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季将至，一半中国人却对流感疫苗“不感冒”-虎嗅网

本文由虎嗅旗下健康与抗衰公众号“九叶刀研究”首发，全文约2600字。

如果你每年都接种流感疫苗，那么恭喜成为少数派，因为在国内，每年接种流感疫苗的比例仅为2%-4% 。

没错，过去许多年，绝大多数中国人没把流感疫苗当回事儿。

中国人为什么对流感疫苗“不感冒”？

很多人完全有条件打疫苗，但就是不当回事儿，导致迟迟没有接种或者拒绝接种。世界卫生组织用一个新词来概括这种心态和现象：疫苗犹豫（vaccine hesitancy）。^[1]

不打流感疫苗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工作太忙，疫苗紧缺，忘了，对疫苗不信任，宁可吃药也不打疫苗，甚至觉得自己身体不错，没必要打……

中疾控指出，对流感疫苗的犹豫情绪，占前几名的原因是^[2]：

• 犹豫的主要原因包括对疫苗接种后常见一般反应的担心（28.28%）；

• 疾病/疫苗知识与信息获取障碍（19.57%）；

• 受周围人际关系的影响（11.66%）；

• 对非药物预防措施的信赖（10.86%）；

• 对药物治疗方法的依赖（10.33%）。

这些未免太抽象了，我们把以上原因用人话说一遍，看看你有没有中：

1. 对自己的免疫力非常自信。很多人借用中医理论，认为自身正气足够，就不担心“外邪入侵”。中疾控2022年的调查发现，即使是卫生工作者，疫苗犹豫比例也有10.7%，其中，43.3%的卫生工作者认为，流感感染不会引发严重疾病，且即使未接种疫苗也无关紧要；^[3]

2. 担心别人的异样眼光。在一些县域城市，流感疫苗被认为是老人小孩这些“免疫力差的人”接种的，成年人打流感疫苗就是“虚”，为了显示自己“不虚”，就不去打疫苗；

3. 担心安全性和有效性。怀疑疫苗的生产技术、佐剂安全性和物流冷链保存是否合格，并会上网搜索相关负面信息，如果以上任何一个环节曾经出现过安全事故，或者任何负面信息，就会持续担心其安全性；

4. 社交网络情绪影响。研究发现，社交网络上的机器人和喷子账号都会放大人们对疫苗的负面感受；而传播疫苗负面信息的真人账户也更具活人感，情感更真实，叙事也更生动，更有人愿意相信，反过来，支持疫苗的研究，反而因为过于学术的语言和难懂的术语，被社交媒体冷落。^[4]

其中1、2在下沉环境中更常见，而3、4则在一线城市和网上更常见。

《自然·医学》的研究指出，无论哪种原因的疫苗犹豫，背后都是复杂情绪的集合：对病原体的恐惧，对技术的焦虑，对剥夺自由选择权的无力感，对现行秩序无法信任。^[5]

近半中国人都有“流感疫苗犹豫”

前边我们已经提到，社交媒体在疫苗犹豫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那么国内社交媒体的疫苗犹豫情况如何？

中疾控、北京疾控的分析数据显示，2021-2024年，中国社交媒体上，对流感疫苗的犹豫比例高达55.29%，其中男性略高（58.62%），而女性略低（54.01%）。^[2]

就地区来看，我国各地的流感疫苗犹豫比例为：东部54.00%、中部51.88%、西部62.98%。

作为对比，新冠疫情前，全球疫苗犹豫的比例为13%，和中国比较接近的是法国，41%。^[6]

可见，疫苗犹豫和经济发展水平未必正相关，有些发达城市的疫苗犹豫情况反而更突出。

协和医学院的统计显示，2025年3-6月，中国7座超大城市（北上广深渝津蓉）的疫苗犹豫在40%-50%之间，疫苗犹豫最严重的城市是上海（52.3%），且无论在哪座城市，疫苗犹豫比例最高的均为18-44岁的年轻成年人。^[7]

经济水平较高的东部地区疫苗犹豫比例偏高，原因可能与信息不足无关，反而是因为接受了更多的信息轰炸。

媒体或相关机构每年都进行流感疫苗科普，但往往都是例行公事，结果可能会适得其反，导致人们产生一种特殊的疫苗犹豫，即每年看到太多科普，反而对这些信息产生了倦怠，进而避免接种，研究者把这种现象称为“疫苗疲劳”（Vaccine fatigue）。^[8]

总之，打疫苗完全取决于个人需要，不必看周围的人到底什么态度，因为他们不打疫苗，可以编出一万个理由。

如此高的疫苗犹豫率，让流感疫苗企业的日子很不好过。

国内流感疫苗企业金迪克、中慧生物陷入困境，国外GSK、CSL Seqirus也开始关停疫苗工厂并裁员。

流感疫苗企业金迪克宣布业绩存在风险，图源丨巨潮资讯网

业界估计，2024年，我国有约3000万剂流感疫苗报废，报废率高达40%（即退回疫苗企业销毁），较2018年翻倍，创下历史新高。^[9]

实际上，国内流感疫苗报废率常年维持在30%左右。这意味着，每批准3剂流感疫苗，就有1剂因为无人接种而过期报废。这惊人的浪费背后，是超低的接种率：中国流感疫苗接种率长期徘徊在2%-4% 。^[10]

这与庞大的流感疫苗市场形成强烈反差。但也不必过于悲观，反智主义在国内影响甚微。

中国人的疫苗犹豫没那么顽固

疫苗犹豫是一种全球现象，自第一支天花疫苗诞生以来，就与现代疫苗相生相伴，如影随形。

1853年，英国颁布了强制接种疫苗法案，规定婴儿在出生后三个月内必须接种天花疫苗，由此建立了世界上首个强制性疫苗接种计划，但该法案引发了广泛抵制，并引发了多起骚乱事件。1867年， 英国甚至成立了反强制接种联盟，抵制官方的疫苗法案。^[11]

但中国人与国外阴谋论反疫苗浪潮导致的疫苗犹豫，有很大区别。

国外社交媒体反疫苗网红一呼百应，能出书宣扬阴谋论，甚至连媒体都能偏听偏信拍摄纪录片传播阴谋论。

自称“mRNA疫苗发明者”和反疫苗人士罗伯特·马龙，接受美国影响力最大的视频播客乔·罗根秀采访（Robert Malone #2454）

中国社交媒体没有反疫苗网红，只要信息渠道通畅，宣传到位，受到名人效应影响，国内大多数人还是愿意接种的。

有些因为种种原因错过流感疫苗，或者认知不足的人，可能会因为一条突发热搜而决定去打疫苗。

一个典型案例就是，2025年初，徐熙媛旅日期间流感去世，引发了海峡两岸咨询接种流感疫苗的热潮，甚至连新加坡也因此出现接种量大增的现象。^[12]

2026年，流感疫苗紧俏状况初见端倪

可能有些人已经发现，我们之前爱答不理的流感疫苗，今年已经需要抢了。为什么变化这么快？

最重要的是政策因素。今年已经明确：可医保支付流感疫苗费用，“一老一小”政策也已铺开。

今年5月，国家医保局等部门联合发文明确指出，个人医保账户“允许支付在定点医疗机构发生的流感疫苗费用”^[13]。笔者实际体验今年的接种流程，虽然挂号、支付增加了一个环节，排队现象突出，但直接由个人医保账户支付，心里仍然会感觉很爽；

今年8月，八部门联合发布《关于做好2026—2027流行季流感疫苗接种工作的通知》，明确农村地区65岁以上老年人和义务教育阶段的未成年人，均可免费接种流感疫苗。

这些颇具推背感的政策，可能是今年消除疫苗犹豫，提升接种率的主要因素。

一个是一些地方先行政策，已经证明效果显著，比如山东潍坊，自2019年开始就为70岁以上老年人免费接种流感疫苗，到2023年，老年人接种率已高达70%；^[14]

另一个是批签发疫苗数量大增。以国内流感疫苗龙头华兰疫苗为例，2024年获得签发的流感疫苗批次78批，2025年骤降至28批，而今年，截至10月20日，已经达到63批次；^[15]

再一个是今年的流感疫苗明显紧俏。即使中检院签发的流感疫苗数量已经远超去年同期，但一些县域城市老年人免费疫苗仍出现断货现象，需要到10月底才能接得上，即使在一线城市基层社区医院预防保健科，成人自费疫苗也是一号难求。

既有研究显示，免费接种和医保报销策略能大大提高流感疫苗接种率^[16]。尽管2026年流感季还未到来，尚无数据佐证，但历史实践和今年的真实体感，已经给出答案了。

参考文献

[1] 世界卫生组织. 疫苗犹豫：免疫规划越来越大的挑战. 2015.8.18

[2] 贾亚超,侯芊,杨玉珍,等.2021年3月-2024年3月中国某社交媒体个人用户流感疫苗犹豫及其原因分析[J].中国疫苗和免疫,2025,31(01):14-19.DOI:10.19914/j.CJVI.2025003.

[3] Heya Yi, Yanlin Cao, Jiemi Zhao, Binshan Jiang, Congxuan Bing, Zijian Feng, Weizhong Yang, Jiandong Zheng, Luzhao Feng. Attitudes Regarding Influenza Vaccination Among Public Health Workers during COVID-19 Pandemic — China, September 2022[J]. China CDC Weekly, 2023, 5(6): 137-142. DOI: 10.46234/ccdcw2023.025

[4] Broniatowski, D. A., Jamison, A. M., Qi, S., AlKulaib, L., Chen, T., Benton, A., Quinn, S. C., & Dredze, M. (2018). Weaponized Health Communication: Twitter Bots and Russian Trolls Amplify the Vaccine Debate. Americ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108(10), 1378–1384. https://doi.org/10.2105/AJPH.2018.304567

[5] Pertwee, E., Simas, C. & Larson, H.J. An epidemic of uncertainty: rumors, conspiracy theories and vaccine hesitancy. Nat Med 28, 456–459 (2022). https://doi.org/10.1038/s41591-022-01728-z

[6] Larson H, de Figueiredo A, Xiahong Z et al. The State of Vaccine Confidence 2016: Global Insights Through a 67-Country Survey. eBioMedicine, 2016; 12, 295-301. DOI: 10.1016/j.ebiom.2016.08.042

[7] Li, T., Xiong, Q. & Wu, P. Influenza vaccine hesitancy versus uptake in seven Chinese megacities: a cross-sectional survey. Infect Dis Poverty 15, 48 (2026). https://doi.org/10.1186/s40249-026-01445-6

[8] Su, Z., Cheshmehzangi, A., McDonnell, D., da Veiga, C. P., & Xiang, Y. T. (2022). Mind the "Vaccine Fatigue". Frontiers in immunology, 13, 839433. https://doi.org/10.3389/fimmu.2022.839433

[9] Vaccine前研. 2024年，流感疫苗何以近四成报废？2025.3.13

[10] 姜玢杉，曹琰琳，冯录召. 多维度推动接种政策，促进中国流感疫苗应用. 杜克昆山疫苗交付研究创新实验室卫生策略研究系列简报. 2023.9

[11] NADJA DURBACH, ‘They Might As Well Brand Us’: Working-Class Resistance to Compulsory Vaccination in Victorian England, Social History of Medicine, Volume 13, Issue 1, April 2000, Pages 45–63, https://doi.org/10.1093/shm/13.1.45

[12] 大S因流感而突然去世，新加坡民众有点慌，疫苗注射+咨询量激增. 新加坡眼.2025.2.5

[13] 国家医保局办公室 财政部办公厅关于进一步加强定点零售药店职工基本医疗保险个人账户使用监督管理的通知. 2026.5.19

[14] 王路欣. 去年全市老年人流感疫苗接种率达70%. 潍坊日报. 2024.7.12

[15] 中检院生物制品批签发产品公示情况汇总. 河南省疫苗批签中心数据

[16] 赵宏婷,彭质斌,倪兆林,等. 2020—2021和2021—2022年度流感流行季我国流感疫苗接种政策和接种情况调查[J]. 中华预防医学杂志,2022,56(11)：1560-1564. DOI:10.3760/cma.j.cn112150-20220810-008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