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扯氮集 ，作者：魏武挥二世，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一
1.1、很多年前，有个大厂做了一款社交产品，定位是它主力app的一个辅助。不过，这款产品的90后产品经理（当时当然也是刚踏上社会的年轻小姑娘）在发布会上q了张小龙，口称龙叔。宣讲时调侃了龙叔，虽然其实作为现场观众的我，总体感觉还是善意的，但我后来还是和朋友们（也包括该厂的朋友）说，一个小年轻哪里晓得人际沟通里微妙但绝不可忽视的弯弯绕。可以这么说，微信是中国甚至是全球对人性洞察最深的社交产品，没有之一。这份洞察，年轻不是资本，反倒是劣势。所以，我对那个发布会主题“年轻so young”是不怎么以为然的，只是因为是被邀请去“观礼”，总不见得傻到会去做鲁迅说过的事：这个孩子总是要死的。
1.2、我就举一个例子说明微信洞察之深：朋友圈留言，非好友互相不可见。这个特点，没有什么社交产品是这么做的。微信着实命中了人际沟通中的重要法则：观众隔离。张小龙应该没学过这个名词，但年龄阅历告诉他，这就是真实的现实世界。其实还有相当多的细节能证明我这个看法，我就不例举了。
1.3、这款90后年轻人主导的社交产品，现在已经淡（shi）出（bai）。
1.4、殚精竭虑四个字，是最适合中年人群体的。身体还行，所以有精可殚；经验教训有一些了，所以有虑可竭。刚出道的年轻人，老实一点，别真以为上了天。
1.5、很多人喜欢引用教员的一句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归根到底是你们的。来说明教员对年轻人如何如何看重。看重未必是假，但你细品品那句“归根到底是你们的”这句话里的“归根到底”（以及后面好几句，我不重复了）：你们会到我们这个年龄的，那时候就是你们的了。所以，你觉得教员觉得世界是哪个年龄段的？
1.6、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想好了再回答。
二
2.1、转眼过去了很多年，现在要表示我们的产品经理很年轻，得上零零后了。小鹏汽车近日一位年轻女性作为MONA的产品经理，做了产品公开宣讲。老登、登味这些用语，引起了争议。
2.2、这年头媒体切出来的短视频是不可信的。所以我找了个时间，完完整整地看了她的发言，b站上有，前后整整一个小时。我看完的结论是：她确实不是说小鹏的消费者是老登、登味。涉及到老登的一共出现过五次，然后基本上都是和她的老板们有关。所以那句“赚了我们的钱，还要叫我们老登”，严格意义上，可能不成立。
2.3、但你要说观者没事找事，过于敏感显然是不对的。比如开场不到一分钟，她就这么说：
我们在很多次跟我们的老板讨论和battle的过程当中，发现老板们喜欢的SUV大部分都是一些方方正正的、高高大大的、很大气稳重的一个样子。那么在这些老板的想象当中，他们认为年轻人喜欢的SUV是什么样子呢？他们会认为造型做的夸张一点，线条做的锐利一点，或者说颜色再改的花哨一点，但是还是在一个方方正正的基础上去改的。说白了其实就是把他们老登的设计稍微改一改，然后给个低价就丢给年轻人。
可以这么讲，市面上太多的SUV都是方方正正的、高高大大的、大气稳重的，逻辑上当然可以推演为：大部分SUV都是老登设计。既然还卖了那么多，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大部分的SUV消费者，都属于一种老登审美？
2.4、不过我要替小姑娘在这里洗个地：小鹏确实没怎么生产过方正、高大的车，所以仅就这两词，确实没扫射到小鹏的消费者。但大气稳重，这个属于见仁见智的定性词（和方正高大基本有共识不一样），G9其实官方也用过“沉稳”修饰词。我们姑且就认为，别家的都是登式稳重，小鹏的是鹏式沉稳，有区别有区别。
2.5、宣讲第13分钟，第二次提到老登：
刚刚光哥也有讲到，就我们的老板还是很热心的，给我们提供了非常多看起来很豪华的建议，比如说多一点木纹，多一点镀铬，或者说多一点看起来很贵的元素。但是怎么说呢？我只能说老板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如果真的把这些东西加进去，我们年轻人肯定是不会要的，对不对？真的，如果把这些元素加进去就完蛋了，这个L05可能会变成一台登味十足的传统豪华车。
所谓木纹、镀铬这类看起来很贵的元素，小鹏以前用过没？比较遗憾，用过。但这里面有点小微妙，最贴近她嘴里所谓老派豪华的小鹏车是老P7（其实我就是该车车主），也有消费者是吐槽过“廉价显老”的（倒没用登味十足）。
2.6宣讲第18分钟，第四次提到老登（第三次我放到下文再说），
但是讲到舒服这件事情，我还是得替老板们说句公道话的。这些老登太会享受了，像按摩、大座椅、还有腿托、还有很好的音响，这些东西他们都给自己安排上了。那既然这些东西这么好用，我们年轻人也要用，对不对？所以L05这一次在舒适的配置上面，我们也是真的给了很多的。我们想做的就是让年轻人可以不需要把预算加到30万，就能有30万级的体验。
在这段话里，姑娘其实没有把老登当成一个太负面的词，其本意大致属于他们喜欢的这个舒服，我们也要。语气属于调侃亲昵卖萌撒娇，对，就这四个词。所以我告诉各位，他们是晓得什么时候和老登们争一争，什么时候和老登们撒撒娇的。
2.7宣讲第31分钟，第五次提到老登：
那我们L05一共留了22个拓展接口，比如说洞洞板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设计，刚刚光哥也讲的，一开始凤头是表示很不理解的，但是老登怎么会懂得年轻人想要什么呢？这个洞洞板它真的很好用。它可以怎么用？比如说你出去露营的时候，你可以把露营灯或者营绳、工具包这些小装备通通挂上去，整整齐齐的……又如果说你想记录旅行美好时刻，可以装上运动相机。这些接口具体想怎么玩，我们想让每一位年轻人自己来定义。
凤头就是小鹏总裁王凤英，70年生人，姑娘这里的老登联系上下文，可以理解为王凤英是老登，这没有歧义。但是不是只是指王总是老登呢？未必吧。因为她说这些洞洞板非常好用，列举了一些用法场景。如果你觉得这些洞洞板没啥用，也就是你不露营，也不玩运动相机，而且还想不出来任何其他用处，对不起，你就是“不懂年轻人要什么”的老登了。
三
3.1、老登、登，作为贬义应该有共识，但贬义到什么程度，其实争议很大。这个词的源头非常脏，就是指老不正经、老色鬼。然后经过互联网的演化，它的真实含义（到底是老色鬼还是倚老卖老还是行为言语比较过时），不同人依然有不同解读，也就是我所谓的对这个词“大众不同频”：这个词的所指意指，并未取得广泛共识。
3.2、事实上，这位女产品经理自己都不晓得。在她第三次提到老登时，说“敢在发布会这样吐槽老板老登的，我估计是第一个，胆子肥肥的”。所以你看，她也知道这个词可能有不小的贬义，还要胆肥才能这么吐槽。但大多数时候她又认为这只是轻轻的贬一下。她可能真不晓得，老登的贬义如果从1到10打分，在她心里不过2分3分，在别人心里，可能就是7分8分，甚至是10分。
3.3、在她后来的道歉视频中，她在道歉之余，也说了为什么会这么用。大意就是在团队内部，平时这么交流惯了的，没觉得多负面，所以公开宣讲就这么用了。团队内部叫组织传播，对象都是特定成员，大家有一个小范围共识，很常见。公开宣讲叫大众传播，对象是不特定成员，这个时候你就要掂量掂量所谓的公众合意。什么场合说什么话，这个道理很难懂么？
3.5、有不少带贬义的词，自用属于自嘲自谦，自己犯贱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比如我和他人称我儿子叫“犬子”，还显得我很文绉绉的样子——当然，严格意义上，犬子要激烈反对也是可以的，正当的——但你说我儿子是犬子，就......不大妥当了吧？
3.6、当初小米手机以价格杀手面目出道时，外界不知道有多少评论说这是屌丝手机，小米是得屌丝者得天下，也有不知道多少人自称屌丝。但小米一位员工在某次公开论坛上用了屌丝手机，结果就是小米将其开除。不要冒犯消费者，这是常识，不难懂的。
3.7、千万不要给脱口秀夺了舍。脱口秀自称是冒犯的艺术——是真是假姑且不论——但商业不是冒犯的勾当。
四
4.1、审美这个东西，见仁见智，其实我一直没怎么觉得审美有什么正确错误可言。
4.2、老派审美是一个中性而且可以说是偏褒义的表达，比如说上海人有一个“老克拉（老克勒）”的用词。这个就是在说一个人老派装束，而且是褒义的：很有味道。把老派审美不加区分一概斥之为老登审美，真的，没有“经典”两个字什么事了。
4.3、我注意到这位女产品经理在宣讲时穿的是高跟鞋——这个是高跟鞋，不是松糕鞋——虽然我认同高跟鞋有高跟鞋的美点，比如因为重心的原因，会迫使穿者挺胸收腹，据说还有抬臀的功效。但我仍然个人认为，高跟鞋属于“登式审美”。道理很简单，高跟鞋对身体不好，通过作贱自己来显示男性主导的所谓审美，本质和缠小脚没多大区别。我有个朋友儿子英国大学毕业典礼在场，录了一段视频，我在群里感叹：别看在场的大教授们都一个一个袍子穿起来了，还有人举着权杖，但就是一双高跟鞋都见不到。
4.4、上面这段话其实很毒，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着装评头论足有失体面，不大应该写出来。但既然小姑娘嘲笑了一通我的审美老登了，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算不公平吧？
4.5、本来小鹏这场发布会的用语争议，不是什么大事，小姑娘自己也道歉了，不管真诚不真诚，总是算翻篇了。一个产品经理的用词略有争议，屁大点事，又不是刹车被踩断了，或者到底撞上那根柱子时是多少时速。
4.6、小鹏的副总裁，于涛（微博托马斯电火车）居然又跑出来说了一通。考虑到他是分管营销的向王凤英直接汇报的副总裁，我有一定的理由认为，小鹏公关负责人王晨可能是向其汇报的。也就是说，于总是分管公关的——毕竟，以前的碳积分传闻、延期辟谣这类事，都是于总亲自在微博出面回应的。
4.7、于总的回应，已经把一个产品经理的发言，上升为公司态度了。毕竟产品经理很难讲是公司高管，于总可是直接向王凤英汇报的实打实的高管。
五
5.1、于总发文，有一部分也确实可以说有必要，他想澄清一个事：姑娘道歉视频绝不是有些人口中的小鹏营销炒作。这个说法我可以buy。至少主观上应无营销炒作的意图。但还是那句话，本身都不是啥大事，澄清可能有必要，但必要性不大。
5.2、但其他内容，我没有一个字是认同的。当然，我只代表我个人，作为自谦的老登一员，我不会学某个主持人代表亚洲那样去代表全体。。。姑且用老登吧（你们不要怪我哈，如有冒犯，鞠躬）。我有自知之明，不是贵鹏会认为的几个年轻人就代表全体年轻人。
5.3、于总强调是团队内部调侃，没有指向外部用户。到底有没有，我前面已经分析过了。最重要的是，产品经理致歉自己都已经说过了，再重复一遍，没有信息增量。难道是于总觉得姑娘还是太年轻，所以说话不够分量，还是要自己这个老登（反正于总是不在乎的，我就不致歉了）出来给做个背书证明？
5.4、内部老登们没有不悦，反而内部反复表扬。挺好的，但还是你们内部的事，组织传播。组织内认为要反复表扬，外部认为不妥，不可以吗？小鹏是真理在握的什么机构不成？如果不是这个意思，那你组织内老登们交口称赞，关我什么事？告诉我干嘛？没人真觉得小姑娘公开吐槽老板老登，属于胆儿肥了。
5.5、舆论上对用语争议的批评，被于总定义成对00后的口诛笔伐、网暴年轻人、恶意炒作，还认为登味很重。哎，咋说呢，你的部下一个小时内多次对老登口诛笔伐、网暴老登、推销自己审美品味，就不许我这个老登也确实给过贵司二十多万的消费者说两句？咋滴，说不得的么？
5.6、就本身这个产品宣讲，也没啥好交口称赞的，因为用了不少踩某种观念来捧自己的方法——老登登味的频繁使用就属于这个方法。这种通过踩来拉自己，其实，我一贯的看法：很低级，都是互联网行业十几年前玩剩下的。贵鹏高管们喜欢这种方式，唉，咋说呢，小鹏p7我买都买了，不和自己银子过不去了。
六
6.1、我已经懒得分析什么公关翻车不翻车了，这还没上升到这个高度。我只是特别好奇一个事，为啥就有人不懂说话要分人分场合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呢？
6.2、你还真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种连ai都要去对齐的人类基础沟通法则，是完全可以扔到爪洼国去的老登观念么？
6.3、我昨儿见到当初学传播的浸会大学恩师steve，我说了一句：传播学还是很有必要开设的专业啊。言下之意就是新闻学可能是真没落了，但传播学依然大有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