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蓝字计划 ,作者:Chester
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2026年,机器人不仅几乎占据春晚C位,赛道的融资热度也迎来巅峰:今年上半年,中国具身智能赛道发生了322起融资事件,融资总额达到935亿元,同比增长137%。
据IT桔子统计,这一数字不仅较去年同期增长约5倍,也已经超过2025年全年。与此同时,百亿估值的具身智能“独角兽”至少增加至22家,而去年这一数字还是3家。
但资本疯狂涌入的这一年,却有一批机器人公司接连倒下。据公开报道和法院公告统计,2025年2月至2026年9月的19个月间,破产、解散、清算和业务线关停的机器人公司超过20家。
去年3月,在宇树H1现身春晚,为行业带来融资热情之后,金沙江创投朱啸虎却公开表示正在“批量退出”机器人公司,质疑人形机器人行业存在泡沫。
朱啸虎怕是说对了?
无法兑现的订单
倒下的机器人公司当中,不乏获得大厂投资的明星公司和百亿独角兽。
今年5月,百亿估值独角兽、曾被创始人定位为“中国的DeepMind(谷歌深智)”的深兰机器人,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8月,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发布破产受理及债权申报公告,盈合机器人正式进入破产程序。该公司曾获得美团、字节跳动、金沙江创投等机构投资,巅峰估值达到5亿美元。但2025年全年营收只有433万元,净亏损6700万元。
10月,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有着“学霸CEO+清华浙大学霸天团”光环的无境动力,被曝出自今年8月起拖欠工资,9月停缴住房公积金,10月停缴社保;欠薪三四十名员工,累计金额近800万元。
大厂投资、估值百亿,这些光环听上去很美,但终究不能帮他们跨过商业化这一关。朱啸虎“批量退出”机器人公司的理由,就是商业化路径不清晰。
深兰机器人2021年曾宣布与韩国LG合作,LG计划在三年内采购数万台机器人,金额超过7亿元;2021年,盈合机器人与顺德签约,宣布在北滘机器人小镇选址500亩,布局“机器人造机器人”的工业4.0产线,今年6月,无境动力也声称成立4个月就拿下近10亿元订单,其中与多家央企签下近5亿元订单。
但从结果来看,这些订单和建设计划,并没有充分转化为实际经营成果。据新浪财经的报道,深兰与LG的订单并未大规模执行;盈合机器人的百亿基地也未见投产,订单也多以演示为主;无境动力近10亿元订单中,近5亿元属于框架协议,另近5亿元仍是地方市场储备订单。
更无奈的是,订单即使最终交付,仍然不等同于已经跑通了商业化路径。
瑞银证券分析师曾表示,即使多家厂商计划在2026年实现万台交付,人形机器人也不等同于迎来商业化拐点,目前相当一部分机器人产品流向高校、科研机构、数据采集中心和文娱表演,没有直接进入工厂或商业场景承担生产任务。
能佐证这个观点的证据有很多。宇树的招股书显示,2025年前9个月,宇树人形机器人收入中,73.6%来自科研教育;
2025年,优必选累计拿下人形机器人订单近14亿元,梳理大单可以发现,其采购方多为地方政府主导的具身智能数据采集与测试中心。
IDC数据显示,2025年人形机器人出货中,商演、科研、数据采集占了78.4%。科研、商演和数采同样有真实需求,但这些需求能否持续扩大,支撑起行业的产能和估值,仍然是个问题。
因此,对于机器人来说:量产、交付、订单这些名词只能证明卖得出去,但卖出去只是第一步。
卖给谁?机器人能不能稳定地工作?客户愿不愿意再买?这些问题决定了机器人能否变成一门可持续的生意。
都是数采中心在买?
因此,在进厂之前,机器人公司率先找到了一批买家:数据采集中心。
这类中心通常配备机器人本体、遥操作设备和模拟家庭、工厂等真实环境的场地,由操作人员控制机器人反复完成抓取、搬运、叠衣服等任务,再将动作轨迹、视觉和力控数据用于模型训练。
随着具身智能模型需要大量真机数据,全国各地迅速建起数采中心。科创板日报报道,截至2026年8月,全国已建成及在建的集中式具身智能数采中心达到106家,其中84家已经投运。
但数采中心自己,也还没有形成合理的商业模式闭环。
数采中心本身并不是问题。对于尚未成熟的机器人行业,数据采集确实是训练模型、提升操作能力的重要环节。
真正的问题是,机器人—数采中心这套合作模式所产生的收入,究竟来自真实的数据需求,还是来自一套不断循环的交易?
9月9日,梅卡曼德机器人创始人邵天兰在朋友圈公开质疑,部分具身智能企业借助数采中心制造虚假或不可持续的收入,以此支撑估值和上市预期。他认为:“机器人卖给数采中心,再通过租赁公司等渠道把数据买回来,收入就做出来了。”
其实这套商业运作模式是合理的。数采中心承担设备和场地投入,机器人公司获得本体销售收入,再通过采购数据训练模型,理论上可以形成分工明确的产业链。
而这套模式能否持续,取决于有没有足够的付费需求,覆盖数据采集的持续投入。
《具身数据发展报告2026》也指出,当前具身数据采集的产能增长与付费需求增长并不匹配,商业模式仍处于探索初期。
报告提到,真机遥操作设备单套成本超过20万元,机器人本体价格可达60万至70万元,而遥操作人员每天的有效采集时间仅有2至3小时。
当设备、场地和人工都需要持续投入,数据却难以重复销售时,数采中心就可能从产业基础设施变成沉重的成本负担。
对于机器人公司而言,数采订单能够带来早期收入,却还是没法证明产品已经具备规模化应用能力。
如果设备采购不断增加,持续付费的数据客户却没有跟上,那么数采中心带来的订单,究竟能支撑机器人公司走多远?
机器人,谁都能做了
人形机器人商业化尚未跑通,入局者却越来越多,一方面是融资热度的吸引之外,另一方面,造出一台机器人的门槛,已经越来越低了。
2026年3月,上海浦东启用了全国首个具身智能供应链平台之一的张江南具身智能供应链平台,为企业提供从整机快速组装、核心部件支持,到小试、中试和维修保养的一站式服务。平台提出,最快可以实现“一天匹配,三天打样,一周试产”。
机器人产业链正在变得更加模块化,创业团队不一定需要从零研发所有电机、减速器、控制器和机械结构,也可以借助成熟供应商和外部制造服务,较快拼出一台能够行走、抓取物体的机器人。
这降低了硬件开发的门槛,却也带来一个问题:当越来越多公司都能做出外观相似、动作相近的机器人时,单靠一段演示视频,已经很难判断它们之间真正的技术差距。
今年8月,一份机器人行业策略报告就指出,随着步态、动态平衡和基础抓取等能力逐渐普及,越来越多企业能够完成相似的公开展示。
真正拉开差距的,是连续运行时间、任务成功率、故障率,以及机器人能否适应不同的工作环境。报告认为,单靠技术Demo获得估值溢价的难度正在增加。
换句话说,机器人能动起来,已经不需要拥有难以复制的技术。
硬件之外,机器人的“大脑”也成为了竞争的另一个焦点。过去,行业围绕视觉—语言—动作模型(VLA)展开讨论,希望让机器人根据视觉信息和自然语言指令,直接生成动作。今年,世界模型、物理AI等概念又获得更多关注。
但模型架构的更新,不会自动转化为实际工作能力。新浪财经曾对多家具身智能企业的走访发现,从VLA模型训练、遥操作数据采集,到世界模型研发,不同技术路线都在推进,但模型完成Demo与机器人真正进入产线之间,仍然存在明显距离。
与此同时,机器人赛道的融资热度,也开始出现分化。
在宇树上市之后,一些投资机构也开始重新审视人形机器人的估值。据投资界报道,一位AI投资人透露,宇树上市后,他们就没有再把具身智能项目提交投委会审议。另一位投资人也表示,虽然机构没有明确宣布停止投资机器人,但实际投决基本停了。
至少对这部分投资机构来说,一台样机、一段演示或一个宏大的模型故事,已经不够了。机器人公司需要拿出更有说服力的技术与商业化成绩。
今年9月,在被问及宇树股价腰斩以及对人形机器人融资热度的看法时,朱啸虎再次表示:
“(人形机器人公司)后期肯定会洗牌,而且反复洗。”
不过,大浪淘沙其实也不是坏事。当资本开始冷静,机器人企业的含金量,也将接受更严苛的检验。
对整个行业来说,需要的始终是那些真正有料的机器人公司。
参考资料
澎湃新闻《瑞银:人形机器人仍在早期阶段,“电动车时刻”尚未到来》
科创板日报《估值泡沫还是真实需求?具身智能数采中心真相调查》
铅笔道《机器人泡沫破了:多谢宇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