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中外管理传媒 ,责任编辑:胸怀天下,作者:中外管理


一边是“不上市不融资不借钱、线上几乎断网”的传统标签,一边是AI质检与全链路追溯的深度应用,这种反差背后,藏着传统企业拥抱AI的真实门槛。


管理解读:刘百功(“中国造隐形冠军”评选评委、中外管理传媒利润倍增中心学术主任、西南财经大学西部商学院企业赋能增长研究中心执行主任)


近期,老干妈登上热搜:去年营收回归54亿元;厂区用上全链路AI管理系统,核心原料100%可追溯,AI视觉质检全面上线,关键工序不良率降至0.02%,拣椒工人从600多人减至48人。一家由79岁创始人主导、不上市不融资不借钱、线上几乎“断网”的传统食品厂,反而率先把AI用进了生产全链路。老干妈这轮翻红,AI是不是第一功臣?传统企业拥抱AI,真正的门槛是什么?第一落点怎么选?人机边界又在哪里?




品质是“1”,AI是“加速器”


中外管理传媒:老干妈的业绩反弹,有人归因于创始人回归、恢复配方,有人归因于AI质检稳定了产品一致性。您认为AI在这轮业绩反弹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如果要做归因排序,您会怎么排?


刘百功:如果要排序,我的顺序是:第一,产品品质的回归;第二,品牌与渠道的稳定;第三,才是人工智能。当然,所有这些决策背后最核心的要素,归根结底是创始人的回归。


据媒体报道,此前代际交接过程中,老干妈曾更换部分原材料供应商等,如今产品品质得到恢复。老干妈的渠道基础本身非常扎实,中国消费者乃至全球华人对这个品牌又有深厚信任。所以,当产品品质回归之后,品牌与渠道原有的优势便能继续发挥效用。我认为这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与此同时,推进人工智能同样十分重要。从目前媒体披露的信息看,人工智能在这一轮中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产品的一致性与可追溯性;二是运营效率的提升。借助人工智能对全链路进行管理,一方面显著提高了效率,另一方面也改善了产品质量,不良率已降至0.02%。这些都是人工智能发挥的作用。


目前企业人工智能的落地大体可分为两种情形:一种是“+AI”,另一种是“AI+”。所谓“+AI”,是在原有业务的各个环节中,寻找用人工智能提升效率、降低成本、降低费用、提高质量、改善客户体验的路径;而“AI+”,则是指因人工智能而新产生的商业模式。这是所有企业都需要思考的问题。有了人工智能之后,老干妈未来或许依然有九成业务是现有业务,但有没有可能涌现出一些“没有AI就不存在”的全新业务?这正是我常说的“AI+”——在人工智能基础上生长出来的新业务。


中外管理传媒:拣椒工人从600多人减到48人,但AI系统的部署、维护、数据标注、算法迭代都需要新的人力与资金投入。AI让老干妈降本增效了,还是只是“换了一种成本结构”?这种投入产出应如何评估?


刘百功:我相信,所有企业都会核算人工智能能带来怎样的投资回报率,这是企业普遍会算的一笔账。因此,这并不只是“换了一种成本结构”那么简单。


因为人力减少之后,还有一些非常隐形的成本会随之大大降低,比如人际之间的摩擦、员工与公司之间的摩擦、员工与员工之间的摩擦、部门与部门之间的摩擦等。这些管理成本、沟通成本,其实都会大幅减少。


至于评价标准,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看投资回报率、投资回报周期,然后拿它跟人工成本做对比。以前生产制造企业在更换机械机器人或机械臂时,行业里有一个说法:机械臂的成本大约相当于一个员工三年到五年的薪资。假如一个员工五年的成本是10万元,那么只要投入在10万元以内,都是可以投资的。当然,各家企业的财务核算标准不尽相同。如果非要给出一个通用参照,基本上还是看投资回报率、回报周期,以及它替代人工之后与人工之间的差异,成本究竟缩减了多少。




企业AI落地,别在AI外面看AI


中外管理传媒:一个79岁创始人主导的、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企业,反而率先用上AI。在您看来,企业拥抱AI的真正门槛是什么?


刘百功:我相信老干妈的创始人,其思想是非常开放的。就现在而言,面对人工智能这件事,第一步还是要“去看”。真正的门槛其实是思想上的障碍,是我们自己不愿意去接受。现在很多人大概还没有真正走进人工智能,只是在人工智能的外面看人工智能,这样的姿态是不合适的。


所以,对企业家来说,关键还是在思想上多接触、多使用人工智能,同时多看看别的企业是怎么应用的。通过这样的方式,慢慢实现思想转变,之后再回过头去计算投入产出。


中外管理传媒:老干妈长期坚持不上市不融资不借钱,线上几乎“断网”,但这样一家企业上线了全链路AI管理系统。反观许多宣称“All in AI”的企业却停留在试点阶段。您认为差距出在哪里?


刘百功:从现在看到的数据来看,老干妈也只是在其整个产业链的生产端,也就是生产环节全链路应用了AI系统;至于客户端,我认为还是需要深入了解新一代消费者的习惯。如果新的消费者在哔哩哔哩上,那我们是不是也要在哔哩哔哩上做一些推广宣传?所以从长期来看,我不建议企业“断网”。断网是很危险的,因为消费者在哪里,我们就应该在哪里。我们还是应当在目标客户能够触达的地方出现,这是应该的。而且如今的互联网,反而更容易与人工智能结合:互联网的推广宣传、内容制造等,很可能比生产制造应用人工智能的效率更高。


有些企业自称“All in AI”,但实际上还没有找到很好的系统规划,其中普遍存在一个问题:懂业务的人不懂人工智能,懂人工智能的人不懂业务。以咨询行业为例,美国的人工智能公司几乎都收购了管理咨询公司,而所有的管理咨询公司也都开始大面积使用人工智能。双方组建团队一起为企业提供服务。这种合作一定要贴合企业的实际业务、贴合客户需求,这样才能做出系统规划。


企业落地AI,应该“先有场景”:先在具体场景中思考要为客户创造什么价值、满足客户什么需求,再据此确定要做哪些任务;然后进一步判断,这些任务中哪些可以完全由人工智能独立完成,哪些需要人机协同,哪些需要人来承担。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对人工智能在企业经营管理中的应用做出很好的、系统的规划。


中外管理传媒:老干妈的AI主要用在质检和溯源。不同行业企业情况各异,但从企业管理角度,AI的“第一落点”是否有普适原则?企业应依据什么标准选择第一个规模化落地的场景?


刘百功:通常会讲两个维度:一个是AI的难易程度,另一个是它产生的效果。如果以这两个维度来画四象限,我给其中“见效快、实施起来不难”的切入点起了个名字,叫“随手营”。所谓“随手营”,就是见效快、实施难度又不大的地方,先从这里入手。这是我给出的一个基本原则,也算得上一个普适性原则。


至于企业具体选择什么场景来落地,那就必须完全结合企业自身业务。如果一家企业的生产成本、费用比较低,效率比较高,那我认为它完全可以暂时主要去做市场推广方面的人工智能应用;如果一家企业费用高、成本高、良率低,或者生产排班有问题等,那我建议它先从生产场景落地;另一些企业则可能从研发场景落地。比如,一些企业以前有大量研发数据,却没办法被高效利用起来,可以比较容易地建立起知识库,使用效率非常高。所以,这要结合企业所在领域的具体痛点来判断,只要见效比较快、实施难度没那么大,就可以考虑。


更重要的一个原则是:先不要触动太多人的利益。一旦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你就会发现变革的障碍会非常大。


人工智能当你用得越好,用到最后你就会发现,它慢慢会代替那些用得最好的人。这样一来,最终用得越好的人反而越容易被淘汰,这是一个悖论。有很多中美两国的人工智能顶级高手常说,第一个被替代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就是我们这些把人工智能用得最好的人。所以,在企业内部推广时,千万不要让人觉得他很快就会被替代,否则他就容易产生抗拒心理。这就像当年的英国纺织设备一样,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卢德主义”:当时有人非常反感纺织设备的应用,带头打砸、烧毁纺织设备,后来人们就把这些抗拒变革的人称为“卢德主义者”。



中外管理传媒:安永研究指出,当前企业AI最大的问题不是工具不够强,而是“AI叠加在原有流程之上,流程本身并未改变”。企业应如何适配AI进行流程迭代?老干妈的质检与溯源改造,是否也意味着流程本身的重新设计?


刘百功:换一种方式来阐述这个问题。如果我们企业生成的数据记录都不准确,流程也是混乱或低效的,数据既不准确,也不具备结构化、向量化。所谓向量化,就是能够被人工智能识别的形式。那么,我们在引入人工智能之前,原则上要先做精益化管理:确保喂给人工智能的数据、制度等,第一是准确的,第二是相互不冲突的,第三是这些流程本身是高效的。也就是说,可能要先完成精益化管控的过程和梳理。


如果我们能把制度、流程、数据高效、科学、准确地喂给人工智能,它的效率会大幅度提升。这是我们在任务实践过程中的体会:先解决从粗放式管理走向精益化管理的过程,再上人工智能,效果会非常好。


流程再造的过程中,一定要结合人工智能来思考。我举个例子:我们人类以往所有的管理方式,基本上都源自17世纪的还原论,把每个岗位划分得越来越细,每个人学得越来越专。于是,我们的员工基本上都成为某一专业的专家,而且越来越专,这就导致为了实现一个客户价值,往往需要各个部门反复沟通、协同。但到了今天,我经常会问:还有必要存在这些岗位吗?为什么要设立财务部、行政部、人力资源部、营销策划部等?为什么还要这样划分岗位?这本身就值得反思。


人工智能如今越来越趋向于“全知”和“全能”。所以未来根本不需要这样划分岗位,而应该根据我们要为客户创造什么价值,直接让人工智能来设计我们的流程。也许慢慢地,人类根本不知道人工智能是怎么工作的了,我们看不到、也看不懂这个流程,不理解它为什么这样设计。但是,人工智能本身就可以自行生成并满足客户需求的内容。我认为这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实现,我们现有的组织架构、流程管理、制度管理都将被颠覆,决策链不会那么长,部门之间的划分也绝不会这么细。


所以,未来的组织可能是一种“自组织”。尤其是当智能体大量涌现、我们大面积使用人工智能体的时候,它们就会自组织、自涌现、自进化。这就像张瑞敏先生前几年讲的组织发展的三种趋势,我认为在人工智能面前,这三个趋势如今已经可以实现,并且会越来越接近我们的理想状态:这些人工智能不需要划分部门,它们会自组织、自涌现、自进化,这一点现在已经逐步实现。因此,在人工智能的环境下,未来的整个组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不仅仅是在流程这一个方面。


中外管理传媒:当AI把不良率降到0.02%、原料100%可追溯,企业还需要“人”来做什么决策?企业管理者应如何规划“人机分工”的长期边界?哪些决策必须保留在人这一端?


刘百功:人有三件事,我把它称为“不可能三角”。就目前来看,是人工智能暂时替代不了的。


第一,是对问题的界定、定义和边界。企业遇到的问题是什么、客户的需求是什么,对这些问题的定义和边界,我认为人工智能暂时替代不了。第二,是情感的连接。尤其是B2B企业,我们如何与客户保持很好的客户关系,这种情感连接是人际层面的,是现阶段人工智能暂时无法替代的。第三,是对价值的判断。即某件事到底有没有价值、符不符合道德等,这方面我认为暂时也替代不了。


所以,我们现在面对任何场景,从客户价值出发,再拆解到具体任务时,都要去判断每一个任务:哪些可以由智能体独立完成,哪些需要人机协同,哪些必须由人来承担。也就是说,我们要利用刚才讲的这三个原则,再结合实际业务场景进行分析,这样才能搞清楚哪些决策必须保留在人这一端。


中外管理传媒:在AI投入上,最应该先想清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


刘百功:一句话:开始用。要开始使用,而且不要把它当成“百度”那样用——所谓当成百度,就是只用大模型做提问、回答问题;一定要把它当成智能体,让它帮你完成任务。所以,我的第一个建议就是:让你的智能体帮你完成第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