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直门外汉 ,作者:老孙去也
“这个病去不了根。”
11月4日,歌手杨坤在访谈节目《静请期戴》中,谈起自己患抑郁症20年的经历。
2005年确诊,此后每天服药。最严重时,举杠铃突然脱力,眼睛无法聚焦,胸口像被灌进水泥,憋得喘不过气。甚至听到电话铃声,都会出现剧烈的惊恐反应。
他曾多次去医院检查,却没有发现能够解释这些症状的器质性病变。
杨坤说,相比情绪上的煎熬,身体上的痛苦更难忍受。
这番自述引起了不少共鸣。但其中关于抑郁症无法根治的说法,值得商榷。
一个患病20年的人,当然有资格讲述自己的痛苦。不过,患者对自身疾病的感受是真实的,对疾病的医学判断却未必准确。
尤其是抑郁症。对于刚刚确诊的患者来说,能不能治好、要不要终身吃药,可能比任何安慰都重要。
01
先说杨坤最容易引起误解的那句话。
抑郁症真的去不了根吗?
医学上并不这样简单判断。
抑郁症是一种可以治疗的精神疾病。经过规范治疗,许多患者能够达到临床缓解,恢复正常工作和生活,部分患者此后可以长期不再发作。
当然,也有患者反复发作,需要更长时间的治疗。
区别就在这里。
不能保证永不复发,不等于无法治好。
医学上通常用症状缓解、功能恢复、复发等指标评价抑郁症的治疗效果,而不是简单地用“根治”或者“没根治”划线。
世界卫生组织明确指出,抑郁症存在有效的心理治疗和药物治疗方法。
2025年发布的《中国抑郁障碍防治指南(2025版)》,也进一步强调社会功能恢复和生活质量改善,而不仅是让患者的症状评分下降。
这不是文字游戏。
如果一个人经过治疗,已经能够正常工作、生活,维持稳定的人际关系,即使医生仍然建议他继续服药,也不能简单认定这个人始终没有治好。
杨坤的20年,属于他个人的病程。
对于其他患者而言,尤其是首次发病者,没有理由把他的经历当作自己的未来。
02
杨坤的另一个细节,是从2005年至今一直服药。
20年没停药,听起来确实漫长。
但这并不能证明抗抑郁药一旦吃上,就再也停不下来。
抑郁症治疗通常包括急性期、巩固期,以及部分患者需要的维持期。
急性期控制症状,巩固期降低病情再次出现的风险。对于反复发作、病情严重或复发风险较高的患者,医生可能建议长期维持治疗。
英国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的成人抑郁症指南提出,对于持续服用抗抑郁药预防复发的患者,应至少每六个月复评一次,包括疗效、副作用和继续服药的必要性。
也就是说,长期服药可以是合理的治疗选择,但不是所有患者都必须如此。
还有一个常见误解:长期服药就是药物成瘾。
抗抑郁药通常不具有成瘾性药物那种寻求快感、强迫性使用的特征。但突然停药可能引起头晕、失眠、焦虑等停药反应,减药需要医生指导。
对杨坤而言,坚持服药可能帮助他维持了相对稳定的状态。至于他为什么需要如此长期的治疗,外界没有完整病历,也不宜猜测。
真正需要说明的是,长期服药不代表治疗失败,能够停药也不是衡量康复的唯一标准。
03
相比“去不了根”,杨坤对身体症状的描述,其实更值得医疗界重视。
胸闷、呼吸困难、突然脱力,反复检查却找不到相应的器质性病变。
很多人以为抑郁症就是悲伤、哭泣、对生活失去兴趣。
实际上,抑郁症还可能伴随失眠、乏力、疼痛、胃肠不适等身体症状。有些患者甚至首先因为身体不适就医。
胸闷,挂心内科;头晕、乏力,去神经内科;长期胃痛,去消化内科。
这些选择没有问题。
但杨坤的经历也容易引出另一种错误认识:既然身体检查没有发现异常,那就一定是抑郁症造成的。
并非如此。
抑郁症、惊恐发作和躯体症状障碍,是需要区分的不同医学概念。
惊恐发作可以出现心悸、胸闷、呼吸困难甚至濒死感,但它并不是抑郁症的专属表现。
突然出现的肢体无力、严重胸痛和呼吸困难,更不能因为患者有精神疾病史,就省略必要的躯体疾病排查。
对医院而言,难点恰恰在这里。
如果把器质性疾病误认为心理问题,可能延误救治;如果必要检查已经完成,却始终不考虑精神心理因素,患者也可能在不同科室之间反复奔波。
2019年发表于《柳叶刀·精神病学》的中国精神卫生调查研究显示,2013年至2015年调查期间,中国成年人抑郁障碍终生患病率为6.8%,12个月患病率为3.6%。
精神心理问题并不罕见。患者也不会按照教科书的疾病分类选择科室。
对于综合医院,精神心理问题的识别不能完全依靠患者自己挂对号。
当必要的躯体检查无法解释持续的症状,接诊医生应当考虑进一步评估情绪、睡眠和心理状况,必要时请精神心理科会诊。
这并不意味着杨坤当年遭遇了漏诊。仅凭他的自述,还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他的经历,确实提醒医院:检查结果没有明显异常,不代表诊疗任务已经结束。
04
杨坤还谈到早年北漂的生活。
多年居无定所,为房租和生计奔波。即使后来事业成功,他仍然会反复梦到那段经历。
他认为,早年的长期压力与自己的疾病有关。
这种解释可以理解,却不能据此认定抑郁症只有一个明确的病因。
抑郁症的发生涉及遗传、生理、心理和社会环境等多种因素。长期压力可能增加患病风险,但并不能单凭生活经历就确定病因。
同样,反复梦到过去的困难生活,也不足以诊断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过,杨坤在访谈中有些话是值得肯定的。
比如,不要独自硬扛,不要把患病当成羞耻,主动求助,遵医嘱接受规范治疗。
这些建议比简单劝人想开一点、坚强一点,更接近医学常识。
对于一位愿意公开讲述精神疾病经历的患者,没有必要要求他像精神科医生一样准确使用每一个术语。
但当他的个人经验通过媒体传播,成为许多人了解抑郁症的窗口时,一些医学概念就需要说清楚。
尤其是“这个病去不了根”。
有些患者确实需要长期治疗,也有人能够在规范治疗后长期保持稳定,甚至不再发作。
一个刚刚拿到抑郁症诊断的年轻人,可能正在犹豫要不要开始治疗。
他需要知道的,不是未来20年注定与疾病纠缠,而是自己还有哪些治疗选择,什么时候需要复诊,怎样判断治疗是否有效。
杨坤的20年,可以让更多人理解抑郁症的痛苦。
但不该成为其他患者的预后判决。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2026年11月5日,《杨坤自曝患抑郁症20年》。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34411275
世界卫生组织,《Depressive disorder(depression)》。https://www.who.int/news-room/fact-sheets/detail/depression
《中国抑郁障碍防治指南(2025版)》,中华医学会精神医学分会组织修订;《羊城晚报》2026年1月4日相关解读。
Huang Y,et al.Prevalence of mental disorders in China:a cross-sectional epidemiological study.The Lancet Psychiatry,2019;6(3):211–224.DOI:10.1016/S2215-0366(18)30511-X。
NICE,《Depression in adults:treatment and management》,NG222。https://www.nice.org.uk/guidance/ng222/chapter/Recommendation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