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猫盟CFCA ，作者：红色皇后


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最近几天，针对最近的保护事件，《光明网》《澎湃新闻》等多家主流媒体发表文章，把目光聚焦在了环评上。而关于环评，我们也有几句话想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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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评为什么总出问题？


2014年，《戛洒江一级水电站环境影响评价报告书》得到了环境保护部的批复，该环评报告提出“水库蓄水对保护区野生动物的生存和繁殖影响不大”，“不会影响该物种（绿孔雀）在当地生存和繁衍”，且基本无视了水库蓄水淹没原始季雨林、热带雨林对生态系统造成的巨大破坏。而这份文件后来引出了鼎鼎大名的“绿孔雀案”。


奚志农老师在戛洒江流域拍摄的绿孔雀©奚志农/野性中国


2020年，深圳市交通运输局发布了《深圳湾航道疏浚工程（一期）环境影响报告书征求意见稿公众参与公告》。这份环评文件不仅严重低估了工程候鸟栖息地和底栖生物的影响，还出现了与开发地点无关的地名“湛江”35次，原来它抄袭了湛江一个开发项目的环评报告。出示这份文件的中国科学院南海海洋研究所因而被深圳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罚款320万元，失信记分15分。


2025年，泉州港围头湾港区石井作业区#11号、#12号泊位工程进行炸礁，而当地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中华白海豚的栖息地，炸礁产生的冲击波会毁坏中华白海豚的重要觅食场，甚至直接损害中华白海豚的回声定位系统。而建设单位出示的环评报告没有提到施工区域内的中华白海豚种群，甚至根本没说要炸礁！


炸礁，真的是在“积极保护”白海豚吗？


近十几年来，项目开发引起的野生动物保护事件，讨论的焦点往往会落到“环评”上。《中国林草部门落实<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机制、成效分析及建议》也提到，目前的环评工作，在生物多样性方面，存在监测时间短、范围小、依赖外来数据、缺乏对项目地的深入调查、缺乏专业人员、文字表达和引用错误频出等问题。


环评文件的定义和类型


建设单位要向生态环境主管部门提交环评报告文件，取得批准才能动工。建设单位和审批部门要向公众公布这个文件，征集公众意见。


根据环境影响的大小，环评报告可以分成环境影响报告书（最大）、环境影响报告表（较小）、环境影响等级表（最小）三种。


环评是大众了解项目开发对生态影响的重要窗口，也是公众有望参与环境治理的关键门户，然而，它现今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往往却是因为“坏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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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构“狡兔三窟”，处罚困难


过去，环评机构要取得《建设项目环境影响评价资格证书》才能营业，当然，申请证书是有一些要求的，比如想取得甲级证书的机构对人员的要求，需要至少四名有高级技术职称，六名以上有中级技术职称的专职技术人员，其中至少六个人有三年以上的环评工作经历。


2018年底开始施行的《环境影响评价法》，取消了环评资质行政许可事项，也就是说环评公司原先的资质要求被取消了（今年《环境影响评价法》被废除，环评方面的法律归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生态环境法典》里，《法典》对环评机构也没有资质要求）。直接的结果是申请环评公司变得很容易了。


深圳湾疏浚环评文件上的地图


2018年以前，环评单位不到一千家，2022年暴涨到8000多家，现今治理过后也有6000多家。2022年，在“六五环境日法制主题活动暨会员日活动”中，人们指出，环评机构剧增的同时，环评工程师的数量只增长了5%，而且超过一半的机构都只有一个环评工程师。


最近猫盟参与的某事件直接相关的环评单位——甘肃绿能美洁环境管理咨询有限责任公司，编制的环境影响报告书（表）有131份，最早的公开年份在2020年（取消资质要求是2018年底），近三年没有一本经批准的（！），编制人员有五人，其中只有一人具备环评工程师职业资格。请注意，环境影响报告书往往厚达几百页，编制工作量巨大，需要好几个月时间，环境影响报告表至少也要好几天。


还有人玩起了“狡兔三窟”：注册好几家公司，一家公司出了问题（比如被人举报了），马上把它注销，工作人员转到其他公司。


豹HS1901F母子出现在风机下

摄影师：宋大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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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支持：猫盟“猫科造像”项目、万物影像“先锋计划”


另一个环评常见的乱象是挂靠。环评工程师把自己的资质挂到别的公司名下，自己不参与撰写环境影响报告书（表），但文件署自己的名，署名一次可以得到几百元甚至几万元报酬。2021年，山东锦华环保科技有限公司一名姓靳的环评工程师，在4个月内居然在63份报告书和1541份报告表上署名。


挂靠不仅是环评工程师不称职的表现，也是建设单位逃避法律惩罚的手段。如果建设单位知道自己的项目不可能通过环评，署挂靠环评工程师的名字，可避免处罚落到自己人头上，而且挂靠环评工程师署名花的钱，比正儿八经做一遍环评要少。


在石堆上“伸懒腰”的▉▉©猫盟


挂靠行为也对环保部门的调查和处罚造成了阻碍。比如，A公司出示的环评文件有问题，文件上是B签的名，但B是挂靠的，根本不在A公司工作，而且B根本没有参与过这个环评。溯源工作很容易被搅乱，提高了面对处罚的“闪避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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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些问题……


生态环境主管部门监管环评公司和人员，主要依托环评信用平台。去年发表在《民生周刊》的一篇文章中，中国气象局科技与气候变化司副司长张兴赢表示，环评信用平台没有审核机制，虚假信息很多。因为各省社保信息不互通，与环评信用平台也没有信息共享，跨省监管环评机构和人员的工作就更难了。


处罚难落地是另一个大问题。2022年10月至2025年7月，生态环境部专项整治共清理了“空壳”环评单位1851家、“挂靠”环评工程师1003名，听起来不少了。但从2020年至2025年3月，仅有17家环评编制单位因严重质量问题被禁止从业。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张兴赢提到，因为经济损失、执法困难、容易产生纠纷等原因，地方政府往往不愿对环评质量问题真刀真枪地进行处罚。


云南红河戛洒江水电站施工现场©奚志农/野性中国


回到著名的“绿孔雀案”，这一案自然之友虽然胜诉了，法院也认定环境影响报告书存在重大失实，但环评方（昆明勘测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被认定并不存在违法行为，没有受到任何法律惩罚。其中的原因我没有足够的信息，无法追根究底，但有一件事可以确定：即使环评公司和建设单位并不想弄虚作假，相比水质、空气质量等有比较明确的标准，生物多样性本身就是环评里非常难调查取证的一个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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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众能做什么？


昆明勘测设计研究院的环评中提到：“对由于时间局限和野生动物特点，无论鸟类还是其他隐蔽性更强的类群的动物均不可能在短期内通过实地观察得出满意结论”。


我无法证明这个“不可能得出满意结论”是否是单纯的能力不足，但施工区域峡谷水流湍急，人迹罕至，生物多样性调查确实非常困难。自然之友准备公益诉讼的时候，为了取证，请了国内顶级的漂流专家，集合了科学家、律师、摄影师、民间环保人士等，用小艇漂流进行了多次考察。当时猫盟的人也有参加，安装了红外相机。不仅发现了绿孔雀，还发现了上千株陈氏苏铁。


自然之友组织了考察队在云南红河调查生态环境©自然之友


根据《关注本地数据，通过对数据质量的侧重，提升生物多样性风险和影响评估》（Local data matters:Improving biodiversity risk and impact assessment through a data quality focus），目前我们的生物多样性数据和衡量工具，存在很多问题，在这种情况下，哪怕只有少量的本地数据，也能显著提升生物多样性预测模型的准确性。这提醒我们，生物多样性调查工作中，一手数据具有无与伦比的重要性。


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闻，“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嘛。但请注意，掌握现场调查数据的，很可能不是环评机构——“绿孔雀案”和现在的猫盟就是最好的例子。然而这些数据能否有效地反映到环评机构、建设单位和政府有关部门，甚至这些机构和部门是否愿意听公众表达意见，都存在着疑问。


我们在▉▉调查野生动物©猫盟



▉▉和▉▉分布状况，小风车是人为建设的▉▉，爪印是野生的▉▉，上图为2022年夏，中图为2023年春夏，下图为2024年夏©猫盟


在《我国环境影响评价制度实践与展望：环评法20周年回顾》中提到，环评工作“公参（公众参与）效果一直不尽如人意，距离生态环境保护全民共治仍然存在一定差距”，并列举了一些问题：


小知识：环评文件


环评公共参与存在的问题


环评本应在源头上对环境问题加以预防，公众能够参与环评的节点，通常已经是环评工作的末端了。


公示时间不足，导致公众获取参与信息时间短，公参结果赞成率却异常高，无法客观反映公众意愿。


有些意见难以有效地反映到政府有关部门，严重降低环评在公众心中的地位。


《在全国生态环境保护大会上的讲话》中提出：“只有人人动手、人人尽责，激发起全社会共同呵护生态环境的内生动力，才能让中华大地蓝天永驻、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在猫盟工作这么多年，“内生动力”我见过许多，他们的努力和呼吁能否得到回应，甚至能否被人看见，却只能说“一言难尽”。对于公众参与保护生态，环评本应起到关键的作用，而这扇看到和反映问题的“窗”，能否真正地敞开，还存在很多的不定数。


参考资料


  • 莫飞.连名字都抄！深圳湾环评报告公然抄袭造假：已启动问责和调查[EB/OL].证券时报网,(2020-04-19)


    https://www.stcn.com/article/detail/129584.html


  • 自然之友.连云港“蓝色海湾”项目生态破坏环境公益诉讼案近日正式开庭[EB/OL].自然之友,(2023-09-14)


    https://www.fon.org.cn/action/way/content/524


  • 自然之友.起诉！用公益诉讼拯救中华白海豚[EB/OL].自然之友,(2025-07-29)


    https://www.fon.org.cn/action/way/content/558.html


  • 云南网.保护绿孔雀最后栖息地？全国首例野生动物保护预防性公益诉讼案昆明开庭[EB/OL].新浪新闻,(2018-08-29)


    https://news.sina.cn/2018-08-29/detail-ihiixyeu0904841.d.html?vt=4


  • 周志华,金效华,罗颖,等.中国林草部门落实《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机制、成效分析及建议[J].生物多样性,2025,33(3):48-62.


  • 周群峰.环评行业再迎整治风暴，对14000名环评师全面排查[EB/OL].中国新闻网,(2022-08-01)


    https://www.chinanews.com.cn/cj/2022/08-03/9818888.shtml


  • 杨轶婷,徐鹤.我国环境影响评价制度实践与展望环评法20周年回顾[J].环境工程技术学报,2022,12(6):1719-1726.


  • 朱谦.环境公共决策中信息公开的价值与规范研究——基于近年来中国环境影响评价争端个案的解[EB/OL].国际经济法网,(2010-02-25)


    https://ielaw.uibe.edu.cn/fxlw/gjjjf1/gjhjf/12484.htm


  • 自然之友.“漂流者联盟”：拯救绿孔雀，是他们今生最伟大的探险[EB/OL].自然之友,(2021-06-05)


    https://www.fon.org.cn/action/domain/content/214.html


  • 李晨阳胡珉琦.谁遮住了环评的科学之眼？双方上诉！“绿孔雀案”症结未解[EB/OL].新浪财经,(2020-05-13)


    https://finance.sina.cn/2020-05-13/detail-iircuyvi2790364.d.html?vt=4


  • Goodsell R M,Granqvist E,Christiaen C,et al.Local data matters:Improving biodiversity risk and impact assessment through a data quality focus[J].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2026,416:1306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