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时代我的人生下半场 ,作者:席春迎博士


最近,一张对比图在市场上广泛传播:谷歌、英伟达、微软、亚马逊、苹果、Meta和特斯拉七家美国科技巨头,单季度净利润合计约1.54万亿元人民币;同期5503家A股上市公司净利润合计约1.59万亿元。换言之,七家公司创造的利润,几乎相当于整个A股市场。


七家美国科技巨头单季净利润vs 5503家A股上市公司净利润


这张图具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但在引用时需要说明边界。A股1.59万亿元的数据对应2026年一季度约5503家公司的归母净利润;美股七巨头的合计数据则涉及不同财年截止日、汇率折算及个别公司季度口径,不能简单理解为完全同口径的会计比较。它更适合作为观察企业盈利集中度的信号,而不是一张可以不加说明地直接使用的统计报表。


然而,即使对口径作出调整,也不会改变它所揭示的基本事实:美国资本市场最具竞争力的地方,并不是拥有多少家上市公司,而是能够持续产生一批利润规模巨大、资本回报率高、全球竞争力强的超级企业。


与其争论七家公司是否恰好等于5503家公司,不如追问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美国市场能够不断把小企业培育成世界级企业,而中国内地和香港资本市场拥有如此多上市公司,却仍然缺少足够多能够主导全球产业、持续创造高额利润的大企业?


这才是中国资本市场下一阶段必须回答的问题。


一ROE差距背后,是企业价值创造能力的差距


衡量一家上市公司是否真正有价值,不能只看收入规模、市值和融资额,更要看它使用股东资本创造利润的能力。净资产收益率,即ROE,回答的是一个最基本的问题:股东投入一元资本,企业一年能够创造多少利润。


根据不同统计时点和计算口径,标普500成分股整体ROE大致处于接近20%的水平,纳斯达克100由于科技巨头权重较高,部分市场统计口径甚至达到30%以上。相比之下,中证A500约为9%-10%,创业板指约为8%-9%,科创50受大量研发投入、部分企业尚未盈利以及成分调整影响,ROE明显更低。


这些数据不能机械横向比较。美国指数高度集中于盈利成熟的全球龙头,中国科技板块则包含大量仍处于投入期的企业;美国企业回购股份会缩小净资产,从而抬高ROE;金融、能源和科技企业的资本结构也不相同。但即使把这些因素全部考虑进去,中美核心上市公司在资本效率、盈利质量和股东回报能力方面,仍然存在明显差距。


标普500覆盖约80%的美国可投资股票市值,本质上不是500家普通公司的平均集合,而是一套不断吸收强者、淘汰弱者的动态筛选机制。纳斯达克100同样只纳入在纳斯达克上市、规模最大的非金融公司。指数本身就是市场竞争结果,而不是行政意义上的企业名录。


因此,真正值得研究的不是“美国公司为什么估值高”,而是“为什么美国核心上市公司能长期维持更高的资本回报率”。估值差距只是结果,企业质量差距才是原因。


二美国资本市场不是简单地挑选大企业,而是参与制造大企业


今天的“美股七巨头”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如此强大。


亚马逊上市时仍是一家亏损的网上书店,英伟达曾经只是规模有限的图形芯片公司,谷歌上市时搜索广告的商业模式尚未完全成熟,Meta上市后也一度面临移动互联网转型危机。特斯拉更曾长期亏损,并多次遭遇融资与产能压力。


它们最终成为超级企业,当然首先源于技术、产品、企业家精神和组织能力,但资本市场也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风险资本支持早期试错,IPO提供长期资本,股票支付帮助企业收购技术和人才,股权激励把员工与企业长期价值绑定,持续融资支持巨额研发和全球扩张,机构投资者则通过估值和治理压力迫使企业提高资本效率。


这说明,一个成熟资本市场至少应当具备三种能力:发现未来企业、陪伴企业成长,以及及时淘汰失去竞争力的企业。只有入口,没有成长机制和退出机制,市场最终只会积累越来越多平庸公司;只有融资功能,没有并购重组、股权激励、长期资本和治理约束,上市就可能由成长起点变成企业终点。


美国资本市场真正输出的不是股票代码,而是企业成长的基础设施。


资本市场不是挑选大企业,而是参与制造大企业


三中国的问题不是企业数量不够,而是大量企业上市以后仍然没有长大


中国已经拥有全球数量最多、覆盖行业最完整的上市公司群体之一。问题不再是“有没有企业上市”,而是上市以后企业是否获得了第二次成长。


一些企业上市前经营非常努力,上市以后却把主要精力转向维护壳价值、追逐热点、跨界投资和短期市值表现。募集资金没有转化为产品、客户和现金流,并购没有形成协同,规模扩大没有带来利润率提升,账面资产增长没有带来ROE改善。


这类公司可能拥有收入,却没有利润;拥有资产,却缺少周转效率;拥有融资能力,却没有资本配置能力;拥有上市地位,却没有成长为行业龙头的组织能力。


因此,中国资本市场需要重新定义上市的意义。上市不是给企业颁发一张“成功证书”,而是把企业放进一个更严格的资本配置体系。上市公司不仅要接受信息披露监管,更要回答几个持续性问题:融资以后创造了多少新增利润?并购以后ROE是否提高?研发支出是否转化为产品和订单?管理层是否把资本投入了回报率最高的领域?如果没有高回报项目,是否应当分红、回购或处置低效资产?


资本市场的核心功能,不是让企业更容易拿到钱,而是让资本流向最能够创造价值的企业。


四香港的优势是融资与连接,短板是企业成长的“中间层”


香港更值得反思这一问题。


截至2025年底,香港交易所共有2686家上市公司,总市值约47.39万亿港元,其中内地企业1552家,占上市公司总数58%、占总市值约79%。香港并不缺上市公司,也不缺大型金融、互联网、电讯、能源和消费企业。


但香港市场存在一个明显断层:头部公司具备全球或全国竞争力,大量中小上市公司却长期陷入低成交、低估值、低研究覆盖和低资本回报的循环。它们已经上市,却没有形成从10亿港元、30亿港元走向100亿港元、500亿港元的稳定成长路径。


恒生综合指数的结构也说明了这种分化。截至2026年8月底,恒生综合大型股指数市盈率约14.74倍,中小型股指数约20.46倍,小型股指数约33.59倍;但更高的市盈率并不必然代表更高质量,部分原因可能只是盈利基数偏低。同期大型及中型股约占相关主板市场市值的87.93%,资本和流动性仍然高度集中于头部公司。


港交所推出“股东价值数据平台”,把ROE、市盈率、市净率、股息率、派息率和股东总回报等指标集中展示,并允许企业与同行、行业和主要指数成分股比较,这是一个重要进步。平台采用加权平均和汇总口径展示主板、GEM及恒生指数成分股的资本回报情况,目的正是让企业资本效率变得可比较、可解释和可质疑。


但透明度只能帮助市场发现问题,不能自动解决问题。香港下一步真正需要建设的,是上市之后的企业成长体系。


五香港资本市场应从“上市中心”升级为“大企业培育中心”


香港过去最强的能力,是帮助企业完成上市和融资;未来必须增加一种更重要的能力:帮助上市公司借助资本市场完成产业整合和规模跃迁。


第一,要把并购重组变成中小上市公司成长的常规工具。对于行业高度分散、企业规模偏小的领域,单纯依赖内生增长往往太慢。香港应当鼓励有真实产业逻辑的横向整合、纵向并购和跨境收购,让上市公司利用股份、可转债、基金和长期资本整合优质资产。并购的评价标准不能只是收入和市值是否扩大,而应看并购后利润、现金流、市场份额和ROE能否提高。


第二,要建立上市公司全生命周期培育机制。交易所、投行、基金、行业协会、会计师和产业专家不应只在IPO前服务企业,而应围绕上市后的三年、五年成长目标,帮助企业解决战略、治理、融资、并购、国际化和投资者关系问题。香港真正缺少的不是上市辅导,而是“上市后成长辅导”。


第三,要发展真正的长期资本。企业从小到大,不可能完全依赖短期交易资金。养老金、保险资金、家族办公室、主权基金和产业资本应当有更多机制参与中小上市公司的长期成长,但前提是企业必须提供可核验的经营数据、治理标准和资本回报目标。


第四,要让劣质平台及时退出。资本市场如果只负责增加上市数量,却不能淘汰长期没有主营业务、持续破坏股东价值的公司,优质企业就会被劣质供给稀释。退市、重组和控制权市场不是资本市场的负面功能,而是资源重新配置的必要机制。


从“上市中心”升级为“大企业培育中心”


六衡量资本市场成功的标准,应当从IPO数量转向“大企业生成率”


未来评价一个资本市场,不能只看一年新增多少家IPO、募集多少资金,也不能只看指数短期涨了多少,更重要的是看:


·十年前上市的小企业中,有多少成长为百亿、千亿市值公司;


·募集资金转化出了多少利润和现金流;


·并购重组产生了多少行业龙头;


·上市公司整体ROE是否持续提高;


·中小企业能否通过资本市场获得技术、人才、客户和国际化能力。


IPO数量衡量的是市场入口,大企业生成率衡量的才是市场能力。


中国内地和香港都已经走过了“企业能不能上市”的阶段,下一阶段必须回答“上市以后能不能长大”。如果一家企业上市十年,收入、利润、现金流和资本回报率仍然没有实质提升,那么无论它完成过多少次融资,都不能算资本市场培育成功。


七家公司与5503家公司的对比真正带来的警醒,不是美国公司一定比中国公司优秀,更不是中国资本市场没有价值。它提醒我们:国家之间资本市场竞争的最终结果,不体现在上市公司数量上,而体现在能否持续孕育出一批拥有全球市场、核心技术、强大现金流和高资本回报率的企业。


香港要建设国际金融中心,更要建设国际企业成长中心。资本市场最高级的能力,从来不是把一家小企业送进交易所,而是让它进入交易所以后,仍然能够持续成长,最终成为真正的大企业。


文章配图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