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深度训练营 ,编辑:黄子睿,作者:深度营,原文标题:《如何讲述一个中国女性数学家的成功?——王虹获菲尔兹奖复盘》


2026年7月23日,第21届菲尔兹奖在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州会展中心举行的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式上揭晓。35岁的王虹、37岁的邓煜与另外两位数学家获奖。这是中国籍数学家首次获得菲尔兹奖,也是首次有两名中国籍数学家在同一届大会获奖。


获奖消息传入中文互联网后,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与此同时,人们开始争论在新闻标题中该不该称王虹为“广西姑娘”,也借着她在颁奖视频中提及的“discouraged”一词重新谈起自己的教育经历。甚至她领奖时的配饰也成为讨论的焦点。


在下文中,我们将从科学家身份、性别、教育和国际科学界合作四个角度,梳理不同媒体如何讲述王虹,如何理解一位数学家的成功。



科学家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戴这么贵的奢侈品,是不是飘了?”王虹领奖视频发出后,有网友在相关视频下方留言道。随后,网友又陆续扒出王虹领奖当天的全套穿搭品牌及其价格,将其与她的数学家身份挂钩,认为科研工作者应当保持朴素的消费观,认为佩戴奢侈品的行为等同于不专心科研,并结合王虹的家庭背景,质疑她何以负担配饰的价格。




但也有网友认为,科研工作者凭借自身劳动获得收入,拥有自主消费权。7月31日,视觉志发表《王虹的卡地亚,韦神的白开水》,对科学家不能佩戴奢侈品”的观点进行反驳。针对网友对王虹收入来源的质疑,文章列出王虹担任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数学学科终身教授、纽约大学柯朗数学科学研究所讲席教授的任职信息,以回应相关质疑。


同时,视觉志也串联多起类似事件,从早年袁隆平看豪车、换手机被众多网民抨击,到全红婵购买苹果手机、穿戴奢侈品遭到谩骂等现象,指出互联网长期存在对科学家和运动员“道德绑架”的现象。事实上,当个体走入公共视野,私生活难免进入大众讨论范畴。公众人物的私人生活与大众对其的关注之间,应该存在一条界限。这条界线如何划定,仍是值得思考的问题。


两位数学家,两种“天才”想象


同样因穿搭而走红的数学家韦东奕,也在这场讨论中被网友再度提起。他曾因为“一手提矿泉水、一手拿塑料袋馒头”的形象与其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副教授身份之间的反差而被公众熟知。相比之下,王虹的外在形象似乎过于“正常”,因此,部分网友将韦东奕和王虹放在一起,从穿搭风格和学术成就两个角度评判“谁才是真正的天才”。至此,新的舆论争议产生。


视觉志《王虹的卡地亚,韦神的白开水》认为,部分人对于韦东奕式苦行僧形象的追捧,实际上满足了公众对于天才形象的想象和心理投射。在相关视频和贴文的评论区,有人认为:“王虹在数学界的成就韦东奕再有十年也追不上”,此条评论点赞超9.8万。尽管不少网友呼吁理性看待,但关于二人成就与形象的讨论热度仍然居高不下。


7月24日,凤凰新闻发表的《唐驳虎:王虹、邓煜同获菲尔兹奖,“韦神”也走在另一条数学路上》从专业体系出发,破除网络中的简单对比。作者认为“如果把数学研究比作探险,韦东奕是在已知山脉上修平一条艰难的道路;王虹在被认为无法穿越的沼泽中找到通向对岸的小径。”这一比喻点明了二人研究方向的不同,反对仅凭生活形象或获奖与否评价学术成就的高低。


同时,文章指出,大众舆论的冲突来自专业科研评价与互联网传播逻辑之间的错位。专业领域的评价关注研究问题的重要性、方法的原创性以及对一个研究领域的推动。互联网则更容易记住鲜明的人设、生活细节和早年的竞赛神话。


10月12日,晚点LatePost发布《对话丘成桐:数学家与一个功利时代》。谈及数学家的成长,丘成桐说:“一般大众尤其媒体,看一个人的成长看得很简单,以为天才是一下就成长了,没有这回事。”他谈到王虹对数学的兴趣与坚持,也强调,仅靠这些还不足以完成一流研究,数学家还需要接受专业训练,了解哪些问题值得研究。


“高智穿搭”如何成为一种符号?


一条卡地亚项链引出了科学家是否应该清贫朴素的争论。而在争论之外,不少网友将关注点落在王虹的穿搭风格上,与之相关的“高智穿搭”“静奢风”等审美标签再一次兴起,成为不少网友搜索、讨论的对象。王虹领奖当天的同款饰品也受到众多网友追捧,相关饰品一度出现断货现象。


据钱江晚报7月27日转载报道,卡地亚官方客服称,近日许多顾客因为王虹而加购同款Clash系列单品,目前项链的小号和中号都已在中国售罄。


7月30日,中国新闻周刊发表《“王的带货”,刷屏了》,对这场消费热潮的成因进行分析。文中,艾媒咨询CEO兼首席分析师张毅将原因拆分为两层:表层原因是正值高考录取季,学术话题处于高热状态;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王虹打破了大众对年轻学者的刻板印象,她的形象被提炼为自信、克制、松弛的审美符号。这一符号既契合毕业季年轻人对未来的思考,也呼应青年群体对“低调静奢”风格的追捧,这些因素共同增加了相关商品和穿搭的热度。


因此,我们可以看到,在互联网上,有不少网友都用“沾沾智慧”解释自己的购买行为。因为王虹,一条项链、一支笔与智慧、学术成就和理想生活等词建立联系,为人们提供了一种接近理想人物的道路。


8月4日,外滩TheBund发表《王虹的高智穿搭审美,正在成为精英主流?》。文章通过列举乔布斯的标志性黑色高领衫,马克·扎克伯格的灰色T恤以及黄仁勋的皮衣等案例,指出“大众关注行业领先的精英如何穿衣,并不是新鲜事。”


当科学成就、个人经历和生活方式被共同呈现在公众面前,科学家也开始成为一种可以被理解、模仿甚至消费的文化符号。


在这场由王虹穿搭引发的讨论中,表面上围绕的是王虹的消费选择,实际上指向的是公众对于科学家身份的期待。成长于互联网时代的王虹,进入公众视野的方式不同于上一代科学家。对于年轻互联网用户而言,她既是获得菲尔兹奖的数学家,也是一个拥有个人审美和生活方式的年轻女性。


这种身份的叠加,是出现数学家形象争论的关键起点,也让我们不断思考:当科学家走出研究院、实验室,成为公众人物后,公众期待他们以何种方式生活?



在我们目前梳理的众多媒体报道中,王虹的籍贯、年龄与性别多次出现在标题或导语的显著位置。邓煜则以“灯神”、动漫爱好者、围棋棋手等形象进入公众视野。面对同一奖项的两位得主,媒体选择了不同的称谓和叙事方式。这些差异引发了一定声量的公众舆论,也成为观察性别因素如何影响对科学家的报道的几个切口。


从“中国女数学家”到“广西姑娘”


7月23日,南方周末刊发《中国女数学家首获菲尔兹奖,她破解了什么世界难题?》。标题首先将王虹称为“中国女数学家”,以突出她是菲尔兹奖历史上首位获得该奖的中国籍女性。这里的“女性”与奖项历史直接相关,也是此次获奖的新闻意义。标题后半句落在她所破解的数学难题上,女性身份与数学成就被同时纳入报道。


此后,王虹的女性身份以更加生活化的方式出现在报道标题中。南风窗《邻家女孩,王虹的逆袭》、央视新闻《这名广西姑娘,如何拿下国际数学界最高荣誉?》则以“邻家女孩”“姑娘”“广西小镇女孩”作为叙事入口,使一项专业门槛较高的数学成就被转化为更亲近读者的个人叙事。


同时,新华社在报道邓煜时使用《爱看动漫的中国“灯神”,解开了125年的数学难题》作为标题。“爱看动漫”“灯神”塑造了一个既有生活趣味、又富有天才色彩的人物形象。媒体在报道邓煜时,同样在用人物标签缩短数学成就与普通读者之间的距离


图源:小红书


不同的是,这些标签与叙事引导了截然不同的议题走向。对王虹使用“广西姑娘”“邻家女孩”等称谓,强调了她的地域、年龄和女性身份,让她的获奖更容易被理解为一名普通女性实现逆袭的故事;而对邓煜“灯神”的描述更像是将他的个人兴趣与天才形象结合,进一步强化他的数学家叙事。标题的差异影响了公众对数学家的第一印象,也为之后围绕女性经历、女性榜样和外貌形象的讨论呈现了不同的视角。


媒体如何讲述两位数学家?


在梳理的过程中,我们同样发现,同一记者的叙事角度也有所不同。在南方周末刊发的《中国女数学家首获菲尔兹奖,她破解了什么世界难题?》中,记者左力集中阐述了挂谷猜想,将文章分为“挂谷问题与挂谷集猜想”、“体积与维数”、“三维挂谷集猜想”三部分,对王虹的研究对象与学术成果进行了较为充分的解释。次日刊发的《菲尔兹奖得主邓煜:尽情享受开拓未知领域的过程》,则使用了更多关于游戏、动画、围棋等兴趣爱好和日常生活的素材。


这组报道并没有落入“女性强调身份、男性聚焦成就”的二元框架。标题突出王虹的女性身份,正文却把大量篇幅留给了数学问题;邓煜的报道在标题中直接使用“菲尔兹奖得主”的身份,但文章却更具叙事风格。由此可以提出思考:当同一位记者对男女获奖者采用不同的报道侧重时,是否可以直接把文本层面呈现出的叙事差异,归结于受访者的地域、性别等身份标签?除身份要素之外,还有哪些因素会影响记者在学术成果与个人经历之间的内容取舍?


在其他报道中,媒体对两人的讲述方式也不相同。围绕王虹的报道经常提到她“来自广西、不是竞赛生、进入北大后表现平平”,以及家庭对她求学选择的支持。这些材料由此编织成一位“小镇女孩”走向菲尔兹奖的成长故事,“逆袭”也成为了一些报道中概括她人生经历的关键词。


邓煜同样被赋予了专业身份之外的多重形象。他的围棋经历、奥数成绩、动漫与诗歌爱好被反复提及,“灯神”这一称谓则将生活趣味与数学能力共同纳入一种天才叙事。相较于王虹报道中常见的地域、家庭与曲折成长,邓煜的生活材料更多被用于突出智识兴趣的丰富、研究中的专注,以及天才人物身上的反差感。


由此可见,两位数学家都经历了媒体叙事中的身份建构,但不同素材在故事中承担了不同作用,也将公共讨论带向了不同方向。


当性别成为公共议题


随着报道在社交平台传播,围绕王虹的讨论逐渐越过媒体称谓和成长经历,落在外貌、气质与穿搭上。“智性恋天花板”等称呼在赞美她的智慧与个人魅力的同时,也将她放置在一个“被观看”的框架下。与王虹相比,围绕邓煜外貌和穿搭的讨论并未有同等的声量。




图源:小红书、微信公众号


7月27日,她刊发表《请叫她数学家王虹,而不是广西姑娘》。标题直接回应了此前报道中的称谓,呼吁将王虹的数学家身份重新放在叙事中心。这种去标签化的主张进入公共讨论后,引发了舆论对媒体是否要在报道中强调性别身份的讨论。


一种观点认为,将王虹的个人成就转化为女性群体的共同荣誉,可能削弱她作为独立数学家的主体性,消解个人努力;另一种观点则强调,在顶尖女性科学家长期稀缺的背景下,她的获奖天然具有超越个人的公共性。



图源:微博


性别在报道中引发争议,有时并不只是因为它被反复强调;在一些报道中,与女性榜样相关的内容并没有得到保留。


7月24日,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亲自致电王虹表示祝贺,并将这段一分多钟的通话视频发布在社交平台。国内媒体如中国新闻网、凤凰卫视、南方都市报、界面新闻、光明网等在转载和报道这段通话视频时,剪掉了后半段内容,其中包括以下一段:“对于年轻女性们来说,您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榜样,在我看来,这非常重要,要让更多人知道。因为我们希望有更多年轻女性能投身科学事业和科研领域,在这方面,您是一位非常好的榜样。”这引发了公众对于“国内媒体是否刻意回避性别议题”的猜测。



图源:中国新闻网、男性现代化


王虹在法国《世界报》专访《Hong Wang,la mathématicienne qui doute》中提到:“障碍并不总是可见的,但它们存在于观念之中,存在于人们对年轻女孩的期望之中。”“我希望我的经历能够鼓励更多年轻女性投身纯数学,不要害怕怀疑,不要害怕多年没有明显成果。”王虹本人也明确表达了成为女性榜样的期望,强调女性身份并不必然削弱主体性;而抹去性别,也未必尊重她本人的表达。


围绕同一事件,媒体的不同处理方式也值得讨论。她刊的报道试图去除附着在王虹身上的地域和性别标签,首先恢复她作为数学家的专业身份;谷雨数据发布的《王虹荣获菲尔兹奖,还有多少女孩在初中就被劝退了数学丨谷雨数据》,则保留她的女性身份,并借此追问女孩在数学教育中为何逐渐流失。前者要求媒体先看见王虹的学术成就,后者则将她的获奖作为理解教育结构的入口。


回溯这次争议,如何报道一位女性科学家,并不存在一个只需删除“女性”二字就能完成的答案。专业成就应当得到充分解释,女性身份也不必被刻意隐去。当性别只剩下外貌、年龄和亲切称谓时,它可能遮蔽王虹所完成的学术工作;当它被用于讨论榜样、教育机会和科研环境时,又能够打开一个超越个人经历的公共问题。


而这两者之间的地带,或许也就是此次争议值得被人们继续追问的方向。



在王虹获奖的消息广泛传播后,国际数学联盟发布了介绍菲尔兹奖得主的系列视频。在视频中,王虹提到自己本科期间“felt a little discouraged”。她表示,尽管五六岁时便对数学产生浓厚兴趣,但大学阶段数学突然变难,需要大量努力和不断自律才能完全掌握,这让她感到沮丧。


在最初的媒体报道中,这句话仅仅是用来说明“和大多数人一样,王虹在数学研究过程中也会感到沮丧”。然而在社交媒体上,它又引出了另一层讨论。


人们注意到一个采访切片:王虹在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采访中提到,法国的导师告诉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求助”,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不必一个人去理解所有事情,还是有人愿意帮助她“,她感到安心。


图源:小红书


这段经历被填进“discouraged”的讨论中。人们开始推测,王虹所说的“discouraged”,是否不仅源于数学本身的难度,也与她在国内缺乏支持和正向反馈的学习环境有关。不少人列举自己成长过程中“被discouraged”的瞬间。同时,相关的讨论也扩展至优绩主义、基础学科人才培养、中西方教育模式对比等多个方面。


中国学生的“discouraged”具体指代什么?一个人的教育创伤是如何引发集体共鸣的?目前我国数学界的人才培养模式是否正在让人才逐渐流失?中西方教育的底层逻辑有哪些差异?


在互联网的语境下,人们正在不断追问。


由“discouraged”激发的教育创伤


7月29日,看理想发布《王虹获奖,全网确诊教育创伤》。文章将“discouraged”所表达的挫败、沮丧,与单一评价体系联系起来。一方面,作者以《奖励的恶果》为理论框架,系统论证了外部奖励如何削弱内驱力,塑造“自我价值异化”。另一方面,作者引用了心理学家徐凯文提出的“空心病”概念,指出“在应试体系中最成功的‘赢家’身上,也可能会出现强烈的空虚、无意义感和内在动力塌陷。”


文章还探讨了竞争逻辑如何影响人际交往与自主性,人们不再问“我喜欢吗”“这对我重要吗”,而是不断问“我够不够领先”“别人怎么看我”。最后,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合作与善意被抽空,“discouraged”的感受不断侵袭而来。


8月9日,界面文化发布了《被discouraged的王虹,被创伤命名的我们|编辑部聊天室》。作者从语言使用的角度出发,将“discouraged”理解为一种关系性的表达:它让人追问“谁在discourage你”,是某个特定的人,还是某个制度、环境。


嘉宾邓乔尹指出:“长期以来,公共叙事更倾向于书写奋斗、成长与成功,而不是挫败、创伤和自我怀疑的经验。”用“创伤、沮丧、痛苦”重新命名自己的经历,带有一种反叛精神:让过去被主流解释框架隐藏的情绪暴露出来,成为一种具有共同社会背景的经验。


在这些讨论中,人们借王虹所说的“discouraged”,重新描述自己的成长与教育经历。


图源:小红书


人才如何被选拔与培养?


7月24日,果壳发布《王虹、邓煜获菲尔兹奖,北大数学为他们做了什么?》。文章聚焦于北大数学学院的培养模式。首先用“保护”而并非“培养”概括其本科教育的作用,即给予学生最宽松的环境和充分自由发展的空间,并在制度上提供转系的便利。


作者认为“北大给王虹和邓煜打下的是本科时期‘前半段’的基础”,而后他们分别在麻省理工学院和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在作者看来,后续的研究训练同样重要。两人作为中国籍数学家获奖,并不意味着中国已经跻身世界数学强国之列。


在人才选拔上,作者还强调了数学人才培养中“高考”与“竞赛”各自的职能以及相互关系。高考是国内目前最普遍、最公平的高校人才选拔方式,竞赛则是一种合理补充。数学竞赛能够选拔人才,也让少数有天赋的学生提前接触更有深度的数学内容。但它也有局限,能接触竞赛的孩子只是很小一部分,像王虹这样成长在非竞赛强省的学生,很难获得参赛机会。


文章指出:“两种制度都会遗漏人才,做科研所需的许多素质是竞赛和高考难以考察的。”


在南方周末发布的《两个数学天才的不同通关路:一个差点去学建筑,一个曾想当作家》中,两位获奖者的升学路径被放在一起讨论。邓煜的履历是典型的“竞赛道路”:国际奥数金牌→保送北大→转学MIT→普林斯顿博士;而王虹的经历则是典型的“高考升学”:高考进北大→转系→巴黎综合理工→MIT博士,两人殊途同归。


8月5日,冷杉RECORD发布了《丘成桐:在功利时代,我们需要怎样的数学教育?》。丘成桐明确指出了目前国内数学教育的弊病。一是数学教育功利化,数学的本质应该是“找到大自然的规律”。学生在学习数学的过程中不再带有好奇和探索欲,只会刷题解题;学者“非升即走”,没有长期攻坚重大数学难题的定力;评价体系单纯看重工科落地、产业转化和经济效益,基础数学被打上无用、枯燥的标签。二是拔尖人才的培育困境。外界将少年班、拔尖培育视为“破坏教育公平”是一种误解,统一标准化的应试体系对具有数理天赋的少年才真正不公平。三是数学教育中人文教育缺失。当前国内数学培育体系过度偏重数理刷题,文史、美学、哲学课程不足,而人文素养却直接决定了数学家的眼界格局与长远志向。


在10月12日晚点LatePost发布的访谈中,丘成桐又谈到师生交流的重要性。他回忆,20世纪90年代末,与北大数学系20多位资深教授座谈时,他问起一名曾向自己写信的学生,在场者起初都没听说过此人,随后一位年轻助教才指出:“这名学生是数学成绩最好的学生之一。”借此他认为,好的培养机制应让有兴趣、有天分的学生遇到好老师、获得专业训练,而不是依赖运气,让极少数人凭个人意志“幸存”下来。


丘成桐的观点,也可以在王虹的成长经历中找到相应的印证。


《邻家女孩,王虹的逆袭》与《特稿|王的猜想》两篇报道,都提及王虹数学生涯的起点是发现数学“好玩、有意思”。她始终践行着非刷题型的学习方式,并在16岁时写下《数学之美》。在该文中,16岁的王虹引述前辈之言,表达自己对数学之美的向往。这种热爱与求知欲,引领着她最终走向了国际学术舞台。


王虹的经历如何被写成中西教育对照


针对欧美的教育模式,许多媒体已经发表了拆解与细化的报道。


7月31日,数学文化发布《破百年猜想,赴四十载之约——记菲尔兹奖得主王虹》,介绍了巴黎综合理工学院的师资条件和师生互动。文中提到:“巴黎综合理工学院想学基础数学的同学不太多,但是师资力量强大。当时的授课老师包括Claire Voisin、Jérémie Szeftel、Pierre Raphaël等……老师们都很耐心并乐意花时间给学生回答问题。”


7月27日,她刊发布《请叫她数学家王虹,而不是广西姑娘》。文中提及,法国教授Yvan Martel告诉王虹:“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收集起来问他,不要独自硬扛。”这段经历呈现了Martel在具体研究过程针对欧美的教育模式,许多媒体已经发表了拆解与细化的报道。中给予王虹的支持。


8月2日,风声OPINION发布了《法治理想国丨王虹导师的窗外身影,为何让网友破防了?》。文章介绍,法国各主要大学和研究机构在2015年联合发布了《科研职业道德全国宪章》,确立了科研诚信、利益冲突披露、师生共同署名等原则。


在讨论国内导学关系时,文章引用一篇基于研究生访谈调研的论文指出:“在‘师本位’观念、单一导师制和工具理性的裹挟下,有些导师会通过分配的艺术、活动的控制、创生的谋划和力量的编排等策略,从空间、身体、时间、身份四个向度对研究生进行规训,发展出了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一书中所说的‘新型权力技术’,从而使得导学关系异化为利益和服从关系。”


中国科学报7月23日发布《独家专访王虹:从北大数学系曾经的“小透明”,到今天的菲尔兹奖得主》,聚焦王虹在麻省理工学院读博时遇到的导师拉里·古斯。王虹在采访中提及:“与导师的对话,让我学会了如何把脑袋里的想法理清楚、如何深入下去。通过自己想办法,而不是通过别人告知发现想法不靠谱,自己会积累更多的经验。”也正是因为美国导师的“不教之教”,王虹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研究方向——调和分析。


除了对三个国家导师制度的讨论,社交平台上还有许多关于基础教育、教育理念、人才选拔与留存的比较。


王虹获奖后,互联网上罕见地出现了“各国教育短板反思”浪潮,有人概括为“中国教不出来、法国留不下来,美国生不出来”。中国开始反思国内教育是否过于强调效率和筛选,忽略了那些可能大器晚成的“慢才”;法国开始反思“为何自己提供了优秀的研究土壤和自由的学术环境,但人才的顶尖科研成果还是在美国完成的”;美国开始反思“为什么最聪明的大脑来自中国而不是美国”。


在基础教育上,中国注重扎实的基础训练,但盛行刷题导向,磨灭学生好奇心;西方教育鼓励自主探索,允许“慢工出细活”。在人才选拔上,“中国竞赛+高考双轨”,覆盖面广但竞赛门槛高;西方不以“短期速度论英雄”,看重毅力和深耕。在人才留存上,中国培养了大量基础人才,但顶尖成果多在海外实现;法国能培养但留不住顶尖成果,美国能吸引但留不住人才。在价值导向上,中国注重实用导向,重工科落地、产业转化;西方教育更多纯粹好奇心驱动,追求“无用之大用”。


在种种讨论中,许多人发问:“如何完善我们的教育?”


而农民日报发表的《王虹获菲尔兹奖,我们的教育走出了怎样的新路?》已经给出了很好的答案:首先,以学生成长为中心,推动因材施教。其次,从“单一赛道”到“多元赛道”。“我们的目标不是让所有人挤同一条赛道,而是让不同赛道都有出口。”以王虹为例,她曾在硕士期间放下数学去学建筑学,最终回归数学,说明适合自己才是关键。同时,缩小城乡差距,拓宽“通往山顶的路”。“王虹证明了中国的‘山顶’能诞生顶尖数学家,而我们现在正在做的是把通往山顶的路修得更宽、更平,让更多孩子有机会踏上这条路。”最后,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王虹的“非天才碾压式轨迹”也印证了包容教育的重要性。



王虹横跨中、法、美三国的学术经历,使她的获奖成为讨论人才培养与归属的契机。媒体如何解释不同国家和机构在其中的作用,又如何呈现这些经历之间的联系,影响着读者对这项成就的理解。


谁培养了王虹?


获奖消息公布后,不同学术机构从各自与王虹的联系出发,讲述同一次获奖。北京大学更加突出王虹与邓煜的校友身份,纽约大学则以“纽约大学教授王虹获菲尔兹奖”为题发布消息,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的通报则重点介绍王虹的常任教授身份,并将这次获奖记入机构的荣誉记录。


在社交平台的争论中,围绕王虹关于“discouraged”的讲述,人们争论着王虹在北大的经历是否有助于她获奖;海外社媒也有类似的争论。马克龙在致电祝贺王虹获奖时称其获奖是“法国数学界开放性与吸引力的完美例证”,部分法国网民质疑这种表述,认为王虹的成就不能完全归功于法国数学界的支持与帮助。


在数学文化发布的中国科学院院士汤涛对王虹的专访《破百年猜想,赴四十载之约——记菲尔兹奖得主王虹》中,王虹的成长经历被置于中国数学的发展历程中。文章通过她在北大接受教师指导、与同学共读文献和参与研讨班等经历,呈现了她在本科阶段所接受的学术训练,强调了国内学术环境为她提供的支持。


这篇文章还记录了王虹与北大的另一种联系。在王虹去往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任职后,她仍多次返回北大开展学术交流;在她与合作者发表三维挂谷猜想的证明后,北大的研究团队又对论文进行研读,完成验证报告,王虹与北大的关系很难只用本科阶段的培养概括。


丘成桐在晚点LatePost的访谈中,还回应了邀请王虹、邓煜回国的争议。他认为,是否回国,需要考虑这一选择对学者继续研究是否有益。在引进海外学者的过程中,他也要帮助他们解决就医、子女教育等生活问题。他举例说,一位来自法国的教师因家人难以迁来中国,最终选择回去陪伴家人。谈及对王虹、邓煜的邀请,他说:“我还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够回来,多回来和学生们交流也好。”


学术合作与知识接力


在谷雨实验室的《去王虹的研究所看看,这里有她需要的自由|谷雨》中,记者探访了王虹任职的法国高等科学研究所。报道介绍,IHÉS的常任教授“没有规定的教学任务,也没有每年必须完成的论文数量”。他们也需要与往来的访问者见面、讨论。研究所提供的环境,既包括可以独立思考的时间,也包括与同行交流的机会,邓煜就曾三次到访研究所。


报道还援引IHÉS对邓煜的采访,他表示与研究人员及其他访问者的交流,帮助他改进了关于玻尔兹曼方程的研究,也启发了新的研究方向。


除了研究机构的日常交流,媒体对挂谷猜想研究历程的回顾也呈现了不同研究者之间的联系。南风窗《邻家女孩,王虹的逆袭》在讲述王虹的个人经历时,也回顾了前人对这一问题的探索,说明一个复杂数学问题的解决是一场跨越时代、跨越国界的漫长接力。


量子杂志将挂谷猜想与其他数学问题的关系比作塔楼,称“调和分析中三个不朽的猜想组成的塔楼,都矗立在挂谷猜想之上。如果挂谷猜想被证伪,整座塔都会轰然倒塌。但既然王虹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数学家们或许能够沿着塔向上攀登,利用挂谷理论来逐步建立起这些更雄心勃勃的猜想的证明。”


这些报道将王虹的获奖放进了持续的学术交流与知识积累中。她与扎尔的合作成果承接了前人的探索,也为后来的研究提供了新的起点。


王虹获奖后,围绕她的讨论从消费、性别、教育和国籍等多个维度展开。这些元素看似分散,背后却指向同一个问题——我们该如何解释、安放一位数学家的成功。


公众在第一时间常常习惯用上述框架去分析一个新出现的人、一件新发生的事。这些框架是人们所熟悉的,也确实能提供社会学的分析视角。但有时用得太顺手,可能会遮蔽目光。当公众持有“标签先于经历、立场先于事实”的态度,我们会不可避免地陷入“编码-解码”的无限循环中,而忽视更重要的——获奖事实本身。


然而,这也并不意味着那些讨论没有意义。恰恰相反,它反映了公众真实存在的期待与创伤:科学家该过什么样的生活,女性科学家该被如何讲述,教育应该取得怎样的成效,人才应该归属何处……这些问题不会因为一次成功而被解决,也不会因为一次复盘而消失。


但至少,在追问“如何理解一位数学家的成功”时,我们可以先承认:理解不等于归类。真正的理解,或许是允许王虹首先作为数学家被看见,同时也不认为那些围绕她的争论与我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