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随水文存,题图来自:随水文存


书接前文《拉达克岳父母东游记·第二季(二)大观园记》。


我知道很多读者期待山西的章节,但在抵达山西之前,还有大半个中国要转悠,请容我将这段旅程慢慢道来。


绍兴之后的下一站是九华山。实不相瞒,虽然我去过N多次安徽,九华山却一次都没去过。一来,正因为我长期研究佛教及其历史,信佛不信教,以法为师、以戒为师,不以音声色相见佛,因此十分反感烧香拜佛这种把寺院搞成“许愿池”的做法;二来,我正经研读过《地藏菩萨本愿经》(以下简称“地藏经”),一读之下大跌眼镜——这哪儿是佛法?!压根儿就是反佛法!这本所谓的“佛经”将宗教对信徒进行人身控制的“威逼利诱法”演绎得淋漓尽致,通篇讲的都是“不如此则受苦/如此则得福”的因果法。你如果仔细研读《地藏经》的文本,会发现其PUA套路简直是教科书级的——


首先,它绘声绘色地描摹了地狱场景,进行恐惧植入,让你心生畏惧;紧接着,它提供了一系列实操行为法则,将“解脱法门”绑定对地藏菩萨和僧团的供养崇拜——“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彩画形像,或土石胶漆,金银铜铁、作此菩萨,一瞻一礼者,是人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于恶道”;“志心瞻礼地藏菩萨形像,乃至一七日中,念菩萨名,可满万遍。如是等人,尽此报后,千万生中,常生尊贵,更不经三恶道苦”——主打一个低成本高收益的空头支票,一众痴男怨女,自然趋之若鹜。


利诱之余,它的威逼套路也颇为典型。为了加大威慑效果,它专门设置了“亲属连坐制”,以便进行伦理绑架——你积累的功德,已故的亲属能分得七分之一;你要是不敬僧佛,亲人就会无法得到超度……最后为了堵住漏洞,它还提前预言并诅咒了我这种可能会质疑经文的人。比方说像我这样批判《地藏经》,就会“贤劫千佛灭度,讥毁之报,尚在阿鼻地狱,受极重罪”——差不多相当于永世不得超生。


基于“威逼利诱”底层逻辑的相似性,让AI把《地藏经》的文风改写一下——


凡以伪饰自矜,外披袈裟,内怀贪嗔,欺诳白衣,窃取常住饮食、谷米、衣裳者,我确已为他们预备了火狱,其焰冲天,其刑无尽。他们在其中受镣铐之缚,饮沸汁之汤,皮肉焦烂,筋骨成灰,纵过千劫,不得出离;纵经万世,无有暂歇。那刑罚不为减轻,他们也不被宽恕。凡毁坏佛寺、辱骂圣众、背弃净戒者,他的归宿,亦复如是。


凡以清净心,彩画地藏菩萨形像,或以香花、灯明、饮食奉之,他的家园必得安宁,疾病必得远离,他所种的谷物,必得丰收;他所求的意愿,必得成就。天神将在他门前守护,恶鬼不敢近前,猛兽不敢为害。他在今世得享尊荣,在后世得升天界,他的子孙绵延,他的福德不绝。这确是我对一切信士的应许,我的应许从不爽约。


众人啊!若你们曾行不义,以恶为友,不信因果,背离正道,只要你们在一弹指顷,归依地藏菩萨,向他悔罪,我必以慈悯遮蔽你们的过错,将你们从火狱的烈焰中拔出。你们将安居于乐园,下有水河潺潺,上有果实累累,不再尝死的滋味,不再受贫的困苦。凡念他名号,心存敬畏者,他的善功,必不被埋没。


凡见人行善,供养菩萨,便露齿嘲笑,背后诽谤,还劝人同恶者,他的心已被封闭,他的眼已被蒙蔽。我必使他坠入幽暗的深坑,让他在火狱中咀嚼炽热的铁块。即便贤劫千佛依次出世,他的刑罚仍不停止,直到我规定的日期来临。那是痛苦的刑罚,是凌辱的结局。凡执迷不悟,顽固悖逆者,他的归宿,确是火狱。


《地藏经》自带“不容置疑”的闭环逻辑设定——跟任何“不容置疑”的东西保持距离,是一个理性人的基本素养。同为大众都比较熟悉的佛教经典,《地藏经》和《金刚经》、《心经》的差距,简直好像《霸道总裁爱上当保洁的我》跟《红楼梦》、《唐诗三百首》的差距那么大,令人无法直视。《地藏经》这本毫无佛法智慧的劣质伪经,让我从此确信现存佛经中一定夹杂了大量假托的伪作,也让我从此有些瞧不上“地藏菩萨”和九华山。


然而带着岳父母旅游,总得给他们安排节目。既然九华山有“四大佛教名山”的名头压阵,也刚好顺路,那就去看一看呗。


但这里又碰到另外一个问题——岳父母他们是藏传佛教,对地藏菩萨不熟啊!


众所周知,佛教作为一个外来宗教,咱们现在看到的那些佛菩萨几乎全都是舶来货,追溯起来都有梵文名称。别说是佛教,就连中国本土民间信仰中的不少神仙,也都是从印度传过来的——比方说哪吒原名叫“那吒俱伐罗”(Nalakuvara),他爹托塔天王李靖原型则是多闻天王俱毗罗(Kubera)。在印度神话中,俱毗罗跟那吒俱伐罗就是父子关系。顺便说一句,哪吒三太子的大哥金吒源自印度密教的军吒利明王(Kuṇḍali Vidyārāja),二哥木吒得名于梵语“波罗提木叉”一词(Pratimokṣa),意为“随顺解脱”……可以说,一部《哪吒》动画电影,半数角色都源自印度——不仅陈塘关总兵满门三哥,夜叉和龙王也都是泊来货。


地藏菩萨源自于古印度的地神比里底毗(Prthivī)崇拜,这个比里底毗就跟希腊神话中大地女神盖亚差不多性质,后来被大乘佛教吸收成了菩萨,梵名为“乞叉底蘗婆”(Kṣitigarbha),意思是“地之胎藏”,能涵养万物,使土地丰饶。由于咱们汉地有土葬、超度、祭祖的习俗,经常要跟“幽冥世界”打交道。于是地藏菩萨传入汉地之后,功能发生了演变,被视为在地下幽冥世界救度的菩萨;同时其地位也扶摇直上,与观音、文殊、普贤并列为四大菩萨。“众生度尽,方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的赞语,更是让地藏菩萨冠上了“大愿”的名号。


而在没有土葬习俗的藏区,地藏菩萨自然不可能像在汉地那样得到“功能升级”和“地位提升”,依然只是个掌管五谷丰登、地脉风水的“小神”。他在藏传佛教中位列八大菩萨仙班(弥勒菩萨、除盖障菩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手持杵菩萨、地藏菩萨、虚空藏菩萨、普贤菩萨),但由于排名靠后,一般只会画在壁画里,或者被做成佛陀两侧的胁侍菩萨造像,几乎不会被单独供奉,没啥存在感。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甚至都以为藏传佛教中没有地藏菩萨,这次专门研究了一下才知道。


▲藏传佛教八大菩萨的后四位——手持杵菩萨、地藏菩萨、虚空藏菩萨、普贤菩萨


▲弥勒菩萨、除盖障菩萨、观世音菩萨、文殊菩萨排在前四位


岳父母平时熟读佛经,好歹听过Kṣitigarbha的名号,但显然不怎么熟络,缺乏宗教感情,去九华山无非走马观花一番。


我在抵达九华山之前研究了一下攻略,发现九华山只要进山就得买大门票,整个核心区域都是收费景区,里面的地方很大,有很多寺庙需要步行,至少得看一两天。


我一琢磨:一来这寒冬腊月的,带着一家老小在山里爬上爬下实在有点虐;二来九华山都是汉传佛教的寺庙,岳父母对地藏菩萨的认同度有限……于是决定,索性不去收费景区,只带他们看“奇观”,省时省力又省钱。


九华山的所谓“奇观”便是位于山脚下“大愿文化园”,内有99米高的地藏菩萨铜像。这座大愿文化园2019年方才落成,既无历史传承也无文化底蕴,纯粹是个按照商业运作模式打造的地标景观,很多九华山的老香客压根儿看不上。但对于二老来讲,这地方一点都不输给上次来中国时看的灵山大佛景区,高高兴兴在里头逛了半天,爬到最高处抱了佛脚。


▲到了九华山我压根儿没进山,住在山下大愿文化园外面的民宿


▲从景区入口到菩萨像相当遥远


▲馒头在旅行前几天,爬高的劲头十足,总是一马当先


▲印度可没有这么大的佛脚可抱



话说我们这趟旅行的头三天,接连去了柯岩鉴湖、兜率天宫、大愿文化园三个景区。这些景区虽然让印度人民耳目一新,但也有个共同的缺点,那就是“大而无当”。动线设计动辄好几公里,走一圈没半天时间出不来。我们后来去的一些大景区无不如此(如大足石刻、乐山大佛、麦积山石窟、云冈石窟等),非要把景区大门修在距离核心景点很远的地方。这种设计名义上是为了设置“缓冲区”、保护文物古迹,但事实上很多景区趁机大赚一笔摆渡车的钱(鉴湖是摆渡船)。景区摆渡车这玩意儿,政策层面上原本应该是“纯接驳”、“保本不盈利”,实操层面上成了垄断性极强、毛利率极高的收费项目。60岁或65岁以上的老人在国内通常都可以景区门票免费,但免不了摆渡车票,于是摆渡车成了实质性的“二次门票”。比方说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稻城亚丁景区,他们把三十多公里省道圈起来强制收费,在曝光整改之前,摆渡车票要价120元,完全不给游客选择权。当然,不同景区差别很大,也有像五台山这种良心景区,大门票不但可以多日反复出入景区,景区内公交接驳车也都免费(虽然这样做可能只是为了缓解自驾车对景区的压力)。


由于这种普遍性的“大而无当”,我这圈拖家带口玩下来之后,觉得在国内旅行吃得好住得好、又便利又安全,唯独对大景点各种换乘、步行的繁琐产生了深重的心理阴影,以致于在后面的行程中主动放弃了一些大景点(如峨眉山、法门寺、悬空寺、龙门石窟等)。


看完九华山脚下的大愿文化园,我们继续一路向西两次跨过长江、穿越大别山区,抵达武汉。


他们所见到的武汉一派车水马龙。我太太在地图上一搜,发现这里居然有不少印度餐厅——印度餐厅多意味着印度人多。于是她就很纳闷,怎么会有那么多印度人来武汉?


我说你可别小看武汉,莫迪2018年访华来的就是武汉,小米的老板雷军最早就是在武汉发迹的(小米是印度知名品牌),武汉的光谷有很多高新产业……所以武汉这里印度人多,一点都不奇怪。


我太太虽然在上海生活了四年多,但她对于中国其他大城市的认知其实相当有限。在这次旅行之前,中国的大城市她只到过杭州、厦门、成都,游览得也不算深入。她对武汉的无知可说是相当典型,这让我想起一个段子:印度人如果到中国某个二三线城市出公差,诸如南宁、烟台、珠海之类,回到印度就会跟别人说:我这次去的是中国第三大城市XX……因为大多数印度人只听说过北京、上海,当他们看到自己随便去的一个“非著名”中国城市都要比德里、孟买更先进更发达,那必须是“中国第三大城市”啊。


我岳父母上次来中国,只去了个四线城市拉萨,武汉是他们除了上海之外去的第一个中国大城市。在他们眼里,武汉的现代与繁华与大上海不分伯仲。不过呢,我太太凭借着对上海的熟悉,还是能从一些细枝末节看出武汉和上海的差距,毕竟上海代表了中国城市管理的天花板,武汉还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说起来,我祖籍正是湖北,以前到过两次武汉。第一次是1988年随家人坐长江客轮去的,去程花了三天三夜,返程三天两夜(逆流顺流的差别)。时年六岁的我对武汉留下了两个深刻的印象——其一是武汉乡下的老鼠巨多无比,我受当时的爆款美术片《邋遢大王奇遇记》启发,称其为“老鼠王国”(事实上当时去的“乡下”是孝感应城);其二是当地有一种小吃叫“头皮”,人们天天吃“头皮”。其实这所谓“头皮”就是武汉名小吃“豆皮”。在上海话中,“头皮”和“豆皮”读音一模一样。


第二次则是2010年乘坐卧铺火车专程去武大看樱花,那次武汉也有两个地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其一是户部巷的小吃,热干面的美味直击灵魂。其二是湖北省博物馆的曾侯乙墓青铜器,其精美复杂完全颠覆了我对青铜器的认知。时隔16年重访武汉,我特别想再去这两个地方吃一吃、看一看。尤其是湖北省博,我将之列参观重点,想着让印度人民也见识一下曾侯乙墓那些巧夺天工的青铜器,感受下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为此,我专门订了省博边上的酒店,并提前预约好了参观门票。


▲2010年我还是个新手摄影师,迷恋大光圈镜头虚化效果,在博物馆里拍的都是一些现在看来毫无用处的照片


▲这种信息大量丢失的糖水虚化片我现在完全看不上


▲以及这样的废片,因此一直想着要再去湖北省博重拍


▲武汉的热干面也是深得我心。当时还没有开始控糖,现在是肯定不吃这种东西了


▲小时候被我叫做“头皮”的“豆皮”。以上照片均为2010年拍摄


按照我的设想,这次有这么多人一起,总该有人帮我看下孩子,总能让我腾出个手来看会儿博物馆吧。我不奢望像独自出行那样花一整天时间细致地看完整个省博,只求让我把心心念念的曾侯乙展馆看掉就行。哪曾想到,参观湖北省博成了我本次旅行最大的“噩梦”——基于之前去自然博物馆的经验,馒头以为所有博物馆都有恐龙,一进去就找恐龙,结果只看到一堆完全看不懂的奇怪东西。虽然我们有四个大人,但唯有我能跟馒头进行有效沟通。他不依不饶地缠着我,进行连珠炮式发问——这个是什么?告诉他是什么之后,又会问我是干嘛的……可那些涉及大量历史背景知识的古代文物哪儿有这么容易跟一个五岁孩子说清楚——拿“遗址”这个概念举例来说吧,想跟他解释清楚就得讲老半天,这地方怎么会经历地质掩埋,又怎么会被发掘……回答一个问题总是会牵扯出更多新问题,使得我完全没有办法看任何我想看的东西。而且他很快就发现这个地方没有他感兴趣的东西,一直拽着我走,要我带他去别的地方……


前后不到半小时,我就狼狈不堪地从省博连滚带爬逃了出来。好不容易来一趟大武汉,省博观展计划被彻底搅黄。吭哧吭哧背进去的大相机,愣是一张照片都没拍又背了出来。馒头终究是馒头,千万不要指望他在边上能够岁月静好。


▲时隔16年又到湖北省博


▲带孩子去湖北省博是我本次旅途中犯的最大的错误,害人害己


▲在馆内我只拍了这一张照片


然而从湖北省博滚出来才上午10点半,为了继续安排当天的节目,只好临时决定把一家老小拉去了武汉的宝通禅寺——带着岳父母旅游,遇事不决逛寺院总没错。当晚则带着他们在户部巷逛吃一番,远眺了黄鹤楼,看了武汉长江大桥的夜景,体验了传说中的武汉公交车(并没有体验到传说中的“狂野”)。他们的武汉之行圆满落幕,我的武汉之行既无奈又惆怅,这便是当爹的牺牲吧。


▲从湖北省博转移到宝通禅寺令我怨念至今,但这就是照顾家庭必要的牺牲


▲宝通禅寺里有不少专门来拍人像的游客,上海的静安寺、龙华寺也都如此


▲丈人从未见过这种穿全套行头的孩子,以为是个假的玩具娃娃,又闹了笑话


▲小朋友只要往户外一扔,到处都可以是天然游乐场


▲我不会阻止孩子爬栏杆,只会提醒他们小心。一定要让孩子自己去感受和体会危险的边界在哪里,而不是把他们限制在绝对安全的边界内


▲这是寺庙里僧人允许他们爬上去的


▲禅寺最高处的洪山宝塔


▲真·扫地僧


▲馒头从来不肯好好拍照,还喜欢在我们拍合照的时候捣乱


▲傍晚去了户部巷,这是我2010年拍的


▲2026年的户部巷,楹联上的字变粗了,估计隔几年描一遍,越描越粗


▲2010年户部巷旧照


▲这次去差不多同一个角度拍的,变整洁之后少了烟火气,多了景区感


▲回来整理照片发现,这个地方我在2010年也拍过。后面的蔡林记面馆重新装修过了


▲继续在拍合照的时候捣乱


▲从武汉长江大桥边上坐了公交车回酒店


离开武汉后的下一站是三峡,沿着G50沪渝高速途径荆州市。


当我在高速上看到“荆州古城”的景区指示牌时,再一次感到了我跟我太太他们一家的文化鸿沟。荆州作为《禹贡》中的九州之一,是中国延续时间最长的古城,在中国文化占有重要的地位。但凡上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中国人,有哪个不知道“刘备借荆州”、“大意失荆州”的历史典故?可这关于“荆州”的千言万语,在我太太一家人面前却一句都说不出。印度人对“三国”的认知,恐怕比普通中国人对《罗摩衍那》的了解还少,实在是无从讲起。


别说是历史上遥远的三国,就连三峡,二老先前也没听过——然而三峡,就跟他们有很多东西可说了。


首先,三峡大坝绝对是正儿八经的“当代奇观”。在我看来,修建三峡大坝最大的“难点”不在于其世界第一的工程体量,而是百万三峡移民的安置。这次去了三峡之后我才知道,1997年之所以会设立重庆直辖市,最主要的原因居然是为了对需要进行移民的川东地区进行统一管理(最早的构想是设立“三峡省”,以宜昌为省会),移民之麻烦可想而知。大坝蓄水前需要移民超过120万人,2007年后又因为生态问题需要移民400万人——如此大规模的移民安置,敢问世界上除了中国之外还有哪个国家有能力办到?对于一贯散装的印度人而言,这种国家动员能力简直跟天方夜谭一般离奇。


游览三峡的最佳打开方式显然应该是坐船,不仅能够360度全方位环绕式观景,而且还可以体验三峡大坝的升船机。2023年我自驾西部路过宜昌,就曾盘算过坐船游三峡。但三峡游轮需要在宜昌上船奉节下船(这两年新一代游轮改到了重庆朝天门码头),得有个人把车开去奉节,嫌麻烦于是作罢。

后来我发现,三峡游轮其实有滚装船,可以直接把车开上去,完美解决了自驾游三峡的痛点。不巧的是,我一查船期,发现我们到三峡的时候正好赶上冬季游轮停运,再次与三峡游轮失之交臂。


我们下了高速之后,在宜昌市远远望见了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的葛洲坝水电站。二老以为这就是三峡大坝,我说不是,三峡大坝要比它大十倍(装机容量)。


从宜昌沿着三峡公路往坝区行驶,路上的风景顿时换了一种画风。三峡的地貌景观,犹如水墨画成——枯石与植被相间,笼罩在一股朦胧的水汽之中,如氤如氲。拉达克人尽管天天对着大山,却不曾看过这样的山。我太太心生感慨地说,她以前一直觉得中国山水画中的风景是想象出来的,但这里的山就跟画里一模一样,原来山水画的场景真的存在!


▲我们这一代人在课本里学过的葛洲坝水电站,是三峡大坝的验证工程


▲我太太看着三峡的山,终于找到了中国山水画的原型


▲有一说一,三峡的自然风光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天气不好的时候居多


外国人对于中国山水画类似的感慨,我很久以前去黄山时就听说过——有老外不相信中国山水画里的风景在现实中真实存在,直到去了黄山才被现实所折服……黄山刚好有一座“始信黄山天下奇”的“始信峰”,因此我一直怀疑这是用来附会“始信黄山天下奇”的段子。我太太没去过黄山,仅仅见到三峡便说出了类似的话,那么其他外国人见到黄山“始信”中国山水画,应该确有其事。


客观来讲,黄山和三峡的风格大不相同,但两者都深刻参与并塑造了中国传统水墨山水画的发展。三峡自古就是交通要道,尽管不如黄山那么奇绝飘逸,然而大江穿峡壁立千仞的壮阔气势足以让每一位过客屏气凝息,因此跟黄山一样自古以来深受文人墨客的青睐。大家可以回想一下,跟三峡有关的诗词,其知名度、流传度是不是要远高于黄山?诸如“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都是对三峡的描绘,而关于黄山的诗句就没啥特别出名的。


我去过黄山多次,三峡就来了这么一次。就我个人而言,显然三峡更对我胃口,其历史文化底蕴跟黄山完全不在同一维度。黄山极尽奇绝灵逸之能事,“登黄山天下无山”诚不欺我,海拔3000米以下的山无有能匹敌者,然而我今时今日所见之黄山与数百年前的古人所见恐怕不会有太大不同,迎客松已然屹立1500年。游三峡则不仅仅是游山水,仿佛在读一本厚重的史书,在古往今来的大历史中畅游。纵观整个中国,恐怕也少有历史文化底蕴能够超过三峡的山水名胜。


三峡的山水之间,满是时代气象。


我无意在本文中与诸位探讨修建三峡大坝的种种得失与隐患,这些问题需要专业知识的论证和时间来验证。只说自己的实地感受——我在三峡看到了一个当代中国的切片。


四川原来是中国最贫困的省份之一,而三峡地区曾经是四川最贫困的地区之一。最初构想的“三峡省”之所以最后搞成了“重庆直辖市”,就是因为三峡地区如果单独建省的话实在太穷太穷,需要让重庆这个大城市来带动整个三峡地区的经济。当时由于担心重庆反对给他们强行搭配贫困地区,甚至连筹建重庆直辖市这么大一件事,中央特别小组都得要秘密研讨,可见三峡的贫困已经到了“人见人怕”的地步。


我有个高中同学上大学读的是考古专业,2002年跟学校老师去三峡考古,应该是专门去抢救发掘一些当地的古墓。那时候上海的孩子很少会去中国的中西部,两边经济落差之巨大犹如两个世界——上海是《繁花》,中西部山区是《一个都不能少》。她被三峡地区的贫困给吓坏了,回来以后用难以置信的语气向我描述:“那地方穷得嗒嗒滴啊!你绝对没有办法想象啊!真的会穷到家里只有一条裤子,出门要轮流穿……”心理阴影之深让她直接退出了考古学界,毕业后一心搞钱,立志要远离贫困。


▲我有搜集管理照片素材的习惯,这些二十多年前同学发给我的三峡考古照片,现在还在我的NAS上存着



如今的我依然想象不出三峡曾经有多贫困,我看到的三峡就跟中国大部分的山区都差不多,至少像我们这样走马观花已经看不到贫困的痕迹。这里最主要的种植产业是脐橙,一月初刚好赶上脐橙成熟的时候,漫山遍野乃至街头巷尾都是橙子,在三峡那两天见过的橙子比我这一辈子见过的还多。三峡的公路基建也应有尽有,我们这一路免不了经过不少大桥,每次开过有高大混凝土桥塔的斜拉桥或者悬索桥,坐在副驾的丈人就会赶紧掏出手机拍照——印度的造桥工艺还停留在钢桁架桥的阶段,混凝土大桥颇为稀罕。


我们分别在秭归县和奉节县住了一晚,这两座县城都是全新修建的(老县城都已淹没在水底),峡谷之间有限的土地上高层住宅楼林立。生活在新县城的当地人,似乎并不怀念从前破败狭小的老县城。尽管离弃了故土,生活条件却是实打实地提高了很多,从前的贫困也一并被离弃。再过个一两代人,修建大坝之前的三峡模样恐怕将不再被后人记得,更不会有人怀念。


到奉节之后,我带二老去参观了白帝城。白帝城就跟荆州古城一样,我实在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二老介绍——他们既不知三国,也不识刘备。带他们来此,是因为这里正对着三峡夔门,只消把10元人民币掏出来给他们看就行了——瞧见没?这地方被印在中国的钱上!有人民币的背书,即便不做任何解释,他们也都会明白这地方很重要。


▲在秭归带全家登临中堡岛观景台看了三峡大坝


▲没能带二老体验世界第一大的三峡升船机是一大遗憾


▲远处是我们过来开过的西陵峡长江大桥,进入坝区需要登记车辆信息


▲每次在路上看到这样的斜拉桥,丈人都要拍照。我们觉得稀松平常,他们觉得很稀奇


▲这是秭归县新县城的城区,老县城在现在的归州镇附近,距离这里很远,二十多年前就被整体爆破沉到水底了


▲奉节县的高速出口,摆着无数卖脐橙的摊位。车子一路开过来也看到漫山遍野橙树


▲奉节县城万达广场,毫无高大上的感觉


▲第一次看到万达广场里还能有杂货店


▲从奉节折回了白帝城景区


▲现在白帝城是一座江心岛


▲路上会隔三差五给娃们买点小玩具,只求图个清静


▲白帝庙


▲白帝城上有一个三峡崖墓的相关展览,馒头非常喜欢看骷髅之类的东西,妹妹不敢看


▲去白帝城的时候我太太在车上睡觉,她不在的时候,外公外婆反而有更多机会亲近孩子


▲三峡夔门


▲航拍的白帝城,背景是在建的白帝城长江大桥


▲老丈人跟杜甫的合影,感觉也挺魔幻的——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杜甫


话说在旅游这件事上,我们家这三个拉达克人有着完全不同的表现。我太太由于脑前额叶发育得不太好,她的行事完全由杏仁体支配,“来都来了”定律对她不适用。我们到某个重要景点时,她如果正在犯困,一定会遵从动物本能在车上睡觉,绝对不会说打起精神下去看看。基于她的这一特性,路上错过了很多景点。比如白帝城,又比如后来山西的广胜寺、应县木塔等——多少人千里迢迢就为了过去看一眼,而她可以到了门口都懒得进去。不过呢,我太太旅游完一大圈回来之后,往往既不知道自己去过哪些地方,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倒是没啥遗憾。


丈母娘则是个典型的“朝拜机器人”,让她去哪儿就去哪儿,让她干嘛就干嘛,只要有佛菩萨给她拜,每个地方都不错过,从来不会喊苦喊累。但她跟我太太一样稀里糊涂,除了一些大地方大景点之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


我丈人跟她俩完全不同,会跟我确认要去的地方究竟叫什么名字,会看景区的介绍,会自己查找相关资料进行复盘和研究,还会做笔记……就拿三峡这个地方来说吧,尽管我没做太多介绍,但他自己找了很多资料。经过这趟旅行,我丈人可算是对中国的当代社会现状以及历史脉络有了一个初步的概念。我觉得这是一个旅行者的基本素养,就好像我们去印度游览历史人文景观,好歹得知道孔雀王朝、贵霜帝国、笈多王朝、帕拉王朝、莫卧儿王朝、朱罗王朝之类的历史概念,要不然肯定会看得云里雾里。


▲丈人会认真阅读景区的介绍,碰到不懂的就自己网上搜资料。


他的这种求知欲令我喜出望外,然而这也在情理之中——丈人作为他们村当年唯一一个外出求学的人,必然有其过人之处。不同于眼下无数沉溺于短剧短视频的“网瘾老人”,丈人平时就很喜欢阅读,住在我们家时闲来无事会阅读我收藏的一些英文书籍。他跟我说起过年少时求学的艰难,1970年代拉达克人想要接受现代教育唯有去斯利那加(Srinagar)上学,而斯利那加学校用的都是乌尔都语,因此他要先从头学一门新语言。对他而言,学习新语言最痛苦之处,在于会接触到大量对他来说非常“抽象”的词汇,比如“火车”——在没有图片更没有电视的情况下,你要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大山的孩子如何想象“火车”这个东西?诸如此类的词汇对他来说简直不计其数,他只能死记硬背下来,却根本不知道这个词汇所描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


基于当今资讯的发达,我们现在已经很少会很难想象某种事物(抽象的情况想象不出还是会的),但这种情况在前现代社会却是司空见惯。我有个朋友跟我说起过一件事,她2003年在云南某个不通水不通电的偏远山村采访调研,跟当地妇女坐在一起,需要通过翻译才能交流。山村每个妇女的指甲缝里都有永远洗不干净的黑泥,但她的指甲却干干净净。当地妇女从来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指甲,一个个轮流把她的手细细看了一遍,然后就问她:为啥你的指甲缝会没有泥?难道你不用生火做饭吗?我朋友说,我家楼下就有餐厅,不用自己做饭,直接去吃饭就行了。当地妇女依然不理解,又问,那你总得打水吧?她说,不用打水啊,我们家里有一种叫做自来水龙头的东西,一拧水就流出来了。


听她这样一说,那些妇女先是集体沉默,然后有人突然说了一句:“她肯定是骗人的。”于是全场哄笑,没人相信也没人能够想象得出她所描述的自来水。


今年我朋友故地重游了那个曾经不知自来水为何物的云南山村,当地自然早已通水通电通公路,人们一下子从信息匮乏跃入信息过剩,似乎也并没有什么不适应。村里的妇女们就跟城里人一样手机不离手,热衷于以自己的少数民族身份搞网络直播。


拉达克人所经历的变化也大抵如此,我岳父母出生在不通水电的前现代社会,面对时代的发展、大量信息的涌入,丈母娘似乎在努力地“不闻窗外事”,将自己封闭在安全的茧房中一心事佛,丈人则一直在不断学习——这俨然是他年少时就已养成的习惯。


为了帮助丈人更好地理解中国历史朝代,我尝试使用他所熟悉的语言来描述——春秋战国对应佛陀的时代,秦朝对应阿育王的时代,唐朝对应松赞干布的时代,宋朝对应仁钦桑布的时代(仁钦桑布是西藏西部家喻户晓的大译师),元朝对应八思巴的时代,明朝对应宗喀巴的时代,清朝对应莫卧儿王朝……通过这种类比,他才对中国的历史朝代有了基本概念。


相比之下,我太太完全没有类似的求知欲。我跟她说文物的朝代,她不想费劲去搞清楚朝代,说只要告诉她是哪个世纪就行了。我说很多文物根本没有办法确定到具体哪个世纪,但根据其风格特征可以判断其制造时期以及对应的地区;就好像印度的很多文物,介绍时也只会说莫卧儿时期或者帕拉王朝时期。


除了给丈人讲历史之外,我也不失时机地教我那个傻儿子背唐诗。没有什么地方比在白帝城更适合教李白的《早发白帝城》了。诚然,如今三峡成了库区,水流不似从前那般湍急;白帝城也成为了一座江心岛,刘备托孤的永安宫已随奉节县城一同淹没……但夔门的气势并未因水位的上升而受影响。于是我在三峡那几天反反复复教馒头念诵“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总算记住了。回来以后半年没背,有次我起了个头问他——“朝辞白帝彩云间”下一句是啥?结果馒头答曰——“遥看瀑布挂前川”。好吧,起码没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我在白帝城教傻儿子背唐诗


三峡连同整个巫山地区,非常值得多花几天细细深入探索。无奈我们的时间有限,神女峰、神农溪这些地方都没来得及去,古迹也没怎么看。如果下次再有机会自驾西部,路上可以多留几天给三峡。


我们1月18号上午从奉节出发,全程高速半天便到了重庆市区。我在2007年曾来过重庆,但当时只是跟着别人匆匆打卡了几处景点,没来得及品味出这座城市的神奇之处。直到后来看了电影《疯狂的石头》,才回味起重庆的魔幻,一直想故地重游。出发前我给二老看了重庆的视频进行预热,他们也对重庆充满期待。


重庆的气候以潮湿多雨著称,我们到的那天天气还算晴朗,但能见度不佳,空气里都是水汽。我订的是高层公寓式酒店,眺望远景朦朦胧胧。我太太向酒店前台抱怨天气,前台说,这样的天气在重庆算好的了!果然,我们在重庆的第二天就开始下雨,还不如第一天,把预定的行程计划全都给打乱了。


▲我太太以为重庆的天气不好,她不知道这样的重庆已经算是好天气了


到重庆的当天下午,我先是带他们从李子坝坐跨江缆车,然后坐皇冠大扶梯到解放碑,最后在洪崖洞看了夜景。二老生平第一次坐缆车,看到缆车车厢又爆出“土味金句”——这缆车运人感觉好像运牲口,人排着队进笼子。    


▲“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重庆”


▲“我在重庆没空想你”


▲丈人表示,这缆车看起来就像运牲口的车


▲我们后来在甘南见到的运畜车


▲拉达克的运畜车也差不多长这样


▲这运畜车里面装的是人,而且还是去结婚的新娘和司仪。我觉得我丈人肯定坐过


▲不得不说确实有点像“运畜车”



时隔二十年再次来到解放碑,这片区域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反倒是洪崖洞跟我记忆中差别不大,灯火通明的夜景如旧,只是游客比从前多了许多倍。我两个月前才去过纽约曼哈顿,实事求是地说,20年前的解放碑看着就好像低配版的上海南京路,而如今解放碑那一片的高楼带给我的视觉震撼,远胜于纽约曼哈顿——一来这里的地不平,二来楼间距更小。我们在重庆那两天,使用最多的形容词是“疯狂”(Crazy)——这得要多疯狂,才会想出这样的设计!这得要多疯狂,才会造出这样的楼房!这得要多疯狂,才会有重庆这样的城市!比方说著名的铜元局立交桥,其大回环设计、超高的落差都让我们目瞪口呆。


▲这是我2007年拍的解放碑夜景。作为一个上海人,当时觉得也不过尔尔


▲这次再到重庆,觉得重庆简直比曼哈顿还牛逼


▲妹妹天生爱打扮爱漂亮,看重庆街头小姐姐的cosplay看呆了


▲洪崖洞跟我印象中差别不大



▲第二天下雨,我只能带娃去坐坐轻轨


▲去了一下皇冠大扶梯



可以说,重庆极大颠覆了二老对山城基建的认知。他们本身来自山区,原本觉得山区的基建落后乃是天经地义——修条路尚属不易,摩天大楼立交桥天然不应该出现在山区,山城就该在山坡上建满小房子才对(比如洪崖洞这种),你在整个拉达克甚至都找不到一台电梯。跑到地无三里平的重庆却发现这里的摩天大楼和立交桥多得好像不要钱似的,居然一点不比上海这样的沿海城市差,原有认知瞬间崩塌。即便作为一个中国人,看到重庆的基建都会瞠目结舌;而用我老丈人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连想都不敢想象会有这样的地方”。


我们后来旅行到川西的马尔康,马尔康县城所在的地方是典型的“山沟沟”,两边夹着巍巍高山,中间有一条河流穿过。像马尔康这样的“山沟沟”县城在川西其实很常见,诸如康定、雅江、白玉、新龙、德格,都是在极其狭窄且陡峭的峡谷中“螺蛳壳里做道场”,整个县城找不到一条平直大道。但我岳父母是第一次去川西,第一站到的就是马尔康县城,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山沟沟里密密麻麻挤着一堆高楼大厦的场景——之前去过的拉萨跟这里相比,算得上是非常开阔的河谷。我跟丈人说:“在中国,到处都可以是’重庆’。”他立刻领悟了我的意思,连连称是。


▲我们后来到的马尔康,山沟沟里建满了高楼大厦,让丈人发出了“中国到处都是重庆”的感慨


我想起自己2011年骑行川藏线时的一桩往事。山区骑行一路都是上上下下,经常需要下到沟底过条河,然后再重新爬坡上来。对于我们骑自行车的人来讲,碰到这种情况无疑会感到相当沮丧挫败,因为每次下坡都意味着还得蹬再上来,之前费力的爬坡相当于“无用功”。有天我在路上的民宿遇到另几个骑友,大家聚在一起闲聊,聊的正是路上频繁的上下坡。其中有个跟我一样的上海人,很认真地提出了一个想法,他觉得应该用高架桥把两座山之间连起来,那样就不必下山又上山了。当时大家纷纷讥讽他,说只有你们“上海人”想得出这种荒诞的主意,还说这是典型“上海人的浪漫主义”。


然而这几年再去看西部的一些公路基建,有很多山区高速真的就是“用高架桥把两座山连起来”——当然不光是高架桥,还得加上隧道。高速路悬在半山腰,收费口在山脚下,进出高速收费站反倒是需要开盘山路上下山,而高速本身已经利用连续的隧桥将山地落差抹平。当年被群嘲的“上海人的浪漫主义”,已然成为西部基建的常态。


▲川藏高速上跨越大渡河的悬索大桥,高速路在山腰通过隧桥相连,几乎将山势落差抹平


只可惜,由于天公不作美,雨天出行不便,这次未能带二老更深度地体验重庆的魔幻基建,甚至没机会游览朝天门、坐游船看夜景,留下了诸多遗憾。这些遗憾,恐怕今后再也没有机会为他们弥补了。


离开重庆市区,顺路参观了九龙坡区的华岩寺之后,我们继续西行,开始了大足和安岳的巴蜀石窟之旅。

▲华岩寺是重庆当地的著名古刹,也是重庆佛学院的所在


▲寺院内有关于戴季陶的陈列和展览,这位民国时期的官员与印度颇有渊源。岳父母非常惊讶居然会在一座中国寺院里看到甘地和尼赫鲁的照片


▲华岩寺的达摩堂


▲里头供奉着明代的一块皇帝牌位,上书“当今皇帝万万岁”,感觉这玩意儿可以古今通用永不过期


▲我跟小朋友说,古代人住的房子就是这样的


▲藻井


▲戴季陶从印度带回来的“灵山枕石”做成的造像碑,民国工匠雕刻的


▲庭院里一些残存的石构件,从明清、民国到现代都有


▲专门研究中亚文化的陈达达老师是重庆人,在我们临走前请我们全家在华岩寺吃了一顿素斋宴席



相比中国北方的四大石窟——敦煌、云冈、龙门、麦积山,巴蜀地区的石窟并不怎么出名,直到最近这几年才慢慢进入大众视野。客观而言,巴蜀石窟无论年代还是规模,都比不上北方四大石窟。但其实吧,巴蜀石窟乃是北方石窟的正统延续,很值得一看——首先,以崇佛著称的武则天是四川广元人,在位期间在自己老家修建了千佛崖,因此巴蜀石窟最早的“起源”便是皇家规格。然后呢,唐代安史之乱以及黄巢起义时期,唐玄宗、唐僖宗曾两度入蜀避难,一起跟来的大批工匠进一步把中国北方开凿石窟的技艺带到了巴蜀(主要是巴中)。从此石窟在巴蜀遍地开花,民间的官吏、僧人、乡绅、百姓都以出资开窟造像为荣,历经数百年的时间,诞生了巴蜀地区三张风格迥异的石刻名片——乐山大佛、安岳石刻、大足石刻。


乐山大佛始建于唐代开元初年,历时约90年才完工,特点就是“大”,是世界第一大的石刻造像;安岳石刻兴盛于唐、五代、北宋,持续开凿了三百多年,上承龙门下启大足,特点是多而散,分布在全县177处;而大足石刻最具代表性的宝顶山开凿于南宋,是中国石窟艺术晚期的收官之作,特点是叙事性强。大足之后,石窟这种佛教艺术形式便销声匿迹。


有人可能会觉得把乐山大佛归为“石窟”不妥,其实在文物保护体系的分类中,乐山大佛正是属于“石窟寺及石刻”,只能说它不是那种“典型石窟”。这座大佛实在是大到没有办法用石窟来容纳,山即是佛、佛即是山,因而更像一尊“摩崖造像”(原本有木阁保护);而大佛两侧的护法天王,以及崖壁上的小佛龛,都是很典型的石窟造像。


不过呢,有读者可能也注意到了,北方四大石窟名字就直接叫“石窟”,大足、安岳却更习惯被称为“石刻”。这其实跟中国石窟形式的演变有关,早期的印度“支提窟”(Chaitya Hall)沿丝绸之路东传,演变成了中国样式的“中心塔柱窟”——石窟会挖得很大,中间有一根塔柱,形成“回”字形的通道,可以绕塔参拜礼佛。敦煌、云冈都有很多令人印象深刻的“中心塔柱窟”。石窟传到巴蜀之后,“中心塔柱”形式已然式微,整个巴蜀不过寥寥几座,取而代之的大多是仿木构楼阁的石窟,看着就像个供佛的壁龛,很多都不能走到里面去,因此习惯上被称为“石刻”。


▲中国不同地区石窟寺的分布,南方的石窟寺主要都分布在巴蜀地区


▲阿旃陀9号窟,公元前100年左右的支提窟,呈马蹄形。那时候世界上还没有佛像,佛陀明确反对造像


▲阿旃陀19号窟,5世纪时期的支提窟,也是马蹄形,已经开始有了佛像


▲云冈的中心塔柱窟,回字形。云冈有很多更精美的石窟,选这张是因为中心塔柱看得比较清楚的


大足、安岳、乐山大佛我以前都去过。乐山大佛早在2007年第一次去四川时就去过,2018年又跟我太太一起去了一次,不过她那次犯懒不愿意下到大佛脚边;安岳是2023年自驾西部途中专程去的,进行了完整丰富的影像记录,但全县最值得看的9处国保单位只看了6处,留了个再来的念想;大足是2007年去四川重庆时顺带去的,彼时我对石窟、造像完全是个门外汉,只造访了宝顶山一处,纯粹看个热闹。当年我已经用上了600万像素的尼康D70单反相机,但照片既不专业也不全面。


2023年从安岳回来后,我专门通读了袁蓉荪老师凭借十多年走访积累著成的《巴蜀石窟》一书,对巴蜀地区一些重要石窟的历史渊源有了更全面的认识。这次故地重游,我想着正好可以把巴蜀石窟系统性重看一遍。只不过在时间顺序上,我们是从最晚的大足看到最早的乐山大佛。我原本设想过带二老去完阿坝之后,向东南折回广元、巴中、汉中的古蜀道,把那边几个重要的石窟给看了,再从汉中去西安,但由于时间不够而作罢。


读者应该已经看了出来,行程从这里开始,混入了我自己“私心”。对于景点的选择上,不再完全以二老的诉求为主导。前文提到过,我丈人得知要去重庆后,对重庆武隆的“飞天之吻”兴致勃勃,但这个景点被我给否决了。从时间上来讲,放弃安岳前往武隆时间也够,可我是真的不想去。不过我安排的地方都是佛教相关,也算是跟二老的需求对路。


当然,大足、安岳、乐山这三个地方本身就很值得一看。不同的是,大足和乐山即便啥都不懂也能看得很愉快,而参观安岳石刻需要一定的门槛。


我们第一个去的是大足。其实吧,无论是风格和技艺的传承还是地理分布,大足和安岳都可算是一挂的,两个地方相距不过几十公里。安岳县境内的很多石刻距离大足镇反而比距离安岳县城更近,完全可以并称为“大足-安岳石刻”。但由于两地在行政上分属于重庆和四川,以及石窟资源禀赋上的差异,使得安岳的知名度远不如大足高。不过呢,近年来安岳和大足正在实施文旅融合发展,说白了就是“打包出售”,一定程度上带动了安岳的文旅建设。


即便你完全不懂造像风格,只需要一个例子你就会知道为什么说安岳和大足是“并蒂双生”——这里是全世界唯二刻有“柳本尊十炼图”的地方。


你不知道柳本尊是谁?那就对了。2023年我在安岳毗卢洞见到“柳本尊十炼图”大型龛窟时,由于之前从未听过“柳本尊”这号人,一开始还以为是某个供养人。我心想这个供养人也太狂妄了吧,居然在自己脑门儿上刻了一尊佛像,以大日如来(毗卢遮那佛)化身自居,那可是武则天、松赞干布等帝王才有的待遇!


后来查了资料才知道,这“柳本尊”居然是唐代末年、五代时期活跃在川渝地区的一个邪教教主。

熟悉中国佛教历史的读者应该听过“唐密”,唐代中原地区曾经有过我们自己本土化的密宗佛教,只是其传承在唐末战乱时断绝了,而其残存的法脉分支便是现在的日本密教(即东密和台密,台密来自唐代的天台宗)。举例来说吧,熟悉佛教的读者可能知道“孔雀明王”(Mahāmāyūrī),孔雀明王正是属于密宗体系,主要功能是祛病消灾灭除毒害,刚好跟遍地蛇虫瘴气的古代巴蜀地区需求对口,因此巴蜀石窟有大量孔雀明王题材。然而随着唐密的断绝,逐渐不再为其造像,现在的寺院里几乎见不到孔雀明王。至于藏传佛教的密宗法脉,则是直接从印度获取的。


▲安岳孔雀洞的孔雀明王像


▲大足宝顶山的孔雀明王像


▲大足北山的孔雀明王


▲绵阳罗汉寺里的孔雀明王,空有其表,其内涵和传承已经完全没了


话说唐僖宗入蜀避难时,把密教经卷一起带入了四川。而这些经卷流传到了民间后,与蜀地的巫术相结合,成为了所谓的“川密”。


但这个“川密”跟真正的密教是两回事儿。密教既然被称之为密教,是因为密法里有很多“黑话”,特别依赖口传身教,完全没可能无师自通。断绝了法脉传承、野蛮生长的“川密”,从根本上来讲从来没被密教承认过。相当于梅超风拿着偷来的《九阴真经》残本练功,练着练着结果练成了九阴白骨爪。当时嘉州(乐山)有个叫柳居直的狠人,拿着一本《大轮五部咒》望文生义一通乱练,竟然搞出了一套观赏性极强、能够充分满足人民群众猎奇心理的自残“密法”。


基于柳居直这种野路子属性,正儿八经的佛教史里根本找不到他。我们现在之所以能够拼凑出柳居直的生平,很大程度上正是通过“柳本尊十炼图”的一些相关碑刻和题记。“柳本尊十炼图”说白了就是一套“自残指南”,具体内容包括炼指、立雪、炼踝、剜眼、割耳、炼心、炼顶、舍臂、炼阴、炼膝,对应了柳本尊的十次自虐自残。石窟就像连环画一样把这“十炼”生动地展现了出来,居中的柳居直以眇眼、缺耳、空袖的残疾形象示人,可说是相当的重口味。


正如同鲁迅笔下热爱围观杀头的老百姓,大众自古以来就容易被血腥残忍的内容所吸引。大家想想如今网络主播装疯卖傻暴饮暴食都有那么多人看,这种自虐自残的限制级内容无疑自带“流量密码”,柳居直不仅成为了十里八乡人尽皆知的修封密法“网红”,还被“榜一大哥”蜀王赐封为“唐瑜伽部主总持王”,进而完成了“神格化”的蜕变。川渝老百姓觉得如此“神人”必是大日如来的化身,尊称其为“柳本尊”。


▲安岳毗卢洞的柳本尊十炼图,我一开始误以为某个供养人把自己刻成了大日如来


▲大足宝顶山的十炼图


▲剜眼


▲舎臂


▲炼心


▲“大秽迹金刚本师释迦牟尼佛化”——被视为佛陀的化身。柳本尊的形象特点是眯着一只眼、空着一只袖子。不过这个特点也不需要去记,因为全世界你只在两个地方看得到他


▲关于柳本尊“十炼”的铭刻,正因为有这些铭刻,才让后人拼凑出了他的生平


▲“唐瑜伽部主总持王”


“柳本尊”实实在在成为了川渝地区的传奇,民间人士自发为他开龛造像。僧人赵智凤在大足宝顶山组织开凿“柳本尊十炼图”时,柳居直其实已经死了三百年,可见其“神化”程度之高、对后世影响之深远。但这套原创的“自残密法”显然难度太大,柳居直一死便后继无人,因而其影响范围从未能超出川渝地区。


柳居直自残产生的效果是博眼球,但底层逻辑在于——通过献祭自己的身体,为五代十国战乱中的川渝百姓消业。他的那些自残行为都有相应的说法,比如燃指供佛是为了消除瘟疫,挖眼乃是“舍肉眼开慧眼”、不执着于色相,剁了自己四十八刀断臂对应“四十八愿救众生”……


其实吧,此类“以我血肉之躯,代众生赎罪”的套路在世界宗教历史上屡见不鲜。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被包装成以“上帝独子”的身份为全人类赎罪;先知穆罕默德之孙侯赛因在卡尔巴拉战役中阵亡,被包装成主动殉难,每年阿舒拉节什叶派信徒都以自残来纪念侯赛因,并在其“殉难”精神的鼓舞下越挫越勇,成为了打不死的小强。


设想一下,如果耶稣是被迫钉死在十字架、侯赛因是屈辱战死、柳本尊是受了官府酷刑,那就只是普通悲剧。只有把受难包装成“自愿献祭”,才能使之成为一条“成圣”的捷径。


佛教的这种“自愿献祭”,可以追溯到佛陀前世舍身饲虎、割肉贸鸽的本生故事。然而对自己肉体的折磨,称得上是印度系宗教的“祖传艺能”。印度宗教自古就有苦行苦修的传统,苦行僧日复一日用各种脑洞大开的方式摧残自己的肉体,以此获得“精神力量”。这种做法其实有其科学依据——现代神经科学揭示,人在忍受极端疼痛时,身体为了应对这种疼痛,会释放内啡肽、肾上腺素等各种内源性化学物质,让人产生欣快感甚至平静感,这正是其“宗教体验”以及“精神力量”的根本来源。即便脱离宗教领域,有些人也天生会有自虐自残倾向,要不然滴蜡、皮鞭等“情趣游戏”如何会大行其道?


柳本尊将小打小闹的“滴蜡”开发到了极致,直接用火“烧炼”自己身体,同时也留下了“柳本尊十炼图”这种极为特殊的石窟题材。


世界上唯二的“柳本尊十炼图”正是分别位于安岳的毗卢洞和大足宝顶山,前者开凿时期更早,题材更完整。但去过大足宝顶山的游客,可能99%都不知道自己看过“柳本尊十炼图”,更不会知道其背后的故事。因为宝顶山规模大、题材丰富,其标志性的石刻乃是六道轮回、千手观音、华严三圣。“柳本尊十炼图”混在众多题材之中,并不怎么引人注目。


宝顶山可谓是整个“大足-安岳石窟群”中鹤立鸡群的“当家花旦”,网上流传的大足石刻图片,基本上都是宝顶山的。相比之下,大足地区另外几处较大的石刻——北山、南山、石篆山、石门山——对普通游客而言则缺乏亮点,经常被忽略。我这次给大足留了一天半时间,去了宝顶山、北山、南山,而石篆山和石门山依然没去——这两个地方比较远,去看的话还得多安排一天。


众所周知,佛教石窟起源于古代的印度,比方说阿旃陀石窟(Ajanta)的早期支提窟可以追溯到公元前2世纪,远比佛像和佛经出现的年代早得多。就精美复杂的程度而言,把整座山镂空成一座神庙的埃洛拉(Ellora)第16窟更是世界公认的石窟艺术巅峰,乃是我此生见过唯一能称之为“奇迹”的人造建筑。乐山大佛跟埃洛拉第16窟相比,堪称毛坯房和豪华精装房的差距。


▲人间奇迹埃洛拉16号窟,7000工匠花费150年凿成;乐山大佛花了大约90年


▲整座神庙是由一整块山石雕凿而成,实在是超乎想象力,不知道一开始是如何进行规划的


然而我岳父母从未去过任何印度石窟,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石窟之旅就给了大足石刻。今时今日的大足宝顶山,相比我2007年初次造访,已然脱胎换骨。首先是景区扩建得面目全非,不仅有景区摆渡车,还必须坐游客中心的接驳大巴,走的是一个大环线,几乎把整个宝顶镇的地都圈了起来,为了赚点车费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地步。


其次是完成了南宋千手观音造像的修复——有一说一,这是我所见过的最为震撼的佛教造像之一。其他千手观音背后的“千手”,通常都是“复制粘贴”出来的,比例也很成问题;而这尊观音的830只手却形态各异栩栩如生,简直好像会突然动起来一样。


我上次来的时候,这尊造像因年久失修病害严重正濒临损毁,汶川大地震之后正式启动了其修复工程。修复历时八年,总投资五千万元,使用了一百万张金箔,终于为这尊千手观音接上了断肢、重塑了金身。


我个人认为这尊千手观音的修复水平还是相当高的。考虑到金箔的保存年限,修复时并没有将表面做旧,因此修复完之后整体看起来金碧辉煌,缺少古物历经岁月的沧桑感。但难得的是,修复后的造像并没有一种突兀感,重做的妆彩相当克制。


▲大足境内有多处石刻,最值得看的有五处,石篆山和石门山我这次没去


▲大足宝顶山的游客中心,是“大而无当”的具象化表现


▲宝顶山圈地本事也很大,要先坐大巴到景区,到了景区另有摆渡车


▲宝顶山的牧牛图很出名,如此生活化的石窟题材相当罕见


▲西方三圣


▲著名的石刻六道轮回图。这种六道轮回图现在常见于藏传佛教寺院大殿门口的壁画


▲宝顶山的这尊普贤菩萨也很出名,手上的宝塔重约400公斤,利用衣袖和左手的托举,形成了支撑


▲供养飞天形象


▲供养飞天


▲宝顶山的中心塔柱窟


▲我很好奇顶上“1957年3月”是什么意思


▲我得说宝顶山千手观音的修复水准还是很高的


▲这是2007年未经修复的千手观音,栏杆前面那个人正是当年的我


▲宝顶山外面的圣寿寺中有复刻的千手观音,不堪入目


▲圣寿寺外的南宋石塔


▲这是北山石刻,跟宝顶山不在一个地方


▲非常罕见的摩利支天(具光佛母)题材


▲游戏坐观音


▲另一尊游戏坐观音像


▲北山唯一的中心塔柱窟


▲北山的宋代多宝塔


▲多宝塔下的释迦佛(左)与多宝佛(右)


▲多宝塔整体经过修复,有些石构件还是老的


▲塔内的一座骑狮文殊像


来一趟大足,哪怕是光看宝顶山这尊千手观音都能值回票价,不仅给了二老极大的震动,也把他们对石窟的阈值拔到了一个很高的水平,这就导致他们接下去看安岳石刻的时候有些兴意阑珊。


我前面说参观安岳石刻有门槛,这门槛主要体现在两方面——首先是分散,最值得看的九处国保单位石窟寺分散在全县不同地方,离县城都不算近,只适合自驾或者包车游览,前后至少需要两到三天。一想到这么麻烦,自然就会劝退不少人。其次呢,安岳石刻小而精,每个点的规模都不大,但就单尊造像的艺术水准而言,其实要高于大足石刻。因为安岳石刻的年代较早,造像形态还没有完全变得呆板僵化(也就是所谓的“仪轨化”)。尤其北宋本身就是中国历史上审美水准最为顶级的朝代,石刻、木雕造像都极为飘逸灵动,达到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巅峰状态。


然而如此一来,就对观赏者的审美素养提出了较高的要求。就好像对于不懂书画艺术的人而言,他恐怕只会觉得毕加索的解构主义油画、怀素的狂草都是在乱涂乱画。安岳没有大足宝顶山那种给人以视觉震撼的大规模成体系石刻,雅俗共赏的仅有一处毗卢洞水月观音(也叫紫竹观音)。假如对石刻艺术缺乏了解,看不了几处就会审美疲劳,懒得再看。


▲先上一张安岳的地图,然后来按照景区的题板介绍挨个儿讲一讲


▲孔雀洞是我安岳去的第一个石窟,到那儿发现铁门紧锁,打电话找文管员给开的门


▲孔雀洞的孔雀明王照片前面贴过,这里再贴一次。这座造像能够留存下来,主要是因为文革时候这里住着一户贫下中农,石窟当做了厨房。当年红卫兵连炸药都拿过来,最后下不了手——把这儿一炸,相当于炸了人家的家,贫下中农就没地儿住了,于是保留了下来。只不过呢,被厨房烟熏火燎了60年之久,这个窟看起来特别黑


▲而紧邻着孔雀洞的七佛洞,当年就被红卫兵给炸了,现在看到的佛像是后来补塑的。就算不懂造像的人一看这三个风格迥异的佛头,以及比例失调的佛手,也会知道这不是原装,且修复水平极其低下


▲孔雀洞的山顶有一座报国寺,非常原生态。这是我见过最简陋的香炉


▲庙门口的牛棚,老棚子外面套了个新的棚子,老棚子的柱子用的是石构件


▲古老的青石板台阶


▲柱础构件


▲宋代的经目石塔


▲所谓“经目石塔”,就是刻有经书名目的石塔,这座石塔上一共刻了144部经目


▲像我这种不懂书法的人,一看经目塔上书法的笔力,也知道不是现代人能刻出来的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寺院墙上的二十四孝图


▲但凡有那么一丁点儿美术或书法功底,也不至于画得那么辣眼睛,感觉差不多就是儿童绘画展水平


▲大殿屋顶是2002年重修的


▲给寺庙里面的神像披上“挂红”乃是川渝特色


▲这是我见过最“阴间”的佛堂


▲当地信徒集资浇铸的铜钟也很抽象


▲再来看茗山寺


▲茗山寺过去规模很大,有上殿和下殿,寺院本体都在文革时候被毁。这是原来下殿的位置,在被毁掉的石窟里重塑了千手观音像


▲这也是重塑的,翻白眼的佛像算是活久见了,周围不知是哪路神仙。佛道同龛在巴蜀之地很常见


▲茗山寺的石窟位于悬崖上,文革那会儿根本没有路,一般人看不见也过不去,因此才保留了下来。这是十二护法神将,风化严重


▲观音菩萨和大势至菩萨


▲“现师利法身”——文殊菩萨。手上的经书也是好几百公斤,靠垂地的袈裟巧妙地将重力传导到地面


▲茗山寺最出圈的就是这几龛风化佛像的照片,让人直观感受到了时间的力量


▲毗卢遮那佛,即大日如来


▲我两次过去都锁闭着的观音堂,照片是透过窗格拍的


▲这个观音堂之所以不开放,是因为里面的一批佛头在前些年被文物贩子连夜盗割走了,至今都没有找回。


▲现在的整个茗山寺都是后来重建的,这块寺名还是赵朴初的题词


▲茗山寺的土地庙


▲现在茗山寺里供奉的神仙让我有些看不懂


▲又是一尊非常抽象的造像,还是三寸金莲


▲这可能是文革毁庙时留下的一些造像残块



▲再来看华严洞


▲华严洞是公认雕刻最精美、保存最完好的宋代石窟。这个石窟在文革时候当然也被红卫兵盯上了,生产队长急中生智,动员村民用粮食堆满洞窟。由于打砸石窟落下的石头会糟蹋粮食,村民们以保护粮食为借口,拿着扁担守在石窟,把红卫兵赶走,才保住了这里的造像。


▲华严洞边上还有个大般若洞,洞顶的怪字无人能识


▲上世纪90年代国内盗窃文物猖獗,1997年7月的一天深夜,大般若洞的十八罗汉头部被全部盗割,也是至今下落不明


▲毗卢洞正是水月观音和柳本尊十炼图的所在


▲有“东方维纳斯”之称的毗卢洞水月观音,文革时候险些被毁,是当地一名教师苦苦求情才保了下来,但还是被毁掉一只右手。所以现在看到的右手是后来重塑的


▲毗卢洞水月观音堪称巴蜀石刻的代表作,北京国家博物馆的中国古代佛造像展厅,专门有一角陈列了等比例的3D打印复制品。我在展厅里仔细看了,复制还原度极高,就连表面质感都做得能够以假乱真


▲安岳的圆觉洞景区也复制了一龛,这个就差很多



▲圆觉洞就在县城边上,是个正儿八经的4A景区


▲高浮雕石塔


▲持莲观音


▲净瓶观音


▲供养飞天


▲供养飞天


▲圆觉洞得名于这十二圆觉菩萨的洞窟


▲佛祖拈花微笑


▲圆觉洞的开凿持续数百年,这是一些被破坏掉的五代时期石刻



▲千佛寨也叫千佛崖,我两次寻访都以失败告终。第一次2023年6月赶上景区施工,没有开放;第二次2026年1月赶上景区加装护栏施工,好在寺院里的尼姑允许我们进工地,看到了一小部分


▲幸运的是看到了千佛崖最为重要的药师佛经变图,是全中国内容最丰富的药师佛行化题材


▲佛像的头、手在文革时被毁


▲从这种毁坏的不彻底性来看,红卫兵当年“破四旧”真是个体力活,所以他们也会放水



▲卧佛院是除了圆觉洞之外,另一处按照4A景区标准打造的地方。这个地方能够被保存下来,是因为地处荒山野岭不为外人所知,早些时候要坐船沿着水路才能抵达。卧佛院的石窟主要以刻经为主,刻了多达40万字的经文,仅次于北京房山石经。但不同于房山石经的经板,这里的佛经都刻在石窟壁上。由于刻经洞不开放,这里就没有照片了


▲卧佛脸部下面的黑色,也是过去被当做厨房烧火做饭熏黑的


▲木门寺比较特殊,这不是一个石窟,而是一座全部由石头雕刻而成的塔亭,只有两扇门是木头的,故称木门寺


▲木门寺也是一个很有烟火气的地方,游客很少


▲奇形怪状的千手观音,居然会双手托举头顶伸出的莲花座佛像


▲我们到木门寺的时候,大门紧锁。文管员推三阻四不愿开门,一会儿说等她吃完饭再开,一会儿又说文管局有监控可以直接看到这里,给我们开门她会被罚钱……我们前前后后等她开门的游客大概总共有10来个人,当即表示愿意“出钱补偿”,这才把门打开给我们看了看


▲其实这木门寺也没啥特别好看的,说白了就是一座石雕的仿木构明代古建,这种形式比较罕见


▲无际禅师之塔亭


▲里面是一座石制灵塔,安放着明代高僧无际禅师的遗骨


▲最后来讲玄妙观。玄妙观是罕见的唐代道教龛窟,原来的主体建筑有七重大殿,已经全部被毁。到玄妙观的路是安岳所有国保单位中最难开的,很多都是不到3米宽的单向单车道水泥路,我一度怀疑开错了路。


▲现存的建筑不清楚是什么年代的,看起来也相当古旧


▲玄妙观后面的一座危房,墙是用整块的石柱、石板做成,非常少见


▲除了有几个主要的龛窟得到了重塑,其他造像都遭到了系统性的破坏


▲这些道教造像其实都大量借鉴了佛教


▲连石碑上的刻字都不放过,我只能说破坏玄妙观的这批红卫兵还是比较敬业的


▲有一处石刻被锁了起来,我把手机伸进去才拍到



我太太他们一家有了宝顶山的“珠玉在前”,看过安岳的几处石刻觉得不过尔尔,连茗山寺造像那独特的岩层风化纹理都未触动他们。我太太到了毗卢洞和玄妙观甚至车都没下,对她来讲睡觉最要紧。从玄妙观出来后,路过黄桷大佛寺(亦称黄葛大佛寺),我看天色尚早,于是本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进去随便看看。


黄桷大佛寺是一座唐代古刹,里面原本有一尊16米高的唐代石刻摩崖大佛,跟乐山大佛一样是从山壁上凿出来的,1961就被评为四川省重点文保单位。可惜的是这座寺院在文革期间被捣毁,大佛的头和手据说都被炸掉了。1990年代当地人民政府对寺院进行了重修,然而这次修复可谓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修复后的大佛用咱们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一眼假”,从整体的头身比例和造像风格来看,绝对不可能是唐代造像——腰部以下及莲座看着倒像是古物,但腰部以上满满的塑料感,全部都是新做的。可是寺院介绍上说只有头和手被破坏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我仔细观摩这座大佛,大致知道他们是怎么“修”的了。由于这座大佛始建于唐代,表层岩石已经严重风化,原始的莲座上可以看到起酥、剥落等病害现象。不难想象,1960年代红卫兵在炸毁佛头、佛手的时候,脆弱的大佛躯干也必然遭到殃及。在1990年代重修寺院之时,当地人面对的是一尊被各种风化病害侵蚀得满身斑驳、而且还经历过炸药破坏的古代大佛。面对这种损坏情况复杂的佛像,黄桷乡人民政府既没有修复技术也没有资金,我估计当地某个主持工作的领导拍脑袋做出一个决定——反正躯干外层风化受损的岩皮一碰就掉,索性全都扒掉,在里面岩芯的基础上重新“做”一尊大佛出来……于是就有了现在看到的这尊新黄桷大佛——病害风化的唐代底座上,长着一具粗制滥造的毛坯躯干,佛手是水泥浇筑的,佛头则是碎石拼接重塑的。


黄桷大佛寺除了大佛之外,原本还另有10龛60尊唐代石刻摩崖造像,也在当年被一并破坏。这些造像就跟大佛一样,经历了灾难性的修复。当地的善男信女自发募资,在这些唐代龛窟原来的位置,重塑了新的造像。这批新造像那真叫一个“天马行空”,由于缺乏最基本的造像度量衡,头身手脚的比例各种不协调,并集合了各种千奇百怪的形象,许多菩萨造型都是从中华民间儒释道三教合一的传统信仰中派生出来的,我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些利用唐代龛窟进行重塑的造像,岩体的本色嫁接着灰白的水泥,自然很不协调。于是,“修复工程”上了最后一道大杀器——上色!在五颜六色廉价涂料妆彩的包裹下,这些比例失调法器错配的造像终于实现了重生。


话说在看了一众洗尽铅华的古代安岳石刻后,我太太一家见到浓墨重彩的黄桷大佛寺顿时喜出望外——这个地方好啊!你应该直接带我们来这里。我简直哭笑不得,他们评价石刻的标准其实相当简单粗暴——规模要大、数量要多、色彩要艳!大足宝顶山够多够大,所以好!黄桷大佛寺够多够艳,所以也好!至于古不古、美不美,他们不懂,也不管。


然而像他们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代表了大多数佛教信徒。正因为先有他们的存在,才会有对“灾难性修复”的许可。


▲黄桷大佛寺,得名于黄桷树,也叫黄葛树


▲寺院宣扬封建迷信的“传奇故事”


▲很有生活气息


▲这是修复后的黄桷大佛,这开脸简直就是来搞笑的,确定不是整个上半身都炸了?后来我才想明白,修复时把上半身的风化层都剥掉了,然而在里面的石胎上重新进行了雕刻


▲岳父母看到这种妆彩艳丽的新塑像顿时眼前一亮


▲从中间的装饰浅浮雕可以明显看出,龛窟是老的,但里面的菩萨都是新的


▲风格混搭的各路神仙


▲我一边看这些重塑的造像一边直叹气——财神菩萨、了愿菩萨,都充分体现了朴素信众把寺院当做了“许愿池”。从佛教的本源上来讲,佛陀并不是神,菩萨也并不存在保佑和实现愿望的功能


▲重塑的造像造型和头身比例也十分感人。这个四臂观音完全就是印度教梵天的既视感


▲不知所谓的日月观音。观音把日月当做法器拿在手里,在川渝很常见


▲这个跷二郎腿的坐姿其实是思惟坐


▲唐代的思惟坐观音


▲思惟坐实际上是思惟弥勒坐姿的变体


▲长期以来,自在坐、游戏坐、思惟坐三种坐姿都被混淆。水月观音就是自在坐,而自在坐和游戏坐的差别在于是否单腿下垂


▲顺便说一句,有说法认为水月观音的形象是唐代周昉的原创,但水月观音的垂足坐姿肯定早在周昉之前就已经存在。上图为阿旃陀19号窟门口的龙王(Nagaraja,天龙八部众之一),雕刻于5世纪左右,其坐姿正是典型的自在坐。


▲此为公元750年的尼泊尔自在坐观音像,显然跟前一幅龙王坐姿一脉相承


▲各种雷人观音像大赏


▲后期一些比较新的塑像,明显塑得更好。人民群众的审美水平终于还是有所提升了


▲黄桷大佛寺有一排房子专门展示地狱场景,馒头对此喜闻乐见流连忘返



很多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得出这样一个结论——人心不古,当代人浮躁、古代技艺已经失传,再也做不到古人的水准了。


其实我并不这么认为,当代做的造像、工艺品乃至大部分东西,在先进技术和完整的美学理论体系加持下,上限都远比古代要高得多。


比方说很多“上古神兵”被传得神乎其技,但其实铸剑的核心技术在于淬火钢的晶体结构。古人没有办法精确控制炉火的温度、碳的含量、淬火时候的水温,使得铸剑在很大程度上成为了一种玄学,高度依赖经验和偶然性。而如今淬火钢的奥秘早已被破解,建立起了系统化的材料科学,要硬度就有硬度,要韧性就有韧性,连航空发动机叶片这种需要在高温高压下长时间工作的铸造件都能批量制作出来,宝刀宝剑算个啥?我最反感的一句话,就是所谓“科学家千辛万苦爬到山顶,发现老祖宗早就等在那里了”——老祖宗会炼铁铸剑,但他们并不知道碳钢在723度发生共析转变,在1495度发生包晶反应,淬火冷却速率决定马氏体含量,马氏体每增加1%,硬度提升越3HRC……


造像也是一样的道理——老祖宗会把石头刻成佛、把泥塑成菩萨,而他们并不知道砂岩的孔隙率如何决定表面风化速率,大理石的方解石晶粒在湿度波动下会沿解理面开裂,失蜡法铸造的收缩率要按合金比例分别补偿,酸洗、钝化、喷砂和封护等工序如何影响作品的保存年限……


当代真正做造像、进行造像修复的人不仅要懂这些材料学知识,而且要接受过关于造像风格演变历史的艺术教育、审美训练。


我跑去农村的乡野寺庙,经常会见到一些极度抽象的造像,把我看得啼笑皆非——这都啥玩意儿啊!简直像小孩儿捏的面人。事实上,这些造像真的很有可能就是村里随便找了个完全不懂造像度量衡也从未受过艺术训练的泥水匠做的——而且更有可能的是,整个寺院乃至整个村镇,可能都没有人知道造像要怎么做。


▲这里给大家观赏一组刷新认知下限的乡野寺庙辣眼造像,只要是个泥水匠就敢做造像



黄桷大佛寺重修于1990年前后,那会儿安岳的人均GDP只有几百块钱,刚刚能够勉强实现温饱。改革开放后民间信仰回潮,立刻想着要把炸毁的大佛重新修复。那时安岳当地人对佛像的理解绝不会比我岳父母更高明,他们单纯就是觉得佛像能保平安、镇风水;菩萨要多、排场要大,看起来要新、要有金身彩绘……哪里懂什么盛唐样式?很可能86版《西游记》中的如来佛祖就是他们重塑佛像的唯一参考,哪里知道佛像的螺髻、衣纹暗藏诸多玄机?更别提修复风化病害这种高难度技术活了……黄桷大佛寺的灾难性修复并非孤例,那段时期里,四川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生过民间自发捐资为古代造像涂上彩绘。图片传到网上,网友误以为是官方修复行为,大为诟病。


可以说,灾难性的修复和重建,是特定年代的通病。不仅是四川、不仅是中国,我在印度、伊拉克这些文明古国,也都见过可怕的修复。因为文物修复工作,从来都需要跨学科跨行业合作,还需要投入大量的资源。以宝顶山千手观音像修复工程为例,多达17所高校和研究院通力合作,拟定了近千个修复方案,前后耗时8年,花了半个亿,在各种当代科技修复技术的加持下,才达到了现在的修复效果。可以说,如今展示在众人面前的宝顶山千手观音像,不会比历史上任何时期差。


能够达到这样的修复效果,与近年来我们综合国力的增强密不可分。仓廪实而知礼节,自古以来,艺术教育都是一种奢侈品——至少,也是满足了温饱之后才有的副产品。吃饱了饭没事儿做的闲人,才可能去琢磨这造像的比例应该如何、不同时代的衣纹冠饰各有什么特点。


回过头再看黄桷大佛寺,寺院早年重塑的那些造像固然不堪入目,然而他们新佛殿里的一组华严三圣像,无论是度量衡比例还是颜值审美都十分在线——只要愿意、只要舍得花钱,现代人完全可以做出远超古代的造像,我在各地寺院都见过令我极为赞叹的当代造像。


▲这是黄桷大佛寺早期重塑的水月观音,有点辣眼睛


▲这是近年来重塑的水月观音,已经相当像样了


▲这是我本人见过最庄严精美的水月观音像,位于乐山大佛凌云寺。单从艺术角度来看,我觉得一点都不比流失美国的那尊辽代水月观音差。当代艺术家只要愿意,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完全有能力做出远超古人的造像


▲这是黄桷大佛寺早期重塑的华严三圣像,在我看来有一堆槽点


▲这是他们新塑的华严三圣像,没啥可以挑剔的


不过,当代造像最大的问题,往往不是技术水平或审美水平的欠缺,而是风格的混乱。古代世界相对封闭,造像的发展和演变有一条清晰脉络,通常一个地区的造像,只会受到相邻的地区和时代影响——犍陀罗造像会受到古希腊造像影响,但缅甸蒲甘王朝的造像师几乎不可能有机会直接接触古希腊造像。而在如今这个资讯发达的时代,信息传播不受时空限制,工匠可以轻易借鉴任何地区任何时代的造像艺术。乐观的人可以说这是一个百花齐放的时代,悲观者也可以说是群魔乱舞的时代。


我们后来又去了绵阳的罗汉寺和圣水寺,对这一现象有了更为深刻的认识。


首先要说明一下,绵阳有两座圣水寺,一座在郊外的魏城镇,这座圣水寺里有唐代摩崖造像,但不对游客开放。游客一般去的都是涪城区塔子山的圣水寺,跟罗汉寺紧挨着,这俩寺都是绵阳的“网红打卡点”,我最早正是在朋友圈里知道圣水寺的。


罗汉寺和圣水寺搁在一起对比参观,刚好可以一窥各种突破想象力的当代中国汉传佛教造像。

▲罗汉寺和圣水寺建在同一座山坡上,宝成铁路从寺庙前面穿过。右边这是罗汉寺


▲左边这是圣水寺


罗汉寺的扩建始于上世纪90年代,一直持续到最近这几年。这地方吧,活脱就是一个“佛教主题公园”。按照寺庙动线,过了山门首先会走一条260级的“罗汉乘龙飘海双道石阶”。这条石阶建于1992年,粗看之下很是壮观,但中间的景观雕塑已然年久失修一派破败,露出了里面的钢筋骨架。


台阶走到头,是1991年到1995年期间修建的大罗汉堂,这个大罗汉堂里有1250尊罗汉像,据说是当时全中国第一的大罗汉堂,为了帮助游客数清罗汉的数量,罗汉像还下面贴了编号。


既然是全中国第一,那就意味着没有标准和范式,想咋整就咋整。这个大罗汉堂的建筑平面结构,恐怕是寰宇之内独此一家,呈现为一种无法描述的几何形状——第一眼看到以为是坛城结构,但事实上跟坛城没有半毛钱关系,里面绕来绕去跟迷宫似的。


大罗汉堂的中心供着一尊四面千手观音像,手臂塑得又细又长,严重比例失调,活脱就像个蜘蛛精。而且吧,这尊千手观音手上的法器那叫一个不讲究,简直啥都有,斧钺刀枪剑戟金乌玉兔日月珊瑚如意琵琶扇子……各种兵器在手的架势,不像慈悲为怀的菩萨,倒像是印度教里嗜血的杜迦女神,能把观音塑得如此恐怖也算是独此一家,令我大开眼界。罗汉像的台座观感及品质很像乡村厨房的灶台,贴着廉价的白瓷砖。罗汉像也都一个个头身比例失调,仿佛闯入霍比特人世界……差不多可以确定,一定是个不懂雕塑的工匠所塑。


但这座将“粗制滥造”演绎到极致的大罗汉堂想必非常受那些朴实无华的信众们的追捧,香火旺盛。罗汉寺在其后的二十年里一再扩建,如今整个寺院的规模至少是大罗汉堂刚落成时的三倍。新增的景点包括但不限于万佛圣城、贤劫千佛、五百舍利塔、灵鹫山、亚洲第一卧佛、地狱城等等,整体风格极尽浮夸之能事,不是五彩斑斓就是金碧辉煌,极度契合印度农家乐审美,我岳父母看得忍不住就要“欢喜赞叹”一番。


在为岳父母讲解这些汉传佛教造像时,我很多时候都需要用到“跨界类比”——比方说藏传佛教里面观音是男身,而汉地观音很多都是“娘娘”。于是我对他们说,我们这里各式各样的“观音娘娘”其实就是你们藏传佛教里的“度母”,二十一度母不就是观音的化身吗?又比方说藏传佛教没有罗汉崇拜,我说汉地供奉的罗汉像相当于你们藏传佛教寺院里的上师像、大成就者像,都是修行者中的代表人物;至于关公、韦驮菩萨之类,则可以类比为汉传佛教里的护法神……如此跟他们一解释,他们就能更加心安理得地朝拜汉地菩萨罗汉了。


▲去罗汉寺和圣水寺需要穿过宝成铁路的跨线桥


▲桥栏杆上有些颇为抽象的罗汉浅浮雕


▲罗汉寺的正山门


▲门口的两只石狮子无论造型还是配色都抽象至极,大红配大绿,《牛来》也不过如此吧


▲早期的罗汉寺导游图,当时右边一大片还没有扩建出来。大家可以注意一下左上角大罗汉堂的平面图,难以描述的几何形状


▲这是最新的经过大规模扩建后的导览图,整一个佛教主题公园


▲罗汉乘龙飘海双道石阶


▲中间的雕塑大多已损毁


▲大罗汉堂内部,照我说那就是厨房灶台上供着一群霍比特人,可以作为造像比例失调的反面教材


▲大罗汉堂的规划设计相当不走心,有些地方开了这种低矮的狗洞供人进出


▲这是我见过最像蜘蛛精的四面千手观音


▲作为对比,给大家看看上海龙华寺的四面千手观音


▲从大罗汉堂出来,进入佛教主题乐园。这个仿古建筑也是可圈可点啊!大家注意看照片上的红色斗拱,完全是悬空的。斗拱原本是承重结构,就算作为装饰,也好歹装得像一点嘛


▲又是一尊辣眼睛的千手观音,不过比大罗汉堂那个要好些,毕竟是后来修的,审美水平提高了


▲万佛城里的造像主打一个大,我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韦驮菩萨,一般都是天王殿里的小立像。顺便说一句,韦驮菩萨的原型其实是湿婆的儿子室建陀(Skanda),“建”被误抄成“違”,后来又融合了增长天王的部下韦琨,才有了韦驮菩萨的形象


▲这个文殊菩萨的狮子是肿么了?


▲继续参观祇陀园


▲给白塔贴瓷砖也算是活久见,而且还搞成了祈福长廊


▲以数量取胜的罗汉阵


▲不得不说视觉冲击还是有一点的


▲参观罗汉寺最后以一尊巨大的臥佛收尾,据说人家是亚洲第一


圣水寺得名于四院内的一眼“龙湫”清泉,与罗汉寺背靠背建在同一座山坡上,两寺仅一墙之隔。罗汉寺属于“笨鸟先飞”的抢跑选手,早在1990年代初便大兴土木;圣水寺的家底薄,1986年寺院重开之时仅为一个20平方米的小破庙,花了两代僧众的时间才把寺院的一些“基本配置”搞定。好不容易“脱贫”的圣水寺看着隔壁香火旺盛的罗汉寺不免眼红,决心要“弯道超车”。


话说绵阳江油市有个泥水匠,叫做李能胜。这人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初中文化程度,但天生就擅长做泥塑,通过向民间匠人拜师学艺,成为了当地小有名气的泥塑匠人,经常给一些旅游景点、乡村小庙做水泥塑像。


2005年,长期生活在罗汉寺阴影下的圣水寺找上了李能胜,让李能胜帮寺院打造一些有看头的、适合游客打卡的“佛教文化景观”。假如说李能胜只个普通泥水匠,那圣水寺充其量也就跟罗汉寺半斤八两。然而李能胜偏偏是个不世出的泥塑天才,至少也是米开朗基罗那个级别的。他从未学过佛像的度量衡,却能做出比例极为精准、审美水准在线、写实与灵动相结合的原创造像来。李能胜为圣水寺做的造像,可以说是把中国古典元素、西方写实主义乃至当代动漫风糅杂到了一起。不仅垂坠的衣纹、飞舞的衣带做得栩栩如生,连云雾、花叶、浪花、火焰、木纹等特效细节也处理得相当到位。这些泥塑虽然是用钢筋水泥制成,但红棕色的仿木仿泥涂装效果相当不错,不像罗汉寺的“塑料感”那么强。如果非要挑毛病的话,主要有两个问题——首先是一部分造像的眼瞳做得太大,满眼都是眼黑,看着有些瘆人。其次就是不知道这些刷涂料的水泥塑像保质期能有多久,毕竟裸露的岩石可以很美,但裸露的水泥就很丑。


圣水寺和李能胜可以说是相互成就了对方——一个提供舞台,一个不负所托,花了十余年时间打造出了“如意门”和“吉祥门”这两条被誉为“绵阳莫高窟”的崖壁雕塑长廊,其后续工程目前依然还在进行中。圣水寺和李能胜都由此出了圈,假如要评选最值得一看的中国当代民间宗教造像,圣水寺绝对能排进前三。


▲圣水寺下面的牌匾写的是龙湫堂


▲远远就能望见圣水寺的雕塑长廊


▲圣水寺的雕塑主打一个写实主义动漫风


▲这是比较早的一组作品


▲两边的雕塑长廊才是圣水寺成为网红打卡地的原因


▲同为罗汉像,这可比罗汉寺要高级多了。人物比例和造型已经到达了解剖学的精准程度,神情动作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由于不遵循仪轨,很多人物我都无法判断究竟是谁。像这种女身女相,就不应该是菩萨,菩萨应该是男身女相


▲疑似水月观音


▲这个应该是普贤菩萨


▲疑似文殊菩萨


▲持莲观音和供养飞天


▲天女散花


▲圣水寺的塑像经得起360度细看


▲圣水寺的十一头四面千手观音,这个造像是遵循仪轨的


▲悉达多太子降生时九龙沐浴


▲圣水寺的工程仍在继续


当然,由于原创性太强、无视传统佛教造像仪轨,圣水寺造像极具争议。一些“佛门中人”看了可能会觉得——这都是些啥妖魔鬼怪?太不庄严了!其实从纯粹、原教旨的佛学角度来看,所有佛像都是“妖魔鬼怪”、都是“反佛法”的。佛陀生前明确表示不立造像、不搞偶像崇拜,当时人们仅仅通过修塔来纪念;在表现佛传故事时,也普遍用菩提树、伞等元素来替代。佛陀圆寂了至少五百年之后,人们遗忘了佛陀的教诲,才开始兴造佛像。我们现在遵循的所谓“正统”、“仪轨”,无不是后世的创造发明——既然前人能创造,凭啥李能胜就不能创造?


即便二老审美水平不高,他们也能看得懂圣水寺造像高超的写实主义技艺,并为之惊叹不已——雅俗共赏正是圣水寺能够成功的关键。然而我也能从二老眼中读出他们的疑惑——把佛菩萨做成这种样子,合适吗?


安岳、大足、罗汉寺、圣水寺,代表了巴蜀地区四个不同时代造像的缩影,都是特定时代所造就。安岳是唐宋民间石刻的艺术巅峰,每尊造像的比例、手印、冠饰都严格按照仪轨;大足是中国石窟造像史最后的辉煌,已然鲜见北方石窟的形制,却把整个崖壁变成一部“连环画”;罗汉寺是刚从至暗中走出来后,在一片荒芜中摸索出来的“农村庙会美学”;圣水寺则是一个天才泥水匠的试验场、网络时代民间造像的异军突起。


继续回到行程上来,在安岳看了整整两天之后,1月24号我们直奔乐山。


相比我上次来时,乐山大佛景区就跟大足宝顶山一样,也已变得面目全非。2018年我可以直接开车到大佛北门入口,沿着江边一路拾级而上就能走到大佛。而这次我开车到那边傻了眼——乐山大佛外面的那条凌云路整条都变成了观光车专用的“景区内部道路”。工作人员引导我们把车停到大佛南停车场(10号停车场),我一看不对劲儿——这里距离大佛也太远了,让我们停在这里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忽悠我们去对面的“东方佛都”人造景区。


于是我从南停车场开了出来,继续往前走一段,停到了看起来似乎离大佛最近的花湖湾停车场——再往里面就是内部道路不让开了。但这里依然距离景区入口很远,考虑到我们有老有小,只好花钱买了摆渡车票,乘摆渡车到大佛北门入口。


最后我们从大佛南门出来,发现麻浩崖墓外面其实有一个允许社会车辆进入的停车场,理论上从麻浩停车场去大佛最近最方便,当地出租车都在这里上下客。但景区导览图上故意很鸡贼地没有标注这个停车场——要是自驾车都来这儿的话,一来停不下,二来就没人坐摆渡车了。除此之外,我回来后复盘时发现,大佛东门外面的6号停车场也很近(景区游览示意图上同样没标注),但东门似乎只出不进,非要你步行三百米到北门,大家下次如果去乐山大佛可以留意一下。


尽管出入景区搞得有点折腾,但无论是凌云栈道还是大佛本身,都相当震撼,给二老留下深刻的印象,也为巴蜀石窟之旅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幅导览图非常鸡贼,显示的停车场都是引导你去坐摆渡车,真正距离入口近的停车场故意没标


▲2018年我太太在景区内的留影


▲2006年两个娃站在同一个地方


▲排队下栈道


▲凌云栈道相当值得一走


▲也算是到过乐山大佛了


按照我原定的计划,乐山大佛的下一站原本是打算去峨眉山,在峨眉山脚下住一晚,次天当天坐索道往返金顶,下山后直奔成都。


但我后来决定放弃峨眉山,主要有三个原因——


首先,去过了大足宝顶山和乐山大佛之后,我对中国这几年大景区疯狂扩建野蛮生长的模式,实在是有些望而生畏。一想到峨眉山又是个大景区,又要进行漫长的“停车场徒步、摆渡车换乘”,就有些倒胃口。


其次,我们去乐山大佛那天适逢周六,上峨眉山刚好赶上周日。周六周日游客众多,在乐山大佛景区里光是排队下凌云栈道就排了一个小时。一想到峨眉山又要人挤人,顿时丧失了兴致。


最后,峨眉山主供的是普贤菩萨,这个普贤菩萨就跟地藏菩萨一样,在藏传佛教里存在感不强。我跟二老解释普贤菩萨,得跟他们这是金刚萨埵(Dorje Sempa)——密教一般把金刚萨埵视为普贤菩萨的化身。金刚萨埵是修习密法相对应的“本尊”之一,跟普通藏传佛教信众关系不大,所以最后决定不去峨眉山,直接去成都。


从上海出发将近两周,我们终于要到成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