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版面之外 ,作者:画画、版君


硅谷的故事,往往从一次分道扬镳开始。


五年前,OpenAI的一群核心研究员选择离开。他们对AI的发展方向有不同判断,也决定为此另起炉灶。


这次出走,后来催生了一家估值与营收都迅速攀升的AI公司:Anthropic。


2021年,在旧金山先锋广场的旧厂房里,Dario Amodei和妹妹Daniela Amodei正把自己的物品装进纸箱。


跟着他们一起离开OpenAI的,包括后来参与GPT-4研发的核心研究员、OpenAI安全团队骨干在内。


离开OpenAI的原因并不复杂,CEO Sam Altman正在推动OpenAI从一家非营利研究机构,转向一家追求高估值与商业化的公司。Dario认为这种急速狂奔正在让安全失去控制。


他们给新公司取名Anthropic(意思是以人为本),并制定了一套宪章,希望在硅谷的AI狂热中建立一座讲求克制与安全的实验室。


Dario以为自己离开了Sam Altman的商业战场。但他很快发现,在大模型的技术路线下,对安全和性能的追求越深,对算力的需求就越紧张。


正是这份试图独立于Sam Altman的决心,把它推向了一条回不了头的资本游戏。


一、启动资金与被选择的筹码


要训练能够对抗OpenAI的前沿模型,算力是无法绕过的物理门槛,算力则需要巨额资金来支撑。


为了维持研究的独立性,Dario早期刻意避免引入传统硅谷风投。


但命运,却在这里出现了环环相扣的戏剧性。2022年,向Anthropic提供5.8亿美元早期资金的,是加密货币交易所FTX的创始人Sam Bankman-Fried(SBF)。


然而短短几个月后,FTX轰然倒塌,SBF被带上法庭。


作为差点被认定清算资产的一部分,Anthropic股权面临被司法拍卖的风险,公司一度处于生存边缘。


市场不等人,AI竞争更是以天甚至小时来迭代。这场突如其来的资金断裂,使得Dario需要在极短时间内找到足够大且能提供稳定算力的接盘者。


嗅到机会的云巨头们顺势入场。


2023年秋天,亚马逊宣布向Anthropic投资最高40亿美元,谷歌随后跟进20亿美元。这笔资金解了燃眉之急,但也确定了这场救援的真实代价。


巨头的投资并非无条件提供现钞,而是要求Anthropic将绝大部分资金,原封不动地用于购买其云计算资源与芯片。


为了落实这项协议,AWS甚至为其打造了专用的Trainium2芯片大集群。Anthropic也同意让亚马逊拥有对其架构改进的早期优先调优权,将芯片设计与算法优化深度粘合在一起。


为了摆脱股权被拍卖的命运,Anthropic正式将自己的未来,绑定在了云巨头的基础设施账单上。


二、拒绝王座


正当Anthropic在巨头的基础设施框架下艰难推进时,一个看似能够改变格局的转折点,忽然出现了。


2023年11月17日傍晚,OpenAI董事会突发解雇CEO Sam Altman。在随后的48小时里,陷入混乱的OpenAI董事会秘密拨通了Dario Amodei的电话,提出一个让意想不到的方案:邀请Dario接任OpenAI CEO,并将两家公司合并。


这是Dario距离重掌旧部,整合资源最近的时刻。


但他选择了拒绝。


他看清了那场治理危机背后的利益纠葛,最终回到Anthropic的实验室,继续推进Claude的研发。


这次拒绝,也让重回OpenAI的Sam Altman加速推进了数千亿美元级别的算力扩张计划。


擅长资本游戏的Sam Altman,不断地用攻势挤压着Anthropic的市场空间。为了不被落下,Anthropic不得不在Claude 3与3.5系列的研发中,将训练集群规模成倍放大。


到了Claude 3.5 Sonnet迭代时,仅单次完整训练与对齐跑通所消耗的算力成本,就已经达到了上一代旗舰模型的数倍。


为了在模型迭代上不被OpenAI拉开代际差距,Dario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将Claude的训练规模和算力消耗推向更高的层级。


而要想支撑这笔空前的算力开支,Anthropic就需要找到能够迅速变现的商业模式。


三、倒逼出来的商业模式


在算力成本按月翻倍的财务压力下,Anthropic无法像OpenAI那样靠面向大众的通用聊天框慢慢培养C端付费习惯,它直接去找了愿意为效率付大钱的客户。


于是,Anthropic做出了一个关键的战略转向,放弃与ChatGPT争夺C端流量,转向企业侧的战场。


2025年,Anthropic推出了直接嵌入终端命令行运行的编程工具Claude Code。


这项突破来自于团队对底层Prompt与计算图架构的重构。


过去开发者需要手动把整个工程的代码文件打包粘贴进网页框,而Claude Code能够直接挂载本地文件系统,在命令行后台精准调用索引,在不泄露企业核心资产的前提下,自动完成万行级别的跨文件重构。


它没有把资源消耗在泛泛的AI对话上,让模型直接进入软件开发流程,替企业处理代码重构、Bug排查和架构调试。工程师们不再将Claude当作简单的问答软件,而是作为可以量化投入产出比的工程生产力。


这场被算力倒逼出来的商业转向,意外地戳中了企业市场的痛点。


按实际计算用量(API)付费的收入随之爆发,2025年Anthropic营收达到45.85亿美元;到了2026年上半年,这一数字直接冲到了162.86亿美元,年消费超10万美元的企业客户激增至11900多家。


然而,商业上的爆发并没有解开Dario的困境,反而被他推向了更紧迫的境地。


招股书里的细节揭示了这套商业模式的冷酷之处。2026年第三季度,超过80%的收入来自发布不足六个月的新模型版本。


这意味着,模型能力的快速迭代,会导致旧版本的商业价值在短时间内衰减。


企业客户越依赖Claude处理复杂任务,Anthropic就越需要持续投入资金采购更高性能的算力来训练新模型。


为了挣钱付算力费而开发的产品,最终要求公司投入更大的算力。


四、招股书里的隐藏条款


10月26日,Anthropic正式向美国证监会(SEC)递交招股书,拟登陆纳斯达克,股票代码ANT。


文件披露了这几年环环相扣的经营结果。


2026年上半年账面亏损高达807.48亿美元。这其中约724亿美元来自于估值上升导致的可转换票据公允价值变动。而在Non-GAAP口径下,其上半年经营利润已经达到了16.18亿美元,经营现金流也转正至39.29亿美元。


但真正为这五年故事画上句号的,是招股书附注里长达几百页的基础设施采购合同。


为了履行此前对巨头的算力承诺,并维持模型的迭代,Anthropic签下了累计约6370亿美元的长期安排,其中包括:


  • 与博通(Broadcom)约1612亿美元的设备租赁;


  • 与谷歌至少1145亿美元的云服务承诺;


  • 与亚马逊至少1100亿美元的基础设施合同。


若叠加微软、Lambda等其他算力合约,整体长期承诺规模更高。


在博通高达1612亿美元的硬件合作背后,是针对自定义ASIC芯片与下一代光互联总线的定制化绑定。这意味着Anthropic未来的算力底层,在物理硬件层面上就已经与博通的供应链紧紧绑定在一起。


数据还显示,2025年Anthropic有47%的销售额(约21.6亿美元)是通过亚马逊AWS和谷歌云市场完成的,为此支付了3.51亿美元的分销渠道费。


简单来说,每通过云平台卖出100美元的服务,就有约16美元作为过路费落入云巨头的口袋。


亚马逊与谷歌既是Anthropic的股东,又是其最大的算力供应商和分销渠道,同时还在研发各自的Gemini与硬件芯片。


五、硅谷的宿命


Anthropic的这场IPO,不是一家公司走向公开市场这样简单,它还是硅谷二十多年来罕见的一次集体下注。


自2004年Google上市、2012年Meta(Facebook)敲钟以来,硅谷已经很久没有见证过如此庞大、且股权与基础设施高度融合的上市事件。


但这不再是过去人们熟知的那个硅谷故事。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硅谷引以为傲的神话,是车库创业与风险投资的组合。


两个年轻人在车库里写出代码,拿到几百万美元风投,靠着产品体验迅速颠覆掉庞大的行业巨头。


那是仙童半导体的时代,是苹果与微软的时代,也是早期谷歌与Facebook的时代。


而Anthropic的上市宣告了这种单打独斗模式的终结。


在大模型时代,算力、电网与数据构筑的物理壁垒,将创新的门槛推到了千亿美元级别。


没有哪家初创公司,能够脱离巨头的云端基础设施独立跑完这场马拉松。


这场上市的本质,是硅谷巨头们用资本、芯片与数据中心,将一家原本试图挑战旧体制的叛逆者,重新招安到既有的硅谷产业秩序里。


亚马逊、谷歌、微软与博通们,不再只是坐在台下的财务投资人,它们是出资方、出租方、渠道商,也是这场技术革命最大的赢家。


甚至连曾经作为独立中立力量的顶尖大学实验室与研究机构,也因为买不起数万块GPU组成的计算集群,不得不将研究课题挂靠在巨头的算力云端。这种资源向少数巨头的集中,正在重塑整个硅谷的创新模式。


这就是硅谷在AI浪潮中的新位置,它依然是全球创新和人才的汇聚地,但技术创新的主导权,从分散的个人与实验室,逐渐聚拢到了极少数掌控着算力与资本的巨头手中。


Dario Amodei,那个当年走出旧金山旧厂房的理想主义者,用五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漫长的环行。


他逃离了Sam Altman的战场,却最终向整个硅谷的新秩序交出了答卷。


【版面之外】的话:


每一代技术革命,都会改变创新的门槛。


当代码就能启动一家公司的时代变得更难,拥有多少算力、能调动多少资本,也开始决定谁有资格参与竞争。


技术仍在向前,创新的门槛却在抬高。


硅谷下一轮洗牌,或许就从这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