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简单心理 ,作者:慌慌,编辑:予警、罗文,原文标题:《讨好型人格,最需要戒掉的一个动作——》,题图来自:AI生成


我是一个经常说“对不起”的人:


拥挤的地铁上撞到人,会脱口而出一句“抱歉”;在餐厅招呼服务员,第一句就是“不好意思”;明明是同事给错数据,面对对接方时,我却会下意识地替 Ta 道歉。


前两种或许是出于礼貌,但到了第三种,事情开始变得不太对劲。生活中,类似的情境还有很多:


  • “对不起,我家人去世了,最近没时间。”


  • “对不起,可能是因为我没表达清楚。”


心理学家指出,礼貌与“过度道歉”的区别在于:是否过于轻易、过于频繁,为那些显然不是我们的错、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或者根本不值得道歉的事情道歉。[1]


为什么有些人会陷入“过度道歉”的模式中?当他们脱口而出“对不起”时,又在想些什么?


一、总在道歉的人,更害怕失去关系


我是一个很擅长“读空气”的人,尤其是友情中微妙的氛围变化。


哪怕是微信聊天,朋友的回复突然变得冷淡时,我便会立刻警醒,复盘自己刚刚说过的话是否暗藏雷点,冒犯到了对方。即便还没有得到答案,我也会立即道歉:“对不起,我刚才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仿佛只要我先认错,退后一步,就能尽快结束关系里的不确定和不安。


心理治疗师 Pete Walker 指出,个体在面对威胁时,为了化解冲突、寻求安全感可能出现的创伤反应,除了逃跑(flight)、对抗(fight)、僵(freeze),还有讨好(fawn),即一种演化式防御:通过与他人的愿望、需求和期待融合来寻求安全[2]。


久而久之,道歉便可能从一种主动承担责任的行为,变成一种预防冲突的习惯。


此时,我们说“对不起”,未必是因为真的做错了什么,而可能是因为无法承受对方的不满、沉默或疏远。出于不安和羞耻感,我们下意识地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试图用道歉安抚对方,也安抚自己。


探讨人类反应模式的多重迷走神经理论也认为,迷走神经系统作为副交感神经系统的一部分,具有抑制原始本能的作用。而“讨好”这一行为,既涉及背侧迷走神经的抑制本能,也包含一种社会沟通与自我安抚的策略。[3]


也就是说,当神经系统将冲突、拒绝、愤怒或情绪不可预测性视为威胁时,便会将优先满足他人需求作为反应模式。在现实生活中,这可能表现为:一个人为自己所表达的观点、可能给他人带来的不便而频频道歉。


“过度道歉”还可能提示了更严重的问题。丹佛临床心理学家苏珊·海特勒(Susan Heitler)表示,过度道歉可能与杏仁核(大脑中调节情绪的部分)过度活跃,也可能出现在伴有身体或语言暴力的不安全关系中 [4]。


“道歉”更像是一种自我保护,主动缩小自己的存在,以换取冲突尽快结束、关系暂时稳定。


二、反复“对不起”的背后,是自我否定


过度道歉不只是一个口头习惯,它也会改变一个人看待自己的方式。


当注意力始终停留在“别人是否满意”“别人有没有生气”上,我们也容易忽略自己的真实感受和需要,把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揽到身上。


尤其是,当“对不起”总在责任尚未厘清时脱口而出,每一次道歉,都像是在向自己重复:


  • 是我做错了。


  • 是我给别人添麻烦了。


  • 我的需要并不重要。


久而久之,愧疚不再针对某一件具体的事,而开始变成对自己的整体评价:不是“我做错了一件事”,而是“我这个人就是错的”。仿佛自己的表达、拒绝,甚至存在本身,都会给别人造成负担。


这将启动一个隐蔽的心理过程:先是“自我沉默”,然后走向“自我抹杀”。


“自我沉默”的重要表现包括:在日常生活中惯于通过他人眼光来审视和评价自己,压抑自我需要,外在表现与内在真实感受有强烈冲突。


多项研究表明,长期“自我沉默”与抑郁症状存在中等程度的相关,一个人越倾向于通过自我压抑来迎合别人或避免冲突,患抑郁症状的风险就越高。[5]


而如果“自我沉默”的时间过长,它会滑向一个更危险的境地:“自我抹杀”——一种持续性的、很大程度上无意识的自我消解过程。


“自我抹杀”在日常生活中表现为[6]:


  • 明明想说“不”,却总是说“是”;


  • 难以表达自己的喜好和真实的感受;


  • 习惯揣测、照顾他人的情绪,却忽略自己;


  • 在人际关系中过度付出。


你不仅在沉默,缩小自己的存在感,甚至可能开始否认自己的偏好和边界。


下一次“对不起”脱口而出之前,不妨先停一下,问问自己:


  • 我真的做错了什么吗?


  • 我正在害怕谁失望或生气?


  • 我现在需要什么?


  • 如果不急着道歉,我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看起来简单,却是重新建立自我边界的重要起点。


三、“对不起”说得越多,关系就越安全吗?


在关系中,抛出的每一句“对不起”,似乎都在等待一句“没关系”。


试想一下,如果你的朋友每次表达意见后,都会追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即便你否认,对方仍然不放心:“你真的没生气吗?”、“对不起,我太敏感了。”


此刻道歉已经不只是对某件事情的回应,还可能成为一种寻求确认的方式。


频繁道歉还可能模糊双方对责任的判断。当一个人总是主动认错,另一方就不得不反复判断:这件事真的需要道歉吗?我是不是应该原谅对方?如果不原谅,是不是显得自己很苛刻?


于是,对方被反复推到了评判者的位置,而道歉者则把判断自己是否有错的权力交给了对方。


循环开始了:一个人感到不安,通过道歉寻求安抚;另一个人通过解释、安慰和保证来回应;前者短暂安心,却没有真正学会应对不确定感;后者则需要一次次重复相同的安抚。


这并不意味着道歉者有意操纵别人。很多人只是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用“对不起”来处理焦虑。而这种互动,很可能给关系带来不必要的压力。


四、“忍一时乳腺增生,退一步卵巢囊肿”


日剧《凪的新生活》中,女主大岛凪前期是个职场上的“老好人”。在一次产品发布会上,明明是同事负责的重要文件出了错,大岛凪却在对方的眼神暗示下站了起来,向全场道歉。事后,她也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


在职场中,即使明知责任不在自己,为了维护同事关系、尽快平息争执,或迫于权力关系的压力,我们也很容易习惯性地先认错、先说“对不起”。


这种“过度道歉”在组织行为学中被称为“无过错感道歉”(apologizing without felt transgression):道歉者并不认为自己应当为事件负责,也不认为自己的行为造成了相应的伤害,却仍然选择道歉。


研究发现,当一个人在主观上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却仍然作出道歉时,往往会感到更愤怒,也更缺乏修复关系的意愿。[7]


这是因为,道歉不仅是一种语言行为,还涉及我们如何理解事件、判断责任,以及评价自己的行为。


情绪往往由个体对事件的评价所驱动。当一个人主观上并不认为自己有错,道歉便容易成为一种由外部压力或关系需求所推动的行为。我们很难真正产生内疚,反而可能因为被迫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而感到愤怒和委屈。


“明明不是我的错,为什么又要我道歉?”


这些情绪不一定会当场表现出来,却可能在事后逐渐累积。我们或许仍然配合工作、保持礼貌,但未被表达的委屈会逐渐改变其投入方式,不再愿意主动担责或坦诚沟通。


五、如何减少过度道歉?


对于习惯过度道歉的人来说,这种反应很难立刻改变。比起强行忍住一句“对不起”,改变可以从以下三个练习开始:


1. 观察:我为什么想道歉?


试着记录几天自己说“对不起”的场景,并简单回答三个问题:


  • 发生了什么?


  • 我具体做错了什么,或者给别人造成了什么影响?


  • 我说“对不起”时,真正担心、焦虑的是什么?


如果确实伤害了别人,就认真道歉并考虑补救;如果只是提出合理需求、表达不同意见,或者遇到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就不必急着把它定义成自己的过错。


2. 尝试用“谢谢”替代不必要的“对不起”


在一些日常互动中,比起道歉,表达感谢更准确,也更能让彼此感到轻松。


  • “对不起,让你等这么久。”可以换成:“谢谢你等我。”


  • “对不起,又麻烦你了。”可以换成:“谢谢你愿意帮我。”


3. 练习表达自己的合理需求


当你不愿意接受某个安排时,比起道歉,可以直接表达,比如“这个活动不太适合我,我不想参加”。


一开始,你可能会觉得这些表达过于直接,但树立自我边界本就可能会在关系中带来不适。而你可以不为对方的每一个负面感受负责。


参考文献:

[1] Spinelli, F. (2013). When “I’m sorry” is too much. Psychology Today.

[2] Walker, P. (2013). Complex PTSD: From Surviving to Thriving. Azure Coyote Publishing.

[3] Dana, D. (2018). The Polyvagal Theory in Therapy: Engaging the Rhythm of Regulation. W. W. Norton & Company.

[4] Heitler, S. (n.d.). Apologizing-anxiety. VICE.

[5] Pintea, S., & Gatea, A. (2021).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self-silencing and depression: A meta-analysis. Journal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40(4), 333–356.

[6] Free Association Clinic. (n.d.). Understanding self-erasure.

[7] Li, S., Radivojevic, I., Jain, K., & Conrad, C. (2023).When apologizing hurts: Felt transgression and restoration efforts.Journal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