牌桌上。今天赢下一局,不等于能够一直赢。过去三十年的合资高峰不会自动保护任何公司,眼下中国品牌的领先也不是终局。


把中国经验带出去之前


2018年离开东风体系后,陈斌波进入敏实集团,后来担任集团首席执行官。


敏实生产门框、饰条等零部件,单件产品并不起眼,却已经跟随全球客户在欧洲、美洲和亚洲布局。陈斌波进入公司时,约四成到五成收入来自海外。他希望把海外收入占比进一步提高,使企业的销售结构更接近全球汽车市场。


陈斌波回忆,敏实年销售收入超过百亿元时,各类饰条和相关零件的年产量达到数亿件;全球一年生产八千多万辆汽车,其中约三千多万辆使用敏实零部件。


产品看起来传统,护城河却来自材料、工艺、客户认证和紧贴整车厂的全球交付网络。


这次转身改变了他的观察位置。


在合资整车企业,中国团队长期从跨国公司获得技术支持;到了敏实,一家中国零部件企业要向全球客户输出产品、工程和制造能力,方向反了过来。


中国汽车从“市场换技术”走到供应链出海,也被压缩进一个职业经理人的岗位变化里。


全球化并不等于把国内工厂复制到海外。陈斌波记得,敏实一家德国工厂年销售收入约4000万欧元,却一年亏损1500万欧元。


用当地员工、当地设备和当地制度生产,企业凭什么比本地竞争者做得更好?如果只靠中国的低人工成本和长工时,答案在海外根本不存在。


差异会在日常里直接出现。他举过墨西哥工厂的例子:一个重要节日过去,可能有三成员工不来上班。管理者不能把这种现象简单归结为员工“不勤奋”,也不能拿中国工厂的作息强行替换当地生活。计划、自动化水平、岗位冗余和交付承诺都要按照当地现实重新设计。


他把敏实的海外体系重新理解为分工。


欧洲制造中心放在塞尔维亚,美洲中心放在墨西哥,中国保留研发、产品工程和制造工艺等核心能力;英国、德国、法国等靠近客户的工厂承担装配、仓储和快速响应。海外工厂提高自动化,用中国工程师和研发体系的效率去赋能,而不是要求当地员工照搬中国工作方式。


英国脱欧后,敏实为日产英国工厂投资铝门框项目。


陈斌波主张把工艺路线做得尽可能简单:复杂机加工放在塞尔维亚,英国只做靠近客户的组装和交付。


德国亏损工厂也没有简单关掉,而是保留必要装配和仓储。前端工厂贴近客户,区域中心承担规模制造,中国总部掌握研发和工艺,这才是他理解的全球网络。


敏实当时已经在德国、泰国、墨西哥和美国等地积累多年,陈斌波又参与推动塞尔维亚工厂。他把这些经验概括为“教训多,经验少”。出海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企业完全不知道,而是以为国内已经成功,海外只需复制。


他用种子和土壤解释本地化:种子落到另一块土地,就要在那里的气候中生根,不能要求土壤按照原来的环境改变。


这个判断也适用于今天中国整车企业出海。欧洲、东盟和其他市场提出本地化要求并不意外,中国当年发展汽车工业时同样使用过国产化门槛。真正的问题,是企业能否在约束之内重新搭建价值链,并说明自己在当地不可替代的能力是什么。


进入动力电池以后重新学习


2023年,陈斌波出任孚能科技总经理,2024年辞任。任期不长,却让一个在汽车行业工作三十多年的管理者再次变成学生。


他原以为,管理电池制造与管理整车工厂不会有根本区别。真正进入产线后,他发现机械加工和化工生产遵循不同逻辑。机床可以把尺寸控制到微米,电池材料的批次一致性却难以达到同样的确定程度。配方看似成熟,不同企业做出的质量和成本仍可能相差很大。


电池还是更重的资产。


按照陈斌波在访谈中的估算,一座30GWh电池工厂的投入可能达到一座30万辆整车工厂的两倍。电芯生产后还要静置,从原材料采购、生产到发往欧洲、验收回款,现金周转可能拉到半年。


与此同时,能量密度和产品尺寸持续迭代,五年前的产线很快失去竞争力。


厂房本身也不同。动力电池需要洁净车间和恒温恒湿环境,生产完成后还要经过一个月至一个半月的静置和检测。


设备、原材料和在制品持续占用资金,欧洲客户的运输与验收又拉长回款。整车人容易只看到电池占整车成本三成到四成,却低估了这门生意背后的现金和工艺约束。


这段经历改变了他对整车企业自制电池的看法。


过去在整车厂时,他也觉得动力电池像燃油车时代的发动机,应该掌握在自己手里;做过电池以后,他认为大多数整车企业不应该自建电池产能。


没有足够销量,既摊不薄投入,也跟不上技术更新。


智能驾驶同样需要大量研发和数据积累,规模不足的企业很难在所有关键领域都自己做。


比亚迪是他承认的例外,因为企业原本就以电池起家,又有整车规模支撑。对其他企业,他的判断更谨慎。


他甚至以蜂巢能源为例,担心整车集团自建电池在规模不足时会变成负担。这个判断未必适用于所有公司,却清楚表达了他从“整车必须掌握电池”到“专业供应商可能更有效率”的转变。


智能驾驶也有类似的规模门槛。


陈斌波给出的经验判断是,年销量达到500万辆以上的集团才可能支撑完整自研;规模较小的企业同时建设电池、智驾和软件体系,很可能投入巨大,效果仍不如专业公司。


大众、奥迪等跨国集团投入后又采购中国方案,也被他视为垂直整合并非总能成功的例子。


规模差距最终会落到每一度电的成本和每一批产品的合格率上。


他举例说,一些企业一次合格率只能做到90%至92%,头部企业可以达到98%。几个百分点的差距足以决定一家公司赚钱还是亏损。因此,他判断动力电池最终会集中到少数头部企业;整车企业因为数量更多,淘汰还会更激烈。


他还比较过质量成本:同样条件下,头部企业可能比同行低一到两个百分点;一度电只贵2%至3%,客户也愿意为稳定交付买单。


动力电池真正能规模生产的企业在他看来大约十几家,最后可能收敛到五家左右;整车企业的数量更多,他估计需要淘汰九成以上,供需才可能恢复平衡。


在职业生涯后段进入陌生行业,并没有让他急于证明旧经验仍然有效。相反,他承认自己低估了电池的复杂性。管理经验可以帮助企业组织资源,却不能替代对工艺、良率和现金周期的重新学习。对一个经历过合资汽车高峰的人来说,这种承认比继续维护过去的权威更重要。


职业经理人就是他的选择


访谈接近结束时,贾可问陈斌波,是否后悔没有创业。他的回答很快:“我从来没后悔过。”


这些年,他接触过不同规模的企业家,看到老板承担资金、员工和企业生存的压力。


他尊重创业者,也不把创业当成每个管理者都必须完成的人生证明。做职业经理人,是他很早为自己选择的路径。“有施展空间就施展,没有施展空间就好好做人。”


在他看来,社会有时只看到企业家的风光,没有看到他们对债务、员工和企业命运的长期承担。


正因为理解这种压力,他从不把没有创业当成遗憾。他愿意在国企、央企、合资和民企中承担经营责任,却不希望把所有风险变成个人必须背负的事业。


这句话解释了他的多次转身。


神龙没有达到预期,他去做风神;东风本田站上高峰,他又进入零部件;敏实已经全球化,他仍要学习怎样让海外工厂盈利;到了孚能,原有制造经验又被电池化工重新检验。


每一次变化都可能被外界解读为职位进退,对他而言,更重要的是新的系统里还有什么问题值得解决。


现在,他不再承担明确的销量指标,仍通过协会、董事会和顾问工作与产业保持联系。


这是一种卸下担子后的继续参与。过去每天压在肩上的,是今年卖多少万辆、明年增长多少;现在可以把经验用在判断和建议上,也能给生活留下空间。


这种状态并非突然开始。


他一直喜欢运动,也一直保持对行业的兴趣。区别只是,过去做CEO时,无论国企、合资还是民企,都必须把业绩做出来;现在做独立董事和顾问,没有日常经营指标,却仍能听到企业一线的问题。


对他来说,完全离开社会、只等待时间过去,才是真正不愿意接受的退休。


他没有把退休生活包装成另一种奋斗。60岁与50岁不同,70岁以后精力还会变化。能做事时与社会保持联系,真正做不动了,就回家做饭、收拾院子、到处走走,“图个安宁”。接受身体和角色的边界,也是与变化相处的一部分。


变化没有标准答案


《汽车商业评论》创刊于2006年。那一年,中国汽车工业的高速增长已经显现,但很少有人能预见二十年后的出口规模、新能源渗透率和品牌格局。


陈斌波也没有预见。回看这二十年,他最确定的反而是,没有一种经验能够长期充当标准答案。


神龙的高起点、大规模建设回应的是国家工业化目标;风神的委托生产回应的是资金匮乏;东风本田把48万辆标准产能推到72万辆,回应的是供不应求;敏实的海外分工回应的是全球客户和本地规则;动力电池的重资产与快速迭代,又要求企业重新尊重规模和专业化。每一种做法都有成立的时刻,也都有失效的边界。


这也是他对当下汽车行业的提醒。合资体系的退潮,不意味着合资留下的能力失去价值;中国品牌走到舞台中央,也不意味着胜负已经结束。


供给过剩、价格战和渠道亏损正在迫使行业重组,真正留下来的企业仍要证明自己能在全球市场持续赚钱。


访谈结束前,陈斌波说,《汽车商业评论》应该继续记录产业变化的脉络。媒体不直接造车,却可以观察不同商业模式怎样兴起、又怎样被现实修正。


这句话同样可以用来概括他的四十年。他不是站在潮水外面总结产业,而是一次次进入变化最具体的地方:工厂、产能、供应链、良率、现金和人的生活。


他也记得二十年前对贾可的建议。


既然叫《汽车商业评论》,就不该成为另一份公关软文合集,而应保持精神价值和实际价值,观察、记录、评论产业。


二十年里,杂志扩展到论坛、奖项和商学院,贾可也从“不好意思谈广告”的文人变成必须经营组织的创业者。陈斌波把这种变化视为媒体与产业共同成熟的一部分。


“一往无前”并不意味着永远向同一个方向冲。对陈斌波来说,它更像一种保持清醒的方式:承认旧路已经走完,重新看清条件,继续做眼前还能做成的事。


职业高峰会过去,产业周期会转向。成为自己,不是摆脱变化,而是不再让变化替自己定义。


完整视频请拷贝:https://weixin.qq.com/sph/AUZALJY6sO


JackTok特别对话:


第01谈贾可对话周航:上一场的赢家,能赢下一场吗?


第02谈贾可对话付强:来过,拼过,是否就已足够?


第03谈贾可对话董海洋:毛利率就是尊严


第04谈贾可对话王超:中国汽车刚结束摸牌阶段


第05谈贾可对话冯擎峰:人生需要不断重启


第06谈贾可对话戴雷:拜腾失败之谜与中欧汽车工业角色倒转


第07谈贾可对话应宜伦:他赌对了什么?


第08谈贾可对话吴甘沙:看见了未来,为何抵达者寥寥?


第09谈贾可对话李宏鹏:重新理解坚持、失败和人生下半场


第10谈贾可对话林密:造车退场之后,他闯进了哪里?


第11谈贾可对话许敏:中国汽车还需要第二本《十万个为什么》


第12谈贾可对话王朝云:54岁创业,9年亏损,他还在期待明天


第20谈贾可对话刘韧:二十年,不断把自己架起来的人


以下为《汽车商业评论》20周年JackTok特别对话·第13谈陈斌波金句50条。


①


中国汽车四十年


1.2006年,我们讨论中国汽车能不能做到3000万辆、4000万辆,但没有人想到,二十年后新能源汽车和汽车出口会彻底改写产业格局。


2.从计划经济时期讨论内部承包,到今天讨论智能化和全球化,中国汽车工业走过的不是一次技术升级,而是整个产业逻辑的重建。


3.我们这一代汽车人经历的很多事情,不是在成熟体系里锦上添花,而是在没有工厂、没有供应链甚至没有生活配套的地方从头搭建。


4.汽车产业真正的变化不只发生在产品和技术上,也发生在工厂、组织、供应链以及从业者的生活方式里。


5.产业周期变化以后,过去被证明正确的经验不一定继续有效,甚至可能成为企业下一阶段最沉重的包袱。


②


神龙的起点与代价


6.从国家发展轿车工业的战略看,神龙的大规模建设是正确的;但对企业来说,规划产能建成以后汽车卖不出去怎么办,没有人能替你回答。


7.当时丰田希望先做SKD组装,通用只愿意规划3.75万辆先导工厂,只有雪铁龙接受30万辆规模并提供信贷支持,所以东风实际上没有太多选择。


8.神龙一工厂占地两千多亩,围墙约五公里,投资超过百亿元,但当时中国私人汽车市场还没有真正形成,这就是宏大规划与市场现实之间的落差。


9.沌口当时还是稻田和村落,我们建设的不只是一座汽车工厂,还要同时解决员工住房、学校、医院、零部件配套和基本生活问题。


10.三十多年以后,当年的神龙工厂所在地转为城市开发项目,这比任何数据都更能说明产业和城市经历了怎样的沧海桑田。


③


风神如何从零起步


11.风神当时是真正的“一无所有”:没有自己的生产基地,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只能重新组织研发、制造和销售。


12.东风在深圳风神需要出资7800万元,其中5000万元靠抵押东风大厦获得贷款,其余部分用一摞承兑汇票才凑齐。


13.在资金极其有限的情况下,我们与裕隆合作研发,自己掌握销售,把生产委托给外部工厂,把钱集中到真正决定产品和市场的环节。


14.京安云豹重组如果失败,风神项目就会失去生产基地,整个项目可能就此终止,这就是我们当时面对的真实压力。


15.创业不一定是个人注册一家公司;在缺资金、缺资产、缺组织的条件下,把一个随时可能终止的项目做成,同样是一种创业。


④


东风本田的产能实验


16.2017年,东风本田两座工厂的标准产能合计只有48万辆,最终却生产销售了72万辆,相当于从现有体系中又释放出接近一座工厂的能力。


17.我们培养的多能工就像武汉麻将里的“赖子”,哪里缺人就补到哪里,让生产线能够轮休、换岗并保持连续运行。


18.员工每多掌握一个岗位,企业就增加一份补贴;员工提高了收入,企业也获得了更灵活的生产组织能力。


19.日本本田最初不相信两座工厂能够完成72万辆,负责制造的高管两次来到武汉,重点检查生产负荷会不会影响质量。


20.管理创新的价值不一定是再投资建设一座工厂,也可以是在保证质量和员工休息的前提下,把现有工厂的能力真正释放出来。


⑤


效率不能透支人


21.提高产能不能只靠延长工作时间,更不能长期依靠十二小时对十二小时的两班制,因为这样的效率最终会透支员工。


22.未来不是企业愿不愿意让员工加班的问题,而是年轻人不会再接受一种除了工作、没有生活的生产方式。


23.真正能够持续的制造效率,必须同时满足三个条件:符合法规、保证质量,也让员工愿意继续工作。


24.工厂需要产量,设备需要检修和维护,员工也需要休息和生活,管理者不能为了一个指标牺牲另外两个条件。


25.如果一种效率只能靠低工资、长工时和不断透支员工维持,它就不是企业可以长期依赖的竞争力。


⑥


合资企业为什么退潮


26.我预料到合资企业的优势会减弱,但没有想到那些曾经达到百万辆、两百万辆规模的企业,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快速下滑。


27.合资品牌的市场份额可以下降,但合资体系为中国汽车工业培养的大量制造、研发和营销人才,已经成为中国品牌的重要能力。


28.合资企业过去的成功来自品牌、技术和规模,但这些优势不会自动延续;市场环境改变以后,它们同样需要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


29.大众、丰田等合资企业不会轻易离开中国,但过去那种占据市场主导位置的合资黄金时代,不会自然回来。


30.合资、国企、民企和独资企业最终都在同一张牌桌上竞争,市场不会因为企业身份不同,就给谁一套更宽松的规则。


⑦


价格战与行业出清


31.当年长虹希望借助规模和上游彩管资源发动价格战,结果不仅没有安全清理对手,反而把自己打得遍体鳞伤,也拖累了整个家电行业。


32.价格战的危险在于,企业原本想通过低价清理别人,最后往往先破坏自己的利润、品牌和长期经营能力。


33.今天赢下一场价格战,不代表企业能够一直留在牌桌上;真正的赢家,是经历几轮产业周期之后仍然能够生存和盈利。


34.经销商是汽车市场的“春江水暖鸭先知”,当大量门店开始亏损和退出时,说明产业寒意已经从终端向上游传递。


35.经销商之后是零部件供应商,再往上是整车企业,供需失衡和价格战的压力最终会沿着整条产业链传递。


⑧


下一轮行业淘汰


36.中国市场需要品牌和产品的多样性,所以合资企业不会全部消失,但最后可能只需要三到五家真正有竞争力的合资车企。


37.动力电池企业从十几家减少到五家左右,可能就能恢复平衡;整车企业数量更多,真正的淘汰率可能达到九成。


38.过去地方政府有能力长期支持整车项目,现在财政和产业环境都在变化,企业很难再指望地方无限托底。


39.全国统一大市场、地方利益和企业关停并转之间仍有矛盾,但地方政府支持能力下降以后,行业出清的速度可能比过去更快。


40.对很多汽车企业来说,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已经不是怎样扩张,而是现金流还能支撑多久、企业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⑨


中国企业怎样出海


41.中国企业出海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以为国内已经成功,只需要把中国工厂、中国制度和中国工作方式复制到海外。


42.敏实一家德国工厂一年有约4000万欧元销售收入,却能亏损1500万欧元,这说明有收入不等于海外经营具有竞争力。


43.如果一家海外工厂使用当地员工、当地设备和当地制度,企业必须回答清楚:自己凭什么比当地竞争者做得更好?


44.在墨西哥,一个重要节日结束后可能有七成员工不来上班,管理者不能只批评员工,而要重新设计排班、自动化和交付体系。


45.一颗种子落到另一块土地,就必须适应那里的气候和土壤;中国企业进入海外,也不能要求当地环境完全按照中国方式改变。


⑩


动力电池的真实门槛


46.进入动力电池行业以后我才明白,电池生产不是传统机械加工,而是一套更难控制批次一致性的化工体系。


47.一座30GWh动力电池工厂的投资,可能达到一座30万辆整车工厂的两倍,技术更新速度却比整车工厂更快。


48.电芯生产完成后还要静置一个月至一个半月,从采购原材料到欧洲客户验收付款,企业的资金可能被占用半年。


49.没有做电池以前,我也认为整车企业应该自己掌握电池;真正做过以后,我认为没有规模支撑的整车企业不应该轻易自建电池产能。


50.电池一次合格率从90%提高到98%,看起来只相差几个百分点,最终决定的却可能是一家企业亏损,另一家企业持续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