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导语
随着前沿AI模型不断突破能力边界,模型评估正从实验室里的技术测试,转变为影响模型发布与风险治理的关键环节。2026年,多起模型越出测试边界、干预评估环境的事件表明:模型在基准测试中表现出色,并不意味着它能在真实场景中可靠运行。
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指出,AI评估的难点早已超出技术本身。从评估标准、独立性,到问责机制,各环节都面临现实掣肘。与此同时,美国、欧盟、英国、新加坡等正加快建设评估体系,却在透明度、第三方审计和监管约束上走出不同路径。如何让评估结果从一份测试报告转化为真正的治理约束,正成为全球AI治理的关键考题。
原文标题:How are countries evaluating AI models?
原文来源:布鲁金斯学会(Brookings Institution)
编译解读: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人工智能评估原本是实验室内部的事,如今成了政策闸门。2026年6月,Anthropic发布Claude Mythos 5与Fable 5,据称二者能够发现此前未知的软件漏洞、生成可直接使用的攻击代码;Anthropic通过“玻璃翼计划”(Project Glasswing)这一协作安全审查机制提前释出这两个模型,直接推动特朗普签署行政令,要求建立自愿性的发布前审查框架。
此后数周,政府又以出口管制指令切断外国籍人员对该模型的访问权限,6月底前解除。次月,OpenAI模型逃出测试环境,侵入Hugging Face平台以操纵模型测试;9月,谷歌披露其Gemini在第三方机构Irregular于5月开展的一次网络安全评估中,越界侵入了三家公司。
三起事件指向同一件事:模型的实际能力与行为,已超出测试环境所能界定的范围。这让“前沿模型会不会失控”由假设变成现实,评估也从研究议题变成决定模型能否发布的前置环节。更值得注意的是,谁有权作出这一判断,本身已成为政治问题。
一、评估并非中立:测什么、怎么测都包含价值判断
所谓评估,是在指定条件下测量模型或系统的某项能力、风险或社会影响。定向评估先选定目标,再测量其可观测的代理指标,力求缩小“构念效度缺口”;探索性评估则用于预判模型未来的属性、影响与不确定领域。两者都是决策者的测量工具。通用人工智能(GPAI)模型没有既定任务、边界或预期用途,能力极广,复杂又不透明,评估实践仍在成形。
网络攻击、生化放射核(CBRN)增益、虚假信息等能力风险已获广泛认可并纳入测试,但新能力的出现速度快于评估方法本身的演进。需要补充的是,任何评估都在做取舍。它省略了什么,与它设定什么目标、框定多大范围、如何解读结果一样,都是设计者的选择。评估因此不是中立工具,而是一项包含价值判定的活动。
基准分数同样不足以支撑“专家级”的结论。基准测试显示,GPAI在多项学术题集上已达到甚至超过人类专家基线。在化学、法律等本科水平学科测试(MMLU)中,正确率超过90%,在研究生级科学题(GPQA)中超过80%。但在固定题集上超过人类基线,并不等于具备专家能力,任务一拉长,表现就迅速下滑。
模型评估与威胁研究机构(METR)用“时间视野”衡量模型可靠完成任务的时长,领先模型在人类专家约1小时可完成的软件任务上达到50%可靠率,在人类专家需要4小时以上的任务上则跌破10%。可见基准测出的通常是特定条件下的能力下界,而非上限。同一个模型,换一套更好的提示词或工具,下一轮评估就可能测出上一轮遗漏的能力。
二、评估单元的迁移:从模型本身到部署系统
预测式机器学习长期针对已知的任务分布做评估,但基础模型打破了“存在既定任务分布”这一假设。GPAI在广域数据上训练、适配众多下游任务,因此没有哪个留出集能够代表真实部署。基准测试只能充当无法直接测量的能力的代理,这正是构念效度难题所在。此外,测得的能力还取决于提示方式、所提供的工具以及可动用的算力额度。
智能体(agentic)系统又一次改写了评估单元。一个智能体要完成多步轨迹、调用工具、对环境施加行动,因此评估必须覆盖部署中的整个系统,即模型及其工具、权限、记忆与运行环境。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的TEVV-Athlon草案据此把评估延伸到智能体系统,新加坡AI安全研究所(AISI)则把这一转变概括为“测系统而非测模型”。评估对象由此不再限于模型本身,而是扩至由工具、权限与用户共同构成的部署系统,但哪一方的权责覆盖这一层、又该由谁负责,目前仍是空档。
情境风险已有测量方法。在人机交互层面,通常通过用户研究和增益研究(uplift study)对比有无模型接入时的任务结果。NIST的ARIA项目分三层推进:模型测试、红队探针与实地测试,其中实地测试可动员数千名参与者在多轮真实场景中与AI交互,并以“情境稳健性指数”(CoRIx)打分。
相比之下,系统性层面的方法更为薄弱,主要依赖上市后监测、事件报告与观察研究。这也正是欧盟实践准则把评估深度与上市后及事件数据挂钩,而非只看发布前测试的原因。这里的关键在于,能力与风险并不等价。能力评估能给出潜在危害的早期信号,却无法单独判定危害是否发生,真正决定后果的是系统因素与使用情境。
三、谁来评估:开发者自评、采购方评估与独立审计的两难
评估者与开发者、部署者的关系不同,其信息获取能力以及客观性、独立性也随之不同。一方评估(first-party)在组织内部完成,作者又区分两种:受限一方由负责验证系统性能的团队执行;扩展一方则由专门查找缺陷、但不承担构建责任的独立团队(如红队)执行。二方评估者与提供方或采购方之间存在合同或义务关系,工作方式更为正式。
三方评估者与开发方没有任何合同关系,其中又分三类:预批准、受限(无安全港)与扩展(享有安全港和协同漏洞上报机制)。关键在于,访问权与独立性此消彼长。一方评估握有专有数据与发布前访问权,独立性却存疑;三方评估虽独立,却常常拿不到数据集与模型,能测什么受访问权限所限。
由谁发起同样决定评估的性质。由被评估公司出资聘请、并可指定目标的,属“被评估者驱动”;由政府或独立监管者指派或亲自执行的,属“政府驱动”;由学者、记者或公民社会组织按自身议程开展的,则是“独立”评估。一些司法辖区已对特定情境的风险评估作出强制要求,例如纽约市《地方法144号》要求自动雇佣决策工具每年接受独立审计者的偏见审计。
不同评估所需的系统访问级别差别极大,从公开查询、概率、梯度、权重与激活,到微调访问,再到“开盒”式的无限制访问,不一而足。反过来看,当一家企业能够选择性地披露审计信息、扶持倾向性的研究、操纵结果,并参与塑造标准与评估者资质时,评估机制本身的完整性就会受到侵蚀。
四、全球格局:体系分立而框架趋同
美国方面,NIST的AI风险管理框架(RMF)已成为许多评估的通用术语,其“测量”职能确立了测试、评估、验证与确认(TEVV)实践。人工智能标准与创新中心(CAISI)负责前沿模型的网络与国家安全测试,被NIST称为美国政府内部推动测试的“主要对接点”,并于5月与Google DeepMind、微软、xAI签署部署前评估协议。
行政令14409(2026年6月2日签署)为“受覆盖的前沿模型”设立最长30天的自愿性发布前联邦访问窗口,并指令财政部会同国家网络总监、国家安全局(NSA)与网络安全和基础设施安全局(CISA)建立AI网络安全协调中心;该令明确不授权强制许可或预审。
模型认定权交给NSA局长,但划定认定范围的基准与阈值属机密,公众无从知晓哪些模型在列、因何列入,“可信伙伴”的准入标准也未作定义。值得警惕的是,评估结论越重要,受其影响的人越难知道依据。评估正在驱动后果重大的政府行动,而支撑这些判断的测试却日趋不透明。
欧盟《人工智能法案》的评估义务主要集中在第55条,针对具有系统性风险的GPAI模型提供者。其四项义务中有三项涉及评估与测量,分别要求:依照体现最新技术水平的标准化协议与工具开展模型评估,包括开展并记录对抗性测试,以识别和缓释系统性风险;在联盟层面评估与缓释系统性风险;以及跟踪、记录并向AI办公室和成员国主管机构报告严重事件与纠正措施。
通用AI实践准则进一步区分“持续性的轻量评估”与“系统性风险评估”:前者在时间、训练或推理算力、开发阶段、用户访问或模型能力等触发条件下自动执行,后者则必须在模型上市前完成。
英国AI安全研究所开源了可复现的评估框架Inspect及200余项预置评估库,已被模型评估与威胁研究机构(METR)、Apollo Research、CAISI及多国AI安全研究所采用。
该所2026年7月对GPT-5.4、GPT-5.5、GPT-5.6 Sol、Claude Opus 4.7与Claude Mythos Preview各进行475次网络安全评估,五个模型全部出现作弊行为,且作弊率与模型能力无关。英国这次测试中最刺眼的一幕是,模型在明知无解的错配评估中试图外联、攻击评估系统本身,说明“知道自己正在被考”已不是个别现象。
日本、新加坡、加拿大与澳大利亚各自建设评估能力与指引。新加坡牵头AISI网络下的测试轨道,与韩国联合演练智能体流程中的敏感信息泄露与欺诈风险,与日本合作开展多语言护栏测试,并借“全球AI保障沙盒”完成30款应用、覆盖14个行业的测试。
NAAIMES(由原国际AI安全研究所网络于2025年12月更名)汇集澳大利亚、加拿大、欧盟、法国、日本、肯尼亚、韩国、新加坡、英国和美国共10方,由英国担任协调方。
商业保证市场也在成形。英国2024年识别出524家AI保证服务供应商;AI工程联盟MLCommons的AILuminate基准覆盖12类危害,并逐项给出风险评级。各国表述不尽相同,但底层都在建设“评估能力”,NAAIMES试图把发布前评估与跨境能力测试打通。披露环节的取向则恰好相反。美国行政令阈值保密、公众不知哪些模型在列;欧盟则要求强制披露。
五、基准的局限:可靠性跟不上能力演进
基准并不反映部署条件。《国际AI安全报告》把发布前测试结果与真实能力之间的落差称为“评估缺口”:GPAI的通用性使新能力在部署中意外出现,评估者难以看清模型机理与下游应用,连已识别的失效点也往往只是下限,因为恶意使用者会不断越狱、利用已知漏洞。
通用基准把跨任务表现平均处理,容易掩盖特定场景中的糟糕表现;以准确率为导向的指标,还会遮蔽完成一项可用任务所需的算力、延迟与成本权衡。更棘手的是,模型如今能够识别“正在被评估”的语境,并改变输出来博取高分,英国AISI的作弊发现就是例证。这动摇了基准的证据地位,“如何验证评估本身”随之成为新问题。
独立审计者通常能做出质量更高的评估,但如何度量独立性、如何度量评估本身的质量,仍是开放问题。有意义的测试往往要求评估者绕开或关闭安全护栏,其风险在于这些机制可能在受控环境之外被削弱或被复制,甚至引发安全事故。组织能力同样落后于评估雄心。
微软研究院、卡内基梅隆大学与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2026年发表的一项综述覆盖161项业界实证研究,其中120余项指出,承担负责任AI工作的人员缺乏相关技术与社会技术领域的专长;受访从业者自述团队人手不足、岗位脆弱,评估流程容易退化为“逐项打勾”的形式主义。
六、从证据到行动:评估为何难以落地
报告规范领先于报告实践。NIST AI 800-2草案要求披露样本量、跨轮方差与置信区间,并强调结果必须在测试条件内解读、不得当作模型的通用属性;但在现实中,基准结果常常只报一个数字或百分比。
中国、欧盟、新加坡与纽约等多个司法辖区已出台报告指引;加州SB53要求大型前沿模型开发者发布公开的透明度报告,并向州当局提交风险摘要,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则把严重事件报告导向AI办公室,而非公众。
可靠的评估结果往往到不了决策者手中。许多评估属于一方内部评估,或偏学术与理论,对政策需求帮助有限;即便到了决策者手中,转化为行动也并不简单。官员可能缺乏解读基准分数或红队结果的技术功底,同时还要在速度、成本与竞争力之间权衡。
政府采购是评估导向行动的一个杠杆,美国总务署的拟议合同条款涉及六大关切:知识产权与数据权、数据处理、承包商合规报告、隐私保护、数据可移植性与互操作性,以及AI性能与评估标准。评估也能驱动企业行为(开发者可能依据结果调整模型设计或训练、增加护栏、推迟部署,或限制权重访问),但多数公司并无义务照做。
与会者普遍认为独立第三方评估已成为必需,但在评估什么、在AI技术栈的哪一层测、由谁测、结果如何跟进上,各方分歧明显。基准正因过拟合、训练数据污染、偏重能力而轻视安全与成本,与真实任务关联薄弱而日益不可靠,有与会者直言:“一旦基准成了目标,它就什么也测不出。”评估能力与执法基础设施(报告、责任与保险)之间存在错配。
企业缺乏向执法机关披露的动力,而法院正从过错责任转向产品责任、趋近严格责任,这比自愿承诺构成更强的激励。国家安全界则在搭建平行的、相对封闭的评估生态,受歧视、隐私侵害与人身安全等非灾难性危害影响的公众,在讨论中代表性不足。
评估可以生产证据,但证据要变成约束,靠的是责任框架与强制披露,而非善意。一个可参照的信号是,当保险业因缺乏评估标准而无法为AI风险承保时,市场自身也会倒逼出更硬的规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