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超聚焦foci ，作者：肖恩


老干妈大概没想到，一次展示企业经营成果的宣传，最后会演变成一场品牌危机。


9月29日，贵州日报刊发了老干妈的质量管理报道，老干妈常务副总李鑫介绍，公司AI视觉质检系统全面上线，核心原料实现100%可追溯，关键工序产品不良率降至0.02%。另一项被着重提及的成绩，是老干妈2025年营收达到54亿元，创下历史新高。


原本这是一次相当亮眼的对外展示，一家传统食品企业，用上了AI，质量控制更精准，经营业绩也创新高了。可惜李鑫还提到公司此前整条流水线上有超过600名拣椒工人，系统上线后仅保留48人。


不料这句话惹了大祸，不少网友们纷纷表示，“你让工人下岗，我们就让你下架”，“省下这么多人工，产品怎么没降价？”还有人翻出老干妈近年来的参保人数，责问有多少员工被“广进”了。


10月26日，老干妈人力资源部门回应称，所谓600人减至48人的说法不实，公司从未使用过这么多拣椒工人，但一场舆论风暴不可避免地席卷而来。


飞瓜数据显示，10月22日起，老干妈在抖音连续多日销售额为1000-5000元，在舆情发酵前，日均销售额普遍在5000至1万元。


“老登”企业们可能没意识到，公众已经不再轻易接受企业单方面讲述的苦劳，更不愿意为一种“自戕手足”的叙事而鼓掌了。


01


老干妈的降本经，念了不止一天


老干妈这次的尴尬，其实并不难理解，传统企业通过AI焕发新春，想向外界展示一下自己的技术实力，却没想到传播方向变了味。


在企业看来，AI质检是生产技术的升级，营收创新高是经营能力的证明。但在评论区里，这些成绩的重点变成参保人数连续下降，以及网传的AI替代人工。


一场原本关于成本优化的宣传，就这样变成了突如其来的公关风波，而类似的事情，老干妈其实并不陌生。


2011年前后，老干妈曾被曝将贵州辣椒换成价格更低的河南辣椒。对于一家每年消耗大量辣椒的食品企业来说，这笔账并不难算。原料采购价降下来，生产成本自然也能跟着下降。


但老干妈显然低估了消费者对这瓶辣椒酱的执念。


消息传出后，不少消费者开始抱怨老干妈没有以前香了，甚至有人直言，吃起来已经不是记忆中的味道。围绕老干妈“变味”的讨论不断发酵，原本不起眼的原料调整，逐渐演变成一场品牌口碑争议。


差不多同一时期，老干妈的经营数据也开始走弱。2016年至2018年，公司营收从45.49亿元降至43.89亿元，连续三年下滑。或许业绩变化不能全部归因于更换辣椒，但口味争议与营收下滑先后出现，还是让这次调整显得格外尴尬。


为了挽回颓势，2019年陶华碧重新回到经营一线，老干妈恢复使用贵州辣椒，公司的业绩才出现了触底反弹，甚至到了2020年，公司营收增长至54.03亿元，创下当时的历史新高。


陶华碧的那次出山，也因此被视为老干妈走出经营低谷的关键转折。此前试图通过调整原料节省成本的接班人，最后还是得靠创始人回来，重新把产品拉回消费者熟悉的味道。


这段经历，倒是给今天的老干妈留下了一个警示，企业想要优化经营，未必每次都能算赢那笔账。


而今天的老干妈，显然又有了新的烦恼。


2021年公司营收回落至42.01亿元，此后逐步恢复，2022年至2024年分别达到52.6亿元、53.81亿元和53.91亿元。2025年，营收进一步达到54亿元，再创历史新高。



纪录是新高，增长却慢了下来。2023年营收同比增长约2.3%，2024年增幅只有约0.2%，2025年也仅比上一年增加约900万元。对于一家成熟的食品企业来说，当规模已经维持在这个水平，想要再往上走，显然不能只靠消费者多买几瓶辣椒酱。


收入增长有限，企业自然会更加在意利润从哪里来。而对老干妈来说，引入AI视觉质检，正是最经典的利用技术替代人力来降低成本的机会。


天眼查数据显示，贵阳南明老干妈风味食品有限责任公司的参保人数已经连续四年下降：2022年为2912人，2023年降至1783人，2024年为941人，2025年进一步降至740人。四年间，参保人数减少了约74.6%。


不可否认的是，对于一家食品企业来说，这不只是节省人工的问题，更是质量控制能力的升级。辣椒酱卖了几十年，消费者最在意的还是产品本身。AI能够把原料检测做得更稳定、更标准化，老干妈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技术进步。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老干妈展示的是AI带来的生产效率和质量提升，公众却把目光转向了参保人数下降。网传的600多人变成48人虽然被公司否认，但这场争议已经让原本的技术宣传变了味。


商业逻辑上，老干妈没有做错什么。企业需要控制成本，需要提高效率，也需要拥抱新技术。可一旦把这些变化作为成绩公之于众，企业就很难只接受掌声，而不面对随之而来的追问。


过去，企业讲降本增效，公众看到的是老板会做生意；如今，企业把技术升级摆上台面，公众也会追问，效率提升之后，谁得到了好处，又是谁承担了代价。


在AI推动生产力大跃进的今天，“老登”企业得学会夹起尾巴用AI了。


02


从辣酱货架到AI机房


谁在替降本买单？


比起老干妈，大洋对岸的微软，把同一套剧本演得更体面，也更赤裸。最近微软向大约六万名员工开放了自愿离职补偿方案，覆盖全球员工总数的四分之一以上，涉及Xbox、Windows、Copilot等部门，而数据中心和AI基础设施相关岗位，被明确排除在买断范围之外。


这不是随机收缩，而是精准的预算科目迁移。微软最近一个财季的资本支出约410亿美元，全年AI基础设施投入的预期被推到千亿美元级别，人力预算不可避免成了那个被腾挪的科目。


老干妈的失误在于把“省人工”说了出来，微软的“聪明”在于用“自愿”包装了同一件事，但AI都是被当作压缩可变成本、重新分配资源的杠杆。只不过微软的体量扛得住这种抽法，因为它的AI资本支出对应的是未来收入。


老干妈不太一样，辣椒酱这门生意，技术从来不是最宽的护城河。虎邦能做，饭爷能做，白牌作坊也能做，消费者站在货架前选一瓶辣酱，口味和价格之外，还有一层说不清但真实存在的“我愿意让这家企业赚我的钱”的默许。


问题在于，2026年的公众已经能看懂这根杠杆了。前几年企业讲“降本增效”，评论区还能收获几句“经营不易”，现在提起来，网友脑子里自动脑补成“有人要遭殃”。


如果说老干妈的尴尬，是一场技术宣传意外变成了用工争议，那么过去一年走红的“厂二代”们，遇到的则是更直接的公众形象危机。


去年到今年上半年，短视频平台上的“厂二代”是另一群把“人情味”当流量密码的人。车间里跳舞，巡厂vlog，配文“替老爸看厂子”，评论区一口一个“少爷好飒”。


这套玩法确实有效，传统制造业原本离普通消费者很远，厂房、机器和订单也很难成为大众关注的内容。但年轻接班人把这些东西拍成了短视频，反差感一下就出来了。


收益是实打实的，曲美家居2025年年报里，现实"少爷"赵泽龙的IP累计曝光超10亿次，用自然流量摊薄了传统营销费用，其在抖音精选联盟的推广费率三个月从15%降到5%，根据推广费反推30.77万元推广费，15%费率对应约205万元销售额，5%费率对应约615万元销售额，给曲美家居带来的销售额在200-600万元之间。



直到今年9月，网友突然不买账了。开口就是三连问：工人五险一金交了吗，双休落实了吗，加班费怎么算。结果一大批账号删评、关评、停更，跑得比流水线传送带还快。


最经典的例子是博主“锅炉公主”。这个此前更新频繁的账号，在9月3日之后一度停更，此后重新发布视频，评论区仍有网友追问五险一金和员工待遇。一个原本靠工厂日常吸引关注的账号，突然发现，甜美的微笑抵不过现实的镰刀。


有意思的是，停更最狠的那批，恰恰是工厂本身跟账号没什么实质关系的。界面新闻调查发现，市面上不少厂二代账号是MCN流水线包装的，工厂只是拍摄背景板，根本不是企业继承人，租一条真实的工厂流水线，每小时只要几十块钱。


还在活跃的账号，比如直播间直接卖自家箱包的“暴躁箱箱哥”，内容本身就是获客工具，不靠“我爸的工厂很温暖”这个故事吃饭。


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可以看出“老登”企业正在迎来一个不太友好的结构性变化：公开讲述AI效率故事的舆论ROI，正在快速转负。


过去企业宣传AI，讲的是“我们变强了”，公众默认技术进步会涓滴到所有人身上。现在企业再讲AI，公众的第一反应是“谁被挤出去了”，与其说是道德判断，不如说是信息环境变化之后的理性条件反射。


所以“夹起尾巴”不是道德规训，是商业理性。你可以在车间里把AI用到极致，把不良率压到小数点后两位，把资本支出堆到让分析师鼓掌，但把“省了多少人”当作宣传素材端到公众面前，大概率是一笔负收益的投放。


微软可以靠1750亿的算力赌下一个十年，老干妈赌不起消费者在货架前那零点几秒的犹豫。下次再对着镜头宣传AI，“老登”企业们还是收收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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