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未尽研究 ,作者:未尽研究


Anthropic的招股书终于公开了。它既不是“皇帝的新衣”,也不是市场担忧的解药。理解它,需要一种新的认知。


Anthropic把一种新的企业组组摆到了公众面前:研究前沿AI,并转变为认知能力卖给企业,以巨额算力为物质基础,同时试图用特殊治理结构约束自身追逐利润的方式。


一上市就是超级企业


比较一下代表性的科技IPO。


(数据选自Anthropic S-1)


还有更早的,微软1986年IPO募资约6100万美元,亚马逊1997年约5400万美元,让它们真正成为超级企业的增长,主要发生在上市之后。


Anthropic的情况不同。公开市场投资者已经在接手一个已经被赋予巨大历史使命、增长预期和资本需求的AI领军企业;它一上市可能就跻身于世界最大的科技企业之列。


一方面,这说明资本市场愿意为通用认知能力提供的融资规模,已经远远超出早期互联网公司的量级。另一方面,很多未来成功已经提前体现到估值预期中。


高资本/算力消耗的高增长


需求是创新之母,资本就是创新之父。


(数据选自Anthropic S-1)


过去的一年,市场已经给了Anthropic万亿美元级别的定价.真正的原因,是其惊人的增长,而且是扩大基数后仍保持极高增速。


2024年和2025年收入分别约为上一年的9.4倍和11.9倍,2026年上半年收入又达到上年同期约14倍。这已经完全不是传统意义上初创企业的增长。超过一半的《财富》美国500强企业,为Anthropic贡献了从十万到上千万美元的年收入。


2026年上半年,Anthropic模型服务毛利率达到85.4%,而2025年同期仅为12.4%。这一水平已接近传统软件企业,挑战了此前认为大模型按Token收费、推理成本高昂,因此难以形成高毛利业务的观点。


根据S-1附注,Anthropic今年上半年实际收入162.86亿美元,客户服务成本23.80亿美元,产生139.06亿美元毛利润。这项成本主要包括面向付费客户的推理算力和基础设施费用,但不包含训练下一代模型的大部分研发投入,也不完整包含云平台渠道费用及免费用户的推理成本。


另一组数据同样惊人。Anthropic全部计算及基础设施支出与收入的比值,已从2025年第一季度的251%,降至2026年第二季度的48%。换言之,过去每获得1美元收入,需要支出约2.50美元用于全部计算基础设施;现在只需约0.48美元。期间收入增长远快于算力支出增长,反映出模型推理优化、算力利用率改善,以及此前预购算力被更充分利用的综合效果。


但Anthropic尚未成为一家整体高利润企业。今年上半年研发费用仍高达97.41亿美元,约占收入60%;算上销售、渠道和管理费用,GAAP营业亏损6.93亿美元,调整后营业利润则为16.18亿美元。公司不断推出更强模型的研发支出,仍然消耗了大量模型服务毛利润。


企业必须不断训练新模型,才能维持当前的竞争地位。真正需要验证的不是单代模型能否赚钱,而是持续开发新一代模型之后,整个模型家族能否保持足够的长期利润和现金流。


85%的客户服务毛利率,为前沿模型公司的高估值提供了商业依据,也可能改变投资者对OpenAI、Anthropic及中国头部模型厂商的盈利能力预期。然而,模型价格竞争加剧,加上巨额长期算力采购和租赁承诺,使未来利润率高度依赖需求增长和算力利用率。高毛利并不等于高资本回报。


轻组织+厚研发+重基础设施


Anthropic的收入端像按量计费软件服务,成本端像签下多年采购合同的工业企业,研发端则像持续押注下一代成果的科研机构。


根据文件中七项主要算力协议,可以汇总出约6370亿美元的合同金额或承诺规模。其中包括博通、SpaceXAI、谷歌、AWS、微软、Nscale和Lambda。其中谷歌和AWS协议的最低承诺合计至少约2245亿美元,期限分别延伸至2033年和2036年。


这揭示了真正的风险所在。客户使用token量会有很大的弹性;但公司为未来需求预订的算力是刚性的,不会随着客户减少调用而自动取消。这也是一种“时间错配”,产品和模型快速更新,采购承诺却跨越多年。如果新一批昂贵算力上线时,收入增长放缓,或者竞争迫使模型价格下降,利润率会同时承受压力,甚至会带来资金链风险。


不过,到今年底,Anthropic手中可能已经拥有超过2000亿美元的现金当量,足以应付最近几年的资本支出,而接下来已经签约的5000亿左右的资本支出,将在未来十年左右的时间兑现,基本上是可管理的。


企业,唯一的战略


服务企业是Anthropic唯一的战略。AI在企业中的广泛部署,能够产生最大的经济影响,也能够通过客户反馈形成最丰富的改进循环。


基于这一认识,Anthropic围绕企业应用场景来组织研究重点、产品路线图,以及市场拓展和应用AI(Applied AI)团队的工作。这些应用场景涵盖从日常知识工作到最复杂问题的解决。


他们收集的客户反馈,不断引导研究方向,使Claude的能力持续提升。这又进一步拓宽了Claude的应用范围,推动更多企业采用Claude。


Anthropic的商业边界与传统软件不同,它把模型、平台和第一方应用放在同一体系中:底层提供模型能力,中间层提供连接、编排和控制,上层则包括Claude Code、Cowork等具体工作产品。Claude Code参与了规划、编写、测试和调试等完整流程,让企业付费发生了质的变化,从工具采购向完成工作的成本扩展,是企业对项目工时、外包费用、交付速度的重新配置。


AI产品是模型新能力的快速商业化,而不是固定软件的渐进升级。Anthropic内部的创新机制,往往是小团队提前知道研究中出现了什么新能力,再寻找足够大的产品形态;成功项目需要从实验室中“毕业”,而不是要求一个既定产品团队永远守着原来的边界。


创始人在信中把这一点说得很明确:公司会不断重新发明自己的业务,相比巩固现有产品和商业模式,将投入更多力量定义新的产品。Anthropic希望把模型能力持续转化为经济价值的能力。


这与传统软件企业围绕现有产品建立长期收入壁垒的思路不同。主动替代自己,可能让Anthropic不断进入新市场;也可能导致产品寿命变短、客户迁移成本增加,以及商业模式尚未稳定就再次重构。


Anthropic所坚持的企业战略,自然产生于其使命所建立起来的优势,即兼顾安全与性能的研究;也让它做出重大的取舍,如它坚决不做广告业务。


核心动力:Claude


研究是最核心的能力。这种研究能力体现为模型的性能与安全的一体化设计,使得前沿模型在向企业大规模部署时,赢得了可靠、稳定和信任的优势。模型的研究耗资巨大,而且竞争的节奏异常残酷,但是每一代模型都会有助于下一代的构建,缩短开发时间,在创新速度方面收获速度的复利。这种递归的动力,在Anthropic内部被称为“闭环”,是前沿AI最显著的结构性优势。


2026年9月,Claude编写了公司代码库贡献的90%以上。截至9月底,过去12个月人均收入超过每人660万美元。


这两个数字放在一起,揭示了“AI原生”的实质:公司不是先建立一套传统组织,再给员工配上AI;它可能从研发、工程到产品实验,都把AI当成默认生产工具。


Claude模型每推出一个新版本,都会直接加速下一代模型的开发。如今,后续几代模型的研究、训练和测试,已有许多环节由Claude参与完成,包括运行实验、生成和处理训练数据、自动化评测与安全审计,以及编写和审查代码。这相当于直接增加了有效的研发资源。


Anthropic所尝试的,似乎是一种让研究判断、产品判断和资源配置距离尽可能短的组织,让Claude逼近RSI(递归自我改进),并打通改进循环与投资循环。


Claude在加快闭环的能力

(来源:Anthropic S-1)


所有权、经营权与“人类利益”信托权的分立


创始人试图设计一种全新的企业制度,用来操作“服务器里的天才国度”。


Anthropic是一家公益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把负责任地发展AI、服务人类长期利益写入公司章程,还固执地把AI可能带来的“生存性风险”写入了招股书中。7位创始人通过共同持有的投票实体,掌握了50.1%的投票权,以保证企业的长期目标与战略。最后,长期利益信托拥有董事任命权:七个董事席位中,信托选出四席,创始人选出三席;其中一个信托席位的提名和罢免有特殊条件,公司与信托发生分歧时会涉及员工投票。


总之,外部投资者获得经济权益;创始人保留持续经营的主导权;信托被赋予保护长期使命的制度位置;员工在部分关键安排中拥有参与权。


与以往其他创始人控制上市公司相比,Anthropic试图让一种没有普通经济受益人的使命主体,拥有实质性的公司治理权力。


但这并没有自动解决问责问题。“人类长期利益”由谁解释?信托与创始人冲突时,什么程序可以使公众理解并检验其判断?公众投资者虽然提供资本,却不能通过一般的股东多数简单改变经营方向;而“人类利益”受托人也不是由全球公众选出来的。


这是AI时代一项企业制度实验,要观察它能否应对AI技术全面融入社会的挑战。


AI带来最大的经济后果,是财富的分配。Anthropic设立公益基金(Public Benefit Fund)来回应这一问题,拟在股东批准后投入5%的公司股份;此后价值每达到规定的50%增长里程碑,董事会可酌情处理追加2%。创始人也承诺捐出个人持股的80%。公司还为员工捐赠的股票匹配同样的数量。


这样,长期利益信托主要影响公司方向,公益基金主要把部分经济收益用于公共利益。这比通常的企业社会责任叙事更进一步,试图把公共利益嵌入控制权和财富分配机制,而不是仅靠每年的慈善预算。但投资者和股东也需要理解稀释、资金使用和决策透明度。


过去很多伟大的科技公司,改变了人如何使用机器。Anthropic所代表的企业,则试图让机器承担越来越多原本由人完成的认知工作。Anthropic同时是一项技术实验、商业实验和制度实验。三者可能互相强化,也可能相互冲突。大约在11月中旬的Anthropic IPO,也将是一次对AI的全民公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