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华商韬略 ,作者:华商韬略
2026年10月9日晚,两份几乎一字不差的公告先后挂上上交所官网。祥源文旅、交建股份同时披露:实际控制人俞发祥收到证监会《立案告知书》,因个人涉嫌信息披露违法违规被立案。
这是俞发祥第二次被证监会立案。而在此之前,他已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近10个月——2025年12月,他因涉嫌犯罪被绍兴市公安局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时间往回倒一年,画面完全是另一番样子。
2025年10月,他以145亿元身家登上胡润百富榜第465位;同月,他以22.95亿港元拿下“中国最大海洋主题公园”海昌海洋公园,亲自出任董事会主席兼行政总裁。11月19日,他还在上海总部接待到访的区领导,侃侃而谈祥源33年的发展历程,以及低空旅游、人工智能的“文旅+”新蓝图。
18天后,他的帝国开始崩塌。
一个15岁就外出打工的嵊州少年,怎样攒下A+H三家上市公司?又为什么在最风光的时刻轰然倒地?

老张一直觉得自己买的是“稳当钱”。
2025年11月24日,他在浙金中心买的一款产品到期,50万元本金准时到账。十来天后,他听说平台爆雷,第一反应是不信:“平时兑付都正常的,怎么突然就爆雷了?”直到看见现场聚集的人群照片、客服电话始终打不通,他才明白出事了。
而他手里,还有550万元本金没到期。
像老张这样的人很多。这些产品预期年化收益多在4%到5%之间,半年付一次息,买家大多是偏保守的普通人。有人一买就是十年,有人把大半身家放了进去。
按投资者当时自发登记的数据,整个待兑付资金已上百亿元,集中在2025年底到2026年一季度到期。
而在专业人士看来,其产品说明书,瞄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所在:挂牌方绍兴程旭是祥源控股旗下公司,底层资产是十堰一家祥源地产公司的4750万元保理债权,兜底的是祥源控股和俞发祥本人的全额无条件连带担保。
自己发、自己担保、钱投进自己的楼盘——一个闭环,也是一个死循环。
12月5日,雷声阵阵中,作为浙金中心幕后操盘人的祥源控股,派出执行总裁沈保山出面安抚:集团总资产约600亿元、总负债约400亿元,资产盖得住负债,只是现金流暂时紧张。三天后的投资者见面会上,话术开始变味:公司一直在借新还旧,资金链确实断了,手里还有约300亿元地产货值卖不出去。
接下来,事情更是一天天的恶化。
12月7日,被投资者寄予希望的,祥源控股实控人俞发祥所拥有的三家上市公司连夜“割席”,声明与逾期产品无关,但股价连连下跌。
12月12日,绍兴市帮扶祥源控股集团工作组进驻,全面摸排资产负债;浙江全省11个地市设立信访接待点。12月22日晚,俞发祥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的消息公布。同一天,他的堂妹俞红华辞去交建股份董事、海昌海洋公园非执行董事。
俞红华1998年从祥源旗下地产公司的出纳干起,一路做到集团财务总监、总经理,是公认的“财务心腹”。
2026年1月,工作专班启动被挪用个人账户资金的退还,有投资者收到了本金5%的退款。1月21日,俞发祥辞去海昌海洋公园全部职务——入主不过三个月。1月29日,俞发祥个人所持祥源文旅股份被轮候冻结,冻结数量是其持股数的三倍。
2026年7月,资产开始一块块离手。7月16日,祥源文旅10%股份被司法拍卖,仅一人报名,浙江省旅投集团以起拍价6.16亿元拿下;同日,交建股份15.83%股份完成网拍,由浙江省经济建设投资有限公司竞得,祥源控股持股从44.32%降至28.49%。7月30日,祥源星海将所持海昌股份转让一部分给普洛斯联合创始人梅志明,持股降到25.92%,丢掉控股股东地位——从入主到退场,只用了9个月。
回头看,这次立案并非无迹可循。
浙江证监局2024年的处罚决定早已写明:2022年,俞发祥指示祥源文旅以收购资产付意向金、保证金的名义,把钱转给自家公司用。仅丹霞山索道一笔,5000万元意向金就绕道流进了上海两家祥源置业公司。当年累计发生额4.1亿元,占祥源文旅净资产的15.15%。处罚结果是:公司罚200万元,俞发祥罚300万元。
留在台面上的三家公司,也都不轻松:2026年上半年,交建股份营收10.63亿元,同比下滑45.84%;祥源文旅营收5.55亿元,增长7.8%,扣非净利润却下降近四成;海昌海洋公园营收5.36亿元,下降21.9%,归母净亏损约3.32亿元。
窟窿是在2025年底炸开的,但挖坑的每一锹土,几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俞发祥1971年生于浙江嵊州。家里穷,15岁就离家打工,学历和背景都谈不上。
1992年,南方谈话点燃全国下海潮,海南成了淘金者的应许之地。21岁的俞发祥也上了岛,从最不起眼的装修干起,成立伟翔装饰公司——这就是后来祥源控股的前身。
俞发祥发家的第一个关键决定,是逆着人群走。1995年,海南房地产泡沫破灭,满岛烂尾楼,开发商纷纷撤退。俞发祥却在这一年8月成立海南祥源实业,正式进军房地产。也是在这时,他结识了沈保山,两人一起创业——30年后,站到愤怒投资者面前解释“只是现金流紧张”的,正是这位老搭档。
此后几年,俞发祥往返于海口、深圳、绍兴、嵊州之间,开发了祥源花园、绍兴金港湾等一批项目。2000年,他在绍兴成立房地产公司,开始把重心移回长三角。
2001年,30岁的俞发祥第一次碰资本市场。他斥资近一亿元,拿下海南上市公司琼海德26.93%股权,当上董事长。但这家公司历史包袱沉重,祥源内刊事后承认,收购后公司“进入艰难期”。一年后,他把股权转手给浙江国资背景的耀江。
真正让俞发祥起飞的,是中国城市化最猛烈的二十年。
2002年,祥源控股成立,主战场选在当时房价洼地、城镇化刚起跑的安徽:合肥合瓦路旧城改造、六安祥源广场相继上马。
这一年,土地“招拍挂”制度全面铺开;第二年,房地产被明确为国民经济支柱产业。踩中节拍的开发商,几乎都赚到了钱。
2004年,国企改制浪潮中,俞发祥收购并改制安徽省公路工程总公司,也就是后来的交建股份。房子和路,正是那个年代最赚钱的两门生意。
2008年,地产正当红,他却又一次“跨界”,杀进文旅。齐云山、凤凰古城、张家界黄龙洞、百龙天梯、碧峰峡……20多个知名景区被陆续收入囊中。
2012年,祥源还明确提出打造“旅游综合体”。
这一步,后来被证明是他整套打法的核心。地产赚快钱,景区买“稀缺”,再借景区的名头去当地拿地——业内人士后来总结,祥源会布局有文旅资源的城市,在当地“勾地”拿项目。景区负责讲故事、拿地,楼盘负责回款。
到2016年,祥源控股营收71亿元、净利润11亿元,账上货币资金30亿元。弹药充足,俞发祥开始第二次冲击资本市场。
2015年,参与西藏旅游定增,未能成行。
2017年:女明星赵薇夫妇以6000万元自有资金撬动30亿元收购万家文化,被监管叫停,一地鸡毛。几个月后,祥源控股以16.74亿元收下万家集团全部股权,间接控股万家文化,价格只有赵薇方面报价的一半。
一场明星的资本闹剧,成了草根老板的登堂梯子。此后,万家文化更名祥源文化,2022年又以16.32亿元装入百龙天梯、凤凰古城游船、黄龙洞等5家旗下文旅资产,改名祥源文旅。2019年,交建股份登陆上交所,“祥源系”就此成型。
期间,俞发祥还把大本营搬到了上海。2020年,祥源以10.74亿元拿下嘉定南翔一宗地块,又从华侨城手中接过豪宅项目西康路989的最后一期,单这一个盘就让它当年以44.89亿元销售额冲进上海房企第46名。
2022年,俞发祥以130亿元身家登上胡润百富榜;2024年接受采访时,他提出年复合增长20%到25%的目标,计划一年新建运营10到20个目的地。
2025年,俞发祥打出最后也最大的一张牌:以22.95亿港元入主海昌海洋公园。这家公司三年累计亏损超20亿元,市场一片质疑,但对俞发祥来说,A+H三张牌照、30多座城市的布局,是“中国文旅一哥”的最后一块拼图。
而2025年的胡润百富榜,俞发祥的身家数字已涨到145亿元。数字背后,还有一幅令人眼热的版图:
50余个文旅项目、遍布17个省市,覆盖6处世界遗产、12处国家5A级景区;A股两家、港股一家上市公司;地产、基建、文旅、酒店、物业齐全。

从巅峰到坠落,只隔了几个月。但真正的裂缝,早在几年前就已出现。
第一个原因:现金牛老了。
祥源的商业逻辑,本质是地产“养”全家。沈保山后来承认,文旅板块利润微薄,地产才是曾经的盈利支柱。业内人士说得更透:文旅和基建都上了市,偏偏只有赚钱的地产没上市,是地产在养着其他业务。
可地产这头牛,早就挤不出奶了。2022年到2024年,祥源控股签约销售额分别为50.38亿元、64.13亿元、35.64亿元;2025年上半年只剩11.5亿元,结算金额6.98亿元。2022年9月在上海青浦摘地后,它再没补过土地储备。
放眼全国,商品房销售额从2021年的18万亿元高点,几年间近乎腰斩。潮水退了,靠潮水吃饭的人,最先搁浅。
第二个原因:用短钱,养长线。
景区是典型的慢生意:投入大、回报周期长,还要看天吃饭。祥源文旅过去5年累计归母净利润只有3.7亿元,海昌三年亏了二十多个亿。地产卖得动时,回款可以填这些坑;地产卖不动了,窟窿就只能靠更贵、更短的钱来补。
浙金中心那些年化4%到5%、半年付息的产品,正是这样的钱。它们源源不断地流向祥源的地产项目,旧的到期,就发新的接上。沈保山说“文旅是长线项目”,可撑着长线的,偏偏是最经不起风吹草动的短钱。
第三个原因:上市公司成了提款机。
资本腾挪是俞发祥的看家本领,但腾挪久了,就容易把规矩当摆设。2022年那4.1亿元资金占用,手法是虚构收购、预付意向金,钱转一圈流进自家地产公司,年底再还回来。截至爆雷前,安徽祥源所持祥源文旅股份质押率高达95.63%,交建股份前四大股东质押率83%。上市公司的股票,被他当成了一张张抵押单。
他也在追新的风口。2023年,交建股份抛出收购光伏企业博达新能的预案,从修公路跨到造电池片——主业利润薄,就去讲一个更热的故事。
第四个原因:一个没有刹车的家族式财务体系。
从出纳到总经理,俞红华在祥源系一干就是二十多年;2022年那几笔资金占用,经办的正是集团财务总监和上市公司高管。
钱怎么转、往哪转,最终都是一个人说了算。公司越做越大,权力始终高度集中,外人看到的是A+H的光鲜外壳,内部却没有一个真正能说“不”的人。
第五个原因:在下行周期里继续加杠杆。
最致命的一步,是2025年那笔海昌收购。
地产销售已经断崖,集团现金流已经吃紧,掏出22.95亿港元,去接手一家连亏多年、净负债率超过300%的公司,募来的钱还有约四成要先拿去替海昌还债。
他或许想用一块更大的牌照、一个更性感的故事,换来新的融资空间。但市场已经不是2017年的市场:地方金交所这类渠道本就处在持续整顿中,投资者也越来越警惕。赌注越押越大,筹码却越来越少。
从海昌交割完成到浙金产品逾期,前后只隔了一个多月。
这五条原因,单拿出任何一条,都未必致命。但叠在一起,就是一个标准的“系族”坠落路径:用周期性的地产利润,支撑长周期的资产扩张;用上市平台做融资放大器;用影子融资填补缺口;最后在周期反转时,一根链条断,满盘皆崩。
今天,百龙天梯依旧在张家界的绝壁上上下穿梭,凤凰古城的沱江游船照常载客,海昌的海豚表演也没有停。景区还在,游客还在,只是它们正一块块换上新的主人:浙江省旅投、浙江省经建投、梅志明。
好资产不会消失,倒下的只是那个用错了钱的人。
俞发祥曾在祥源旅行品牌发布会上说,文旅不仅是祥源的主业,也是值得干一辈子的事业,他要“坚持长期主义”,一步一个脚印。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撑起这份“一辈子”的,却是一笔笔借新还旧的短钱。
百龙天梯能在几十秒内把游客送上数百米高的山顶,靠的是一根根实打实的钢缆。俞发祥的帝国,攀得同样快,支撑它的却是借新还旧的循环。
真正的长期主义,不只是投长期的项目,更是用能陪你走那么远的钱。

[1]第一财经:《浙商大佬深陷“祥源系”百亿理财兑付危机,地产业务“背锅”》
[2]每日经济新闻:《浙商大佬俞发祥,遭证监会立案!两家A股公司回应》
[3]21世纪经济报道:《70后浙商大佬、祥源文旅实控人两度遭证监会立案》
[4]潮新闻:《祥源集团关联浙金资产有关债务风险答记者问》
[5]祥源文旅、交建股份、海昌海洋公园2025—2026年相关公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