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刀客Doc ,作者:刀客Doc


在美国,ReelShort的周卡卖19.99美元。在泰国,同样的会员权益被放进了运营商AIS的套餐,促销价一个月39泰铢,约合1.2美元。折成月费,两边差了大约70倍。


这个价格出现在今年4月。AIS把ReelShort的VIP和指定5G流量打包在一起,标价599泰铢的会员,39泰铢就能拿到。ReelShort方面说,这是它在全球范围内第一次和电信运营商合作。


七个月后,同样的价格又出现了一次。11月2日,AIS旗下的流媒体平台AIS PLAY开出一个新的短剧专区:FlareFlow。月费还是39泰铢,含增值税,流量另算;首批内容是英语、中文和韩语剧,配泰语字幕。


这两款产品背后是同一个股东。FlareFlow由中文在线100%控股;ReelShort的运营方枫叶互动(Crazy Maple Studio),第一大股东同样是中文在线,持股49.16%。这家以网络文学起家的北京公司,用两个品牌在泰国收入最高的运营商里占了两个位置。


另一边,点众科技的DramaBox在7月与True集团旗下的TrueID合作,上线短剧小程序TaTang,片库超过4万部,周卑69泰铢,月卡159泰铢。True背后是正大集团,TaTang的入口除了TrueID,还有自家电子钱包TrueMoney。


8月,中文在线又和正大集团签下一份更宽的协议:FlareFlow在TaTang里开设专区,双方从10月起用AIGC翻拍泰语短剧,再合办一个短剧人才孵化计划。


算下来,泰国两大电信集团的短剧货架上,都摆着中文在线的产品。


内容公司把产品交给运营商打包,运营商向用户收钱,再和内容公司分账。这套玩法,中国互联网二十多年前已经走过一遍,当时它的名字叫移动梦网。


一、泰国人愿意花钱,平台却在降价


泰国是一个很舍得为短剧花钱的市场。


今年7月,泰国商务部下属的贸易政策与战略办公室发布了一份研究。2025年上半年,泰国竖屏短剧APP的下载量排在全球第六;2025年第一季度,泰国的短剧内购收入约775万美元,在中国大陆以外排第三,前面只有美国和日本。一个人均GDP不到美国十分之一的国家,在这个品类上把韩国、英国都甩在了身后。


放到全球看,这门生意已经不小。DataEye统计,2026年前三季度,海外短剧APP内购收入超过21亿美元,下载量超过22亿次。海外下载量前十的短剧APP全部有中国背景,内购收入前十里中国公司占了九席。TrueID在发布会上引用的数字是,泰国短剧APP下载量排在东南亚前三、全球前十。


运营商AIS在4月披露,过去一年旗下用户对短剧APP的使用增长了56%,新增约300万人,每月有约900万客户在用这类应用。AIS的移动用户是4710万,短剧用户大约占了五分之一。这些人原本散落在各个APP里,各自绑卡、各自付费,运营商只能看着流量从自己的管道里经过。


价格这一侧却在往下走。ReelShort在泰国的VIP标价是每月599泰铢,约17.5美元,和它在美国的定价处在同一个量级。AIS套餐里的39泰铢,只有这个标价的6.5%。


问题就出在这里。泰国用户既肯付费,付费规模又排在全球前列,平台为什么要把价格砍到零头,还把向用户收钱的权力交给运营商?


二、绕不开的两大卡点:支付和买量


先说支付。


短剧APP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应用内购买。用户看到第十几集,剧情卡在最要紧的地方,弹窗要求付费,这时他需要在App Store或Google Play里绑好一张卡。在美国,这一步几乎没有门槛。


在泰国,很多人就停在了这里。泰国的借记卡很普及,日常付款靠现金和扫码的PromptPay,信用卡持卡率却一直偏低。


支付服务商Fortumo早年与泰国运营商dtac合作时估算,如果没有话费代扣,数字内容商户会错过85%以上的付费用户。


即便绑上了卡,还有一笔通道费。苹果和谷歌对应用内购买抽成15%到30%。第三方机构Appfigures曾统计,DramaBox、ShortMax、ReelShort三家某天合计流水超过300万美元,平台实际到手约213万美元,将近三成留在了应用商店。


运营商计费把这两件事一并解决了。用户不用绑卡,费用直接记进话费账单,连预付费用户也能买。


这条路在东南亚的手游和音乐付费里早已走熟,短剧只是货架上新来的商品。


True走的是另一条支付路径。TaTang可以直接在TrueMoney里打开,用户用电子钱包余额付费,同样绕开了信用卡和应用商店。两家运营商办法不同,指向同一个事实:在泰国,谁握着付款按钮,谁就握着用户。


第二个卡点是买量。


出海短剧的生意,很大一部分收入又回流给了Meta和TikTok。新加坡研究机构Media Partners Asia(MPA)在今年的报告里估算,2025年ReelShort的营销和获客支出略高于收入的一半。


那一年ReelShort收入7.85亿美元,规模已经是行业头部,却仍然净亏约1200万美元。


行业里流传着一个算法:一部投资15万美元的短剧,大约要投放到150万美元才能回本,有制片人估计八到九成的剧回不了本。


FlareFlow更极端。2025年它收入3.5亿元,净亏超过4.7亿元,亏损比收入还多。2026年上半年,投放收缩之后,它收入2.52亿元,净利润1.52亿元。一年之内从亏损超过全年收入,到净利率六成,中间的变量主要就是买量。


所以,压低营销占比成了整个行业最要紧事情。MPA预计,ReelShort的营销占比会在2028年降到45%以下,每降1个百分点,EBITDA增加约1050万美元。它列出的五个降本因素里,有一条就是运营商合作。


降本的压力还在加大。10月,内购收入排第一的DramaBox和排第五的GoodShort传出合并,两家原本在同一批广告位上互相抬价。


合并后出任董事长的陈瑞卿却对媒体表示,两家不竞争了,还要和别人竞争,投入只会更多。字节跳动的PineDrama上线不到一年,下载量就破了亿。牌桌上的人越多,Meta和TikTok上的竞价只会越贵。


总之,在信用卡少、买量贵的市场,运营商同时握着付费入口和现成的用户池,平台不必再花钱把用户一个个从广告里拉回来。


ReelShort显然看清了当下的局面。


合作发布时,枫叶互动的CEO把泰国称为区域扩张的跳板。9月底,ReelShort宣布与印尼Telkomsel(超1.5亿用户)、菲律宾Globe(约6700万)和新加坡Singtel合作,加上AIS,四家运营商合计覆盖超过2.75亿个移动连接。


泰国只是第一个试验场。


三、39泰铢的代价


运营商替平台解决了获客和支付,平台交出去的,是定价权。


短剧的按集付费,本质上是一套精细的价格歧视。前10到15集免费,剧情卡在关键处要求付钱,再往后每一集都要用虚拟币解锁。轻度用户看完免费集就走,重度用户一个晚上可以花掉几十美元。美国那张19.99美元的周卡,就是为这批人设计的。平台的利润,主要来自这一小部分人。


包月把所有人拉到了同一个价格。一个在APP里每月愿意花599泰铢的用户,进了运营商套餐,也只付39泰铢。


两家运营商给出的价格也不一样。True的TaTang月卡159泰铢,原价199泰铢,是AIS的四倍。AIS把短剧当作套餐的附加权益,价格压得很低;True把它当作单独售卖的内容产品,价格高出一截。同一个市场,运营商已经在用价格表达各自的打算。


还有直接送的。AIS的合作条款里,转网或新办499泰铢以上后付费套餐的用户,可以拿到最长一年的免费ReelShort VIP。对AIS来说,它争夺的是手机号,短剧是拉新和防流失的赠品。


这也解释了另一个数字。MPA称,ReelShort与AIS的合作订阅已经超过800万。对照AIS约4700万的用户盘,这个数字里大概率有相当部分来自赠送和促销权益。订阅数涨得很快,每个订阅背后的收入却很小。


即使这样,收入还要再分一次。


AIS和两家平台都没有公布分成比例,可以参照的是中国移动在2005年向分析师公开的三档分成:内容商自己负责服务,拿85%;运营商代做客服,运营商留下30%;运营商再负责营销,分成最高到五五开。


AIS为ReelShort做了两个月的全国推广,有网红,也有联合广告。按照这个逻辑,运营商承担的环节越多,分走的比例就越高。


四、移动梦网的老剧本


这样的模式,是不是似曾相识?


2000年的中国移动,处境和今天的AIS很像。它刚刚挂牌,手里有用户,有计费系统,但就是缺让用户多花钱的内容。


当年在悉尼奥运会开幕前,移动想推出短信版的“奥运快讯”,可按内部流程,建一个全国短信网关至少要一年。


分管数据业务的副总裁鲁向东拍板,让技术能力强的SP自带网关接入移动的网络。一个月后,业务上线了。随后移动梦网成型,当时是规则是:SP做内容,移动代收费,SP拿85%。


没想到,这套打法释放了巨大的需求。2000年6月,全网短信量还不到5000万条,全年发送量已经超过10亿条,2001年达到159亿条。新浪、网易、搜狐都靠短信增值业务熬过了互联网泡沫。


接下来的十年,运营商开始一点点收回规则。毕竟订购、退订、计费系统都在移动手里。


从2003年起,整顿SP的政策一轮接一轮;2010年,移动对梦网投诉实行“先退费、后查证”,争议成本全部转给了SP。当时有SP对媒体抱怨,他们几乎进不了运营商的定制终端,游戏规则从头到尾都是运营商定的。


类似的故事在别处也发生过。越南的内容公司在2008年前还能拿到50%到60%的分成,十几年后降到了25%左右,大批公司退出了市场。


还有音乐行业的教训。2011年,中国无线音乐市场规模约24亿元,经过运营商、SP、唱片公司层层分账,最后到音乐人手里的只有3%到5%。彩铃最火的那几年,赚钱最多的始终是管道。


这么看来,规律就是这样的:渠道在早期让利,把内容吸引进来;等用户习惯养成,再慢慢收回分成和规则。


短剧重拿了当年梦网的剧本,但是最后会不会是一样的结局?


难。这一次,至少现在看来,供需两侧的地位反转了。


首先,对内容方来说,运营商只是入口之一。功能机时代,手机上只有运营商这一个入口。今天的短剧平台有自己的APP,还在把更多付费导向自有的网页商店,绕开应用商店的抽成。MPA把这一条和运营商合作并列为ReelShort的降本因素。


第二,短剧的内容高度集中。2025年第一季度,ReelShort和DramaBox合计拿下海外短剧市场七成以上的收入。当年的SP成百上千家,今天泰国两大运营商各自对接的,是整个行业最大的两个阵营。


第三,中文在线把两家运营商都占上了。在AIS,ReelShort绑着流量包卖,FlareFlow在AIS PLAY里单独收费;在True,FlareFlow在TaTang里有自己的专区,还拿到了本地翻拍的合作。任何一家运营商想引入竞争、压低分成,供应商名单里都绕不开中文在线。


当然也有风险,短剧内容的可替代性很高,翻译剧的门槛在下降,AI短剧还在把单集成本往下压。


一旦运营商把短剧专区开给更多平台,议价权就会向渠道一侧倾斜。TaTang已经同时接了DramaBox和FlareFlow,AIS也随时可以找来第三家、第四家。


五、放量的渠道,赚钱的APP


很明显的趋势是,运营商渠道会成为短剧在东南亚市场增长的标配,但运营商的作用只是放量,利润仍然会留在独立APP的重度用户身上。


展开说。


说它会成为标配,是因为支付和买量两道关卡在整个东南亚区域都存在。印尼、菲律宾的信用卡渗透率同样偏低,用户盘更大,买量也一样昂贵。ReelShort已经把模式复制过去,其他平台大概率会跟进。


说它的作用是放量,是因为39泰铢套餐覆盖的是大众市场。这批用户很多从没下载过短剧APP,也不会为一集剧单独付钱。运营商把他们变成观众,平台拿到的是一个成本很低的漏斗顶端。


更大的利润仍在漏斗底部。那些追更到半夜、愿意为下一集付钱的人,在独立APP里创造的收入,会远高于运营商套餐。平台能不能把一部分套餐用户导回自己的APP和自有支付,决定了这笔交易划不划算。


二十多年前,梦网时代的SP最后输给了规则。这一次,中国短剧公司手里的筹码多了一些:内容集中,入口多元,还有自己的APP。


39泰铢能换来多少利润,取决于这些筹码能守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