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由虎嗅旗下健康与抗衰公众号“九叶刀研究”首发,全文约3900字,篇幅微长,阅读难度不大,欢迎先收藏转发再仔细阅读。封面图为葛饰北斋绘画《神奈川冲浪里》(局部)。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日本神奈川并不是一座长寿之城。


按极端长寿老人数量(百岁以上),比例不算日本最高,不是全球蓝区,人均预期寿命和健康寿命也不突出,不算日本老龄化最严重的城市,但它为迎接未来老龄化做了大量充分准备,值得参考。


不是日本最老龄化的城市,但问题多多


神奈川属于日本东京都市圈,根据统计,2025年,神奈川总人口约920万[1],仅次于东京,全国排名第二。[2]


2025年日本各都道府县人口排名,神奈川排第二,图源丨日本总务省2025年国勢調査人口等基本集計


不过,神奈川的人口总量已于2020年见顶,此后便进入下降通道,开始快速老龄化。


2025年,神奈川全境人口平均年龄47.47岁,较前一年高出0.22岁。官方预计,到2040年,65岁以上老年人将增长1.2倍,达到55.9万人,约占该县总人口的32.9%,基本每三个人中就有一个老年人;85岁以上老人占比将达到7.8%,为2020年的1.9倍。[1]


而现实是,不用等到2040年,现在神奈川的养老条件已经是问题丛生。


认知障碍的老年人越来越多


日本总务省发布的《2026高龄白皮书》显示,到2024年,65岁以上老年人中,轻度认知障碍占15.5%,而确认有认知障碍的则占12.3%。[3]

日本65岁以上老年人认知障碍数量走高,图源丨日本总务省2026高龄白皮书


而神奈川的认知障碍比例远高于全国水平,统计显示,2020年,神奈川认知障碍人数已经达到40万人,到2025年,该县的老年人认知障碍比例已经达到18.5%,轻度认知障碍比例更是达到20%。


神奈川区内老年人认知障碍走势,图源丨神奈川老年保健福祉计划


高龄导致的认知障碍,不仅严重影响生活质量,也成为更多复杂社会问题的源头。


比如:针对老年人的诈骗数量增加。


仅2022年一年,神奈川境内诈骗案就达到2090起,受害者绝大多数是老年人。


神奈川近年来诈骗案数量,图源丨神奈川老年保健福祉计划


机构照护人手紧缺,家庭照护压力增加


2023年,神奈川境内护理机构是2000年的2.4倍,但远远赶不上老龄化速度,官方预计,到2040年,该县护工短缺数将达到4.6万人。


所以目前有相当一部分老人仍选择居家,由家人或亲戚朋友照看,但由于护理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很多人不得不因此辞职,专职在家伺候老人,在日本,这种现象叫“照护离职”(介護離職)。


神奈川2022年因为护理而离职的数量,图源丨神奈川老年保健福祉计划


照护离职的人群中,55-64岁人群最多,这构成了日本特有的 “8050现象”,即需要照顾养老的80岁以上老年人,和50岁左右无业居家的子女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情况。


有认知障碍的老人通常无法实现生活自理,必须有人照看,而护理人手不足,就导致了我们熟悉的问题:针对老年人的虐待的咨询和举报数量逐年增加。


而且无论是家庭还是养老机构,虐待举报数量都出现了上升趋势。但在确认数量上,获得确认的家庭虐待的数量有所减少,而机构养老的确认虐待数量有增加趋势。


神奈川近年来家庭虐待举报咨询与确认数量,图源丨神奈川老年保健福祉计划


神奈川近年来养老机构举报咨询与确认的虐待案件数量,图源丨神奈川老年保健福祉计划


其实,人口总量萎缩,结构变化,劳动力不足,老龄化加剧,养老压力和社会矛盾日益增加,这些问题我们一点也不陌生,那么神奈川是怎么应对的?


神奈川的对策:政策+技术+社会


当前神奈川的所有养老问题,源头是老龄化和老年认知障碍,所以政府的一系列策略都由此展开。


滚动式更新养老政策


神奈川每三年推出一版《神奈川老年人保健福祉计划》(かながわ高齢者保健福祉計画),最新版本为第九期(2024-2026年)。


简单梳理该期《计划》的政策如下:


  • 推动护理保险制度化:要求40岁以上缴费,65岁以上人群为第一类被保险人(第1号被保険者),可理解为老年参保群体;,40–64岁为第2类被保险人(第2号被保険者);老人向护理机构支付的费用,个人自付10%–30%,剩余比例由护理保险费和公费五五开(公费为中央/县/市町村分层负担)支付;

  • 认定失能等级,分配护理人员: 政府按失能情况把老人分为不同等级,并分配对应的护理人员(照护经理);

  • 规范保险支付:复核失能评估结果,审查服务方案,核验护理服务和支付数据;

  • 把关第三方服务资质:虽然社会第三方的福利、医疗、保险与非营利组织都可以参与,但需要政府把关,并通过信息公示、第三方评估和出入机制来确定具体机构;

  • 保证护理人才供给:成立县立保健大学(即神奈川县立保健福祉大学),培养保健、医疗和护理专业人员,可实行助学金贷款,学生80%的学费由政府承担,只要毕业后从事老年护理工作满5年,即可免还助学贷款,另外,还提供学历提升和职业晋升机制和渠道;

  • 调整养老设施标准:不追求养老院的数量和总规模,根据失能失智老人的实际需求,把传统的日式养老院50人大房间+隔帘的模式,改成8-10人的单元型单间,共用客厅、厨房和浴室,更符合其 “在熟悉的社区或家庭中养老” 的原则。


总之,政策承担了“监管、分级和保险”的角色,主要解决的是谁出钱,谁负责,谁提供服务。


适当引入科技,改善养老条件


神奈川引入了养老科技,在数据、系统、硬件和流程等维度给养老提供方便。


  • 大数据支持养老决策:给县级以下的市町村绘制养老支付情况、老人独居比例、养老设施质量等数据,以利于其做出养老决策;

  • 科学护理信息系统(科学的介護情報システム):这个系统的优势是,以前只是单个养老机构的人员对个别的老人情况进行判断,但有了这个系统,立刻可以和全国老人平均水平做对比,为养老机构和个体老人都给出对应改进建议。[4]

    具体做法是:养老机构需要定期采集老人的生活与健康信息数据,维度非常详细(需要给每个老人填写多达18页的信息采集表),然后上传给厚劳省的LIFE系统;


日本科学护理信息系统采集表格,这是需要填写的部分项目



系统会自动返回一个报告,主要报告老人的ADL走势(即日常生活活动能力,包括吃饭、洗澡、穿衣、移动、如厕等基础动作的能力),还会特别指出营养、认知、排泄等维度的异常问题,最后给出建议复盘和改进的方向;


  • 监测认知障碍的未病指标,并进行干预:老人可通过一个名为My ME-BYO 卡(マイME-BYOカルテ)的App对代谢、认知、运动和心理自测,获得评分(0-100分),这是基础筛查,神奈川还在当地药店新增了“头部健康检查”(あたま健康チェック,日本NOBOR公司的产品)、nounknow(日本卫材公司的检测工具)用于检测阿兹海默症,aiGait类系统用于检测帕金森病,可在买药时顺手测试,一旦发现异常,随时介入干预;

  • 护理机器人:神奈川是日本机器人开发国家综合特区,区内有12个市町指定为研制开发护理、医疗以及灾害等方面机器人的国家综合特区[5],由此,该县养老产业使用机器人场景非常丰富,主要协助老人完成进食、排泄、沐浴、活动训练、监护交流、认知护理等基础场景[6],但这些机器人基本不提供情感陪伴功能。


总之,这些机器人把护理人员从重体力、夜班和数据录入等繁重工作中解放出来,让他们可以更有动力使用科技工具,获得健康数据,更关注老人的健康趋势。


当然,这是一套相当庞大的基础工程,神奈川也没有完全普及。官方称,预计到2026年底,基于数据+机器人为代表的养老科技,获得附加补贴比率要达到62%。


社区生活化养老


神奈川一直提倡“在熟悉的社区或家庭中养老”的理念,类似国内的“居家与社区养老”模式,但它的理念和组织形式更深入:优先在家里或街区中老去,即使需要照护或者明确有认知障碍,仍然如此。


首先,推行“嵌入式服务”,生活环境即护理场所。避免大规模集中式养老,设立地区综合支援中心(包括支援センター,负责街区整合医疗、介护、预防、生活支援、权益保护等事宜),主要解决“老人在哪里接受照顾”的问题;


第二,避免包办式养老,提倡积极健康的生活方式,对于高龄老人,关注其未病改善、社会参与、终身学习与体育文化,同时推荐老人部分自助养老,提升参与感,避免生活能力退化;


第三,避免“照护离职”。对于照顾老人的那些家人、近亲、朋友、熟人,避免他们因为护理老人而离职,会提供护理教程、护理人交流会,并提供一整套“喘息服务”;


第四,对认知障碍的老人,提供多维度服务,包括:


  • 关注老年人自己心目中的社会角色,筛选那些虽然已经有认知障碍,但愿意做“认知症个人代表”(認知症本人大使)的老年人,向公众表明“认知障碍者并非大家想象的那样”,神奈川地方给起了个不那么直接的名字:橙色代表(かながわオレンジ大使);

  • 愿意对接认知障碍老人的社会第三方,如个人、企业、咖啡馆或其他团体,都可成为“橙色伙伴”(オレンジパートナー),地方政府、企业、职场团体办班,居民、金融机构店员、超市员工、中小学学生都可以来学习;

  • 为这些老人设立公共交流空间,如阿兹海默咖啡馆(認知症カフェ),可以让老人说出自己的需求,建立橙色团队(チームオレンジ)与老人本人或家属直接对接需求;

  • 推动民间组织“老年人俱乐部有爱组织”(老人クラブ 的友愛チーム),主要由民生委员与儿童组成,可不定期入户访问,提供情感陪聊,并做一些简单的家务活;

  • 警方、行政与民间共享信息,构建定位安全网,一旦有认知障碍的老人走失,可通过GPS和二维码迅速定位。


有些策略看起来并不起眼,很多和日本全国的做法也无二致,但神奈川的特殊之处就在于,它在某些方面是理念标准制定和输出者。


输出标准的神奈川


神奈川是个很会“造词”的城市,它陆续制造了保健福祉圈、共存社会宪章和未病等名词,其中最为出圈的是“未病理念”。


神奈川在2014年发布《未病治愈宣言》(未病を治すかながわ宣言),推行“以饮食、运动、社会参与为核心的未病预防”,并为此注册了一个ME-BYO商标,并掌握了认证权,对外输出认证标准和方法论;还成立了“未病产业研究会”,有接近500家企业加盟。


这一套标准还直接输出给世界卫生组织。WHO神户中心的UHC领导力项目,就以神奈川为教学案例,专门教中低收入国家的卫生决策者如何设计面向老龄化的卫生系统。


2025年,神奈川县立保健福祉大学大学院健康创新研究科,也被被指定为WHO协作中心。在全球94个国家有797个机构与WHO达成了协作关系,其中日本33个,神奈川县内只此一家。它的主要职责是:健康老龄化政策研究、培养各国领导者、把神奈川的做法向国际传播。


总之,神奈川对老龄化社会做出详细的准备工作,核心是“在熟悉的社区或家庭中养老”的理念,藏在其背后的则是日本社会秉持的“不添麻烦”文化(迷惑をかけない)。


神奈川的经验并不完美,尤其日式的“不添麻烦”文化,造成了很多孤独死的情况。而神奈川自造很多名词,实际彼此意涵有交集,也不利于理解推广。随着科技尤其是具身智能的发展,后来者完全可以摒弃花里胡哨的名词,制定出更周全更本地化的规划。


养老是个涉及全社会政策、资源和社会的综合问题,信息相当琐碎,我们从政策、技术和社会三个角度,对神奈川的养老体系进行了简单盘点,但难免挂一漏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参考文末的文献,自行寻找和梳理你感兴趣的话题。


本文仅为综合信息参考,不构成任何投资和医疗建议。


参考文献


[1] 福祉子どもみらい局福祉部高齢福祉課. かながわ高齢者保健福祉計画(第9期). 2024.3. https://www.pref.kanagawa.jp/documents/26885/elderly_health_welfare_plan1-30.pdf

[2] 日本総務省. 令和7年国勢調査人口等基本集計結果の要約. 2026.9.29. https://www.stat.go.jp/data/kokusei/2025/kekka/pdf/summary_01.pdf

[3] 令和8年版高齢社会白書(全体版). https://www8.cao.go.jp/kourei/whitepaper/w-2026/zenbun/08pdf_index.html

[4] 令和6年度介護報酬改定におけるLIFEの見直し項目及びLIFEを活用した質の高い介護の更なる推進に資する調査研究事業(結果概要). https://www.mhlw.go.jp/content/12300000/001556025.pdf

[5] さがみロボット産業特区. https://www.pref.kanagawa.jp/docs/sr4/cnt/f430080/index.html

[6] 任雅婷. 日本护理机器人的实践及启示[J]. 保险理论与实践, 2026(02): 56-67

文章标题:神奈川不是长寿之城,但它的老龄化功课值得一学

文章链接:https://www.huxiu.com/article/490084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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