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正和岛 ,作者:拐枣
多卖了610亿,只多赚了27亿
这几天,宁德时代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市场情绪的骤变,从其股价的连续下探中便可见一斑。
10月22日开盘,宁德时代A股报222.11元/股,跌幅2.54%,股价创年内新低。长期看,相较于今年5月7日创下历史新高的467.34元,以开盘价计,跌幅已超过50%,市值跌破一万亿人民币;短期看,仅10月21日一天,宁德时代市值就跌去了1400多亿。
对此,业界和市场不禁在问:宁德时代,怎么了?
回答这个问题,可以先从宁德时代10月20日晚发布的三季报讲起。这份财报的公布,可以说是前两天其股价大跌的一个直接导火索。
财报显示:总营收1652.21亿,同比增长58.58%,归母净利润为212.46亿,同比增长14.54%。
表面上看是双增长,但背后却暴露出了一个很扎心的问题:
和去年三季度相比,多卖了610亿,但只多赚了27亿。
营收跑得飞快,但增收和增利严重不匹配。
宁德时代利润承压之外,现金流也表现不佳:第三季度单季经营现金流净额约14亿元,而上年同期约为219.7亿元。
现金流为王,是经营者的共识。华为任正非就曾在一次内部会议中提到,一定要高度重视现金流,我们不会死在利润上,没有利润我们卖房子、卖土地,还能扛个几年,没有现金流我们很快就破产了。
遥想2021年,宁德时代成为A股创业板首家市值突破万亿元的公司,宁王横空出世。
中间虽有起起伏伏,但整体向好。不料,今年宁德时代股价从5月的高点一直回落,毛利率也一路下滑,似乎那个曾经躺着赚钱的宁王,已经“失灵”了。
在外界看来,宁德时代面临着车企“去宁化”、成本上涨、消费端的疲软、欧美限制中国电池企业等多方面的压力。
然而一家公司的股价受多种因素影响,也存在后视镜效应。回到经营本身,宁德时代的三季报只是一个切口,真正切开的,是所有企业家们需要共同面对的几个命题:
技术领先如何持续、产业成熟后如何竞争、第二曲线如何接棒、周期下行时靠什么守住护城河。
先进制造业与制造业,是有区别的
过去,宁德时代估值高,其中一个原因是先进制造业为宁德时代带来了估值溢价。
什么是先进制造业?先进制造业并不是指某一类全新产业,而是一个具有高科技、高附加值、高效率等特征的高端制造体系。
以前动力电池技术门槛高、产能稀缺,宁德时代凭借技术和规模优势掌握着行业话语权,车企想拿货得排队,议价权自然在宁德时代手里。
经济学家熊彼特曾提出过一个观点:技术创新的扩散本质上是一种模仿行为。当某项能大幅提高效率、降低成本或生产出新产品的新技术在少数企业率先实施后,由于示范效应,大量的企业出于对超额利润的追求会纷纷加入模仿者行列。随着模仿完成、技术扩散到阈值,先行者的技术优势就被抹平了。
落到动力电池行业,如今量产技术在头部企业之间已基本实现“平权”。材料、结构、电解液配方等环节都已经非常成熟,友商相互之间几乎没有秘密。虽然二三线友商在技术上没有赶上宁德时代,但“够用”。这就让宁德时代的电池可替代性变高了,也就难以产生溢价。
这个路径,面板行业其实已经走过一遍了。
当年液晶面板的核心技术攥在日韩企业手里,价格长期居高不下。京东方和TCL华星并非一夜之间就追了上来,而是咬牙磨了几年,一步步把“卡脖子”的环节啃下来,最终把面板价格拉到了普通家庭够得着的水平,液晶电视才真正走进千家万户。
所以,技术代差不是永远填不平的,只要时间给够,追赶者总会离领先者越来越近。
当技术不再领先,先进制造就会慢慢滑落为制造。
而市场对制造业的市盈率一般在10-12倍左右,这或许是宁德时代估值重构的一个重要原因。但不能否认,但从估值角度,对宁德而言是偏低的,毕竟其研发创新和品牌认知优势还在。
这或许是宁德时代估值重构的一个重要原因。
产业进入成熟期,会面临新挑战
产业生命周期理论指出,一个产业发展往往要经历4个阶段:导入期、成长期、成熟期、衰退期。
最早是导入期,企业数量少,格局未定,有着巨大的市场红利;之后是成长期,技术趋于成熟,市场空间很大,这时候技术领先的企业会迎来一波快速发展机会;而在成熟期,市场渗透率趋近于饱和,增长放缓;一旦到了衰退期,则会产能过剩,需要新技术来进行颠覆。
整体去看,动力电池产业周期已经进入成熟期,从2021年的“电池荒”到此后产能的快速释放,整个产业用几年时间走完了一个完整的扩张周期。产能扩张与成本竞争的红利逐步收窄。
在动力电池这个核心环节,宁德时代全球市占率约占4成,连续数年蝉联冠军,比亚迪、中创新航、国轩高科、亿纬锂能跟在身后。但增量见顶、存量博弈也是事实,行业整体从“躺赢”进入“肉搏”。2021年前后,车企拿着订单排队等电池,宁德时代的产能就是行业硬通货;如今,产能不再是稀缺品,宁德时代的电池也不再是必选项,而是用来过渡的可选项。
这几年,造车新势力都在去“宁化”,纷纷排着队宣布电池自研或转投其它品牌。
理想宣布了自己全自研电池的战略,自研代工,今年下半年搭载到全系车型。小米主导了自己龙甲电池的设计,再交给供应商生产,如今小米的电池供应商已经发展到了四家。
零跑、小鹏、吉利、宝马是宁德时代的老客户,如今都开始转投二三线品牌。
另一方面,下游整车价格战打得越凶,降本压力就越会层层传导到电池环节。车企要求年降、招标压价、引入低价二供来倒逼报价。这些动作在成熟期只会越来越频繁,宁德时代毛利率承压,如何破局将是一大考验。
对“第二曲线”的思考
产业进入成熟期或者衰退期,该怎么办?大多数企业的解法是:第二曲线。
管理学家查尔斯·汉迪指出,任何一条增长曲线(第一曲线)都会不可避免地走向极限,企业必须在第一曲线到达顶点之前,开启并跨越到第二条增长曲线,才能实现持续增长。
乔布斯极其擅长第二曲线。苹果推出Mac电脑大获成功时,乔布斯已经着手推出音乐播放器iPod并进入商业音乐领域,当iPod占领市场时,乔布斯又开始设计iPhone手机,在那之后是平板电脑iPad。而每一代产品的出现,都大幅提高了公司的净利润,且该产品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极高。例如,2001年,iPod诞生,到2007年,iPod收入占苹果总收入的50%;iPhone2007年问世,5年之后,iPhone贡献了苹果总收入的58%,总利润更是占到了70%。
但布局第二曲线,往往存在着两个容易被人忽视的地方。
第一个,第二曲线应该在第一曲线尚未见顶,仍然在增长时就开始寻找,这样才能让企业持续增长,如果已经见顶才布局,就已经来不及了;另一方面,第二曲线不是凭空产生的,往往依托于第一曲线的技术、客户、品牌等能力,这么做更有利于第二曲线落地。
而宁德时代则契合了这两点,早早在2015年就开始布局储能业务,储能也是从动力电池的电芯技术、制造体系和客户资源中延伸出来的。
从数据上看,这条曲线已经具备了一定的分量:2025年储能电池624亿元,占比14.7%;2026年上半年,宁德时代储能电池系统营收532.61亿元,同比增长87.54%,而且储能业务毛利率略高于动力电池。
但它目前的体量仍远远小于动力电池,占整体营收的比例并不高,尚未成长到足以在动力电池见顶时接住增长的规模,因此还称不上是一条强壮的第二曲线。
这也是一个正常的“尴尬期”。第二曲线在启动初期,体量上必然远小于第一曲线。它的意义不在于立刻接替,而在于在旧曲线抵达顶点之前,已经有一条经过验证的新路径在并行生长。
但宁德时代的储能业务盈利能力究竟能不能接替动力电池,谁也无法下定论。至于未来如何,也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宁德时代的护城河仍然存在
以上的这些,都是对宁德时代的挑战。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宁德时代真的“失灵”。宁德时代依旧有护城河。
1.规模优势
规模优势,从数据上就能体现这一点。
2026年1—8月,宁德时代全球动力电池装车量达到333GWh,继续位居第一,约为第二名比亚迪的2.6倍;市场份额也从上年同期的37.7%升至39.4%,提高1.7个百分点。这一数据,恰恰能证明宁德时代的壁垒依旧很扎实。而在短期内,不会轻易被撼动。

2.研发优势
1968年,英特尔创始人戈登·摩尔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摩尔第二定律,这个定律以芯片行业为例,告诉人们,虽然芯片性能在提升、单位成本在下降,但为了维持这种进步,建造先进工厂的资本门槛正变得越来越高。
摩尔还举例,一座晶圆厂的建厂成本大约每四年翻一倍,从1960年代末的约400万美元,一路攀升至2020年代先进制程工厂逾200亿美元的水平。换句话说,技术进步的另一面,是维持技术领先所需投入的指数级膨胀,能留在牌桌上的玩家越来越少。
而回到电池行业,这一定律也依然有效。虽然“可用”的厂商在增多,但真正想要动摇宁德时代的领先地位,既需要时间,更需要大量资金。
而且,从2020年到现在,宁德时代在动力电池上的总收入就已经达到了1.414万亿元人民币,宁德时代的超额利润,能为研发提供足够的底气。
过去10年,宁德时代累计研发投入1000亿,2025年的研发投入就超过200亿元。所以,宁德时代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去迭代新产品,这也是宁德时代一个较深的护城河。
3.品控和体系能力
电池安全是新能源汽车的第一生命线。作为电车,消费者最关注的就是:电池的质量与安全。
宁德时代董事长曾毓群就曾说:“做出一块电池,不难,难的是做十亿块一样好的电池,也就是一致性。电池领域也存在木桶效应。”
什么意思呢?
就是一台车能跑多远、用多久,是不是安全,不是由最好的电芯决定的,而是由最差的那颗决定的。
而这种一致性的难点在于规模化量产下的品控稳定性:出货越快、成本压力越大,质检环节越容易松口。
差评X.PIN的一篇文章中,就有从业者指出:宁德时代仍难被取代。
宁德时代企业内部都会有一套质检标准,用来保证生产出来的电池质量够好并且一致性够强。但一些二线品牌有时候为了满足出货速度和出货量的需要,会在交付时偷偷降低标准。
这种差距,背后体现的正是宁德时代的品控和体系能力。落到生产端,就是宁德时代内部提出的“极限制造”理念。
该理念以零缺陷为最终目标,在电池领域,微米级的缺陷、ppm级的杂质、毫伏级的电压波动,这些普通人感知不到的东西,最终都可能演变成安全事故。
据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透露,一根头发丝的直径大约70微米,宁德时代要求涂布厚度偏差,不能超过0.5微米。一旦超过这个值,产线自动停。
宁德时代的“极限制造”,把缺陷率从行业的百万分之几,压到十亿分之一,也就是PPB级别。
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质量严到十亿颗里几乎挑不出一颗不符合标准的电芯。
所以,宁德本身也是中国工业实力的一种体现,它代表的是中国先进制造业在规模化量产和品控体系上,已经走到了全球第一梯队,它依旧是中国科技企业中最具代表性的企业之一。
结语
增长放缓,并不是宁德时代一家企业会遇到的难题,每一家企业都会遭遇增长瓶颈。
这既不是公司的决策失误,也不是经营崩塌,而是事物本身的周期规律:市场会饱和、行业会内卷、产品会过时、组织会臃肿,任何一家企业都有天花板。
而增长,是所有企业家们都焦虑的问题。一家公司的增长一般来源于两个方面:一个是更大的蛋糕,另外一个是能不能从蛋糕中切到更大的份额。更大的蛋糕来源于行业的成长;而更大的份额则来源于公司的竞争优势。
而接下来的时间,宁德时代能否在行业增速换挡时守住份额、在技术迭代中长出新的代差,从而保持住先进制造业的领军地位,是摆在它面前的一道考题。
参考文献:
[1].《日赚2.3亿的宁德时代,困在”去宁化”里》,定焦One
[2].《4个月市值蒸发超7000亿元,宁德时代怎么了?》,吴晓波频道
[3].《车企正想摆脱宁德时代,赔车都比用他们电池划算?》,差评X.PIN
[4].《上市公司汇兑损失拖累业绩?外汇总损益才是真账本》,21世纪经济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