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经观书评 ,作者:严慧莲,原文标题:《美国企业养老金的退场与晚年危机——评吉拉尔杜奇<老而无休:新经济时代美国人退休的不确定性>》,题图来自:AI生成
二十世纪初,退休对大多数美国工人而言,还是一件难以指望的事。他们除非身体已经无法支撑工作,否则会一直干下去。而在被迫“休息”以后,劳动者的生计只能寄托于家庭或者慈善。1929年的经济大萧条使这种养老方式的脆弱暴露无遗,成为严重的社会问题。
1935年,罗斯福政府通过《社会保障法》,建立由雇主和雇员共同缴费的联邦老年保险制度。二战结束后,社会保障不断提升,工会又通过集体谈判争取企业养老金,部分美国劳动者终于能够依靠公共养老金、企业养老金和个人储蓄安度晚年。
如今,美国人的退休账户越来越普及,退休收入却未必更有保障。2025年,美国私人企业中,仅14%的劳动者有机会参加传统固定待遇型养老金计划,70%的劳动者则有机会参加固定缴费型退休计划。乍看之下,退休账户日益普及,劳动者似乎拥有了更多选择。但如果仔细考察它们的区别,就会发现,变化的不只是养老金的支付方式,更是企业与个人之间的责任分配。
过去,企业依据工资和工龄约定退休待遇;如今,越来越多的企业只承诺向个人账户缴纳一定金额。这种转变对不同收入者的影响也不相同:高收入者尚有余力通过储蓄和投资应对风险,低收入者却往往连日常开支都难以维持。让他们为几十年后的退休储蓄,更是一种奢望。
养老金为何失信?
斯图德贝克这个名字在今天对很多人来说很陌生,但它曾是美国赫赫有名的车辆制造商。1852年,斯图德贝克兄弟在印第安纳州南本德开设了一家铁匠铺,靠制造马车起家。南北战争期间,它为北方军队供应车辆,后来发展为世界最大的马车制造商之一。汽车时代到来后,这家企业又成功转型,继续驰骋在美国的公路上。然而,1963年,这家拥有百余年历史的企业关闭了南本德的汽车工厂。
对于许多工人来说,失去工作还不是最坏的消息。他们发现,自己为之工作了几十年的企业,竟然没有存下足够的钱兑现养老金。按照养老金计划的规定,已经退休或达到退休条件的人可以领取全部待遇;一些不满60岁的员工,即使工作了40年,也只能拿到养老金应有价值的约15%;不满40岁的员工则什么也拿不到。
公司此前难道没有向养老金基金缴过钱?这显然不可能。斯图德贝克早在1950年就与工会建立了养老金计划,但这套制度允许企业把过去工龄形成的养老金负债分摊到未来几十年。只要公司继续经营,就可以在未来几十年里逐步向养老金基金补足资金。
遗憾的是,公司的经营状况没有按照预期的计划发展。1958年,斯图德贝克的处境十分艰难,甚至靠债务重组才避免破产。但当年秋天,公司推出了一款名为“云雀”(Lark)的紧凑型汽车,意外获得市场欢迎。单是1959年,Lark的销量就超过了13.8万辆,足足是前一年公司汽车销量的两倍有余。
这就改变了劳资谈判的形势。1959年,工会借机争取提高养老金待遇,企业答应了他们的请求,但追加的条件是延长缴费的期限。但市场形势很快发生变化,1959年秋天,通用、福特和克莱斯勒相继推出自己的紧凑型汽车。
到1960年底,美国市场上已有11款美产紧凑型汽车参与竞争,斯图德贝克缺乏三大汽车巨头那样强大的经销网络,很快便失去优势。南本德工厂1959年生产约15.4万辆汽车,1960年下降至10.6万辆,1961年进一步跌至7.9万辆,汽车业务重新陷入亏损。1959年谈判时,双方还在考虑未来30年的缴费安排;仅仅4年之后,公司便决定关闭南本德工厂。
眼看辛苦工作几十年换来的退休待遇化为泡影,工人和工会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但他们很快发现,企业未必需要为这笔钱负责,当初签订的养老金协议,只要求斯图德贝克定期向基金缴费,并没有要求它在基金不足时补齐全部养老金。只要公司履行了约定的缴费义务,即使最终无法兑现员工的退休待遇,也不一定构成违约。当时的联邦法律既没有要求企业按照后来建立的标准为养老金筹资,也没有提供养老金终止保险,工人们再义愤填膺也很难凭借原有合同追回损失。
斯图德贝克事件将企业养老金制度的漏洞暴露在公众面前,也推动了美国的养老金改革。工会和立法者逐渐意识到,单靠企业与员工之间的协议,并不足以保障几十年后的退休待遇。1967年,纽约州参议员雅各布·贾维茨提出养老金改革法案。经过多年争论,1974年,福特总统签署《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要求企业按照更严格的标准筹措和管理养老金,并设立养老金福利担保公司。当符合条件的养老金计划因资金不足而终止时,该机构将在法定限额内继续支付员工待遇。
对于劳动者而言,养老金获得保护是件好事。但对于需要承担长期负债的公司,它并不是什么福利。这甚至引发了学术界的一场争论:耶鲁大学法学院教授约翰·兰贝恩认为,1974年的法律虽然旨在保护工人,却增加了企业的缴费、保险和管理成本,最终促使许多企业退出传统养老金制度。
波士顿学院退休研究中心的艾丽西亚·蒙内尔则认为,把养老金衰落归咎于这部法律未免过于粗暴。全球竞争加剧、工会力量衰退,以及美国就业结构的变化,同样影响了企业提供养老金的意愿。法律是否影响着传统养老金的衰老,学者们分歧严重。但有一种矛盾的存在无人质疑——工人希望企业的退休承诺得到更充分的保障,而企业则越来越希望减轻这项难以预测的长期负担。
传统养老金原本有着自己的经营逻辑。战后美国的大型制造企业,需要培养并留住熟练工人,养老金待遇与工龄挂钩,能够吸引员工待得长久。对于企业,这有助于稳定员工队伍;对于工人,长期服务于一家企业,也意味着晚年生活多了一份保障。但到了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美国制造业面临更加激烈的竞争,大型工会化企业的就业地位逐渐下降,新兴行业也不再普遍采用这种长期雇佣模式。原本用于留住员工的制度,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企业视为需要重新计算的成本。
因此,传统养老金的衰落似乎很难归咎于某一家企业的倒闭或某一项法律的出台。它曾经依托的企业组织、劳资关系和经营环境,都在发生变化,它的退场,也就不是意外。
养老金如何变成储蓄账户?
1978年,美国出现了一种新的退休储蓄方式。谁也没有想到,它后来竟会逐渐取代传统养老金。当时,美国税法加入第401(k)条款,允许员工将部分工资存入退休账户,暂时不缴纳这部分收入的个人所得税,等到日后领取时再缴税。两年后,福利顾问泰德·本纳发现,企业可以利用这一条款,让员工从工资中拿出一部分钱,存入享受税收优惠的退休账户。他当即把这个主意推荐给客户,却遭到拒绝。后来,其他企业开始尝试,401(k)才逐渐流行起来。
最初对401(k)感兴趣的,主要是那些希望为经理和高管提供额外储蓄渠道的企业。这些人通常已经拥有养老金,还有余钱为退休生活作进一步安排。但随着传统养老金的衰落,这项原本为有余力储蓄的人提供的计划,逐渐成了许多普通员工主要依赖的企业退休安排。
一些企业逐渐发现,401(k)能够减轻自己承担的退休负担。按照传统养老金计划,员工退休后每个月领取多少钱,通常由工资和工龄决定,企业需要为兑现这笔承诺持续筹措资金。如果养老金基金出现缺口,还可能需要追加缴费。401(k)改变了这种方式。员工每个月从工资中存入一笔钱,企业也可以按照约定追加缴款。此后,这些钱进入个人账户,由员工承担相应的投资风险,几十年后能积累多少、退休以后每个月能够花多少钱,企业不再负责。
这也给劳动者带来了便利:传统养老金通常与长期职务关系捆绑在一起,员工更换工作时,可能因为满足不了养老金的归属条件而损失部分待遇。401(k)账户中已经归属于员工的资产,则可以按照规定保留或转移。对于工作变动频繁的年轻人来说,他们不必再为了将来的一份养老金,纠结是否需要长期留在同一家企业。
401(k)的发展恰好赶上了美国股市繁荣。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股票市场持续上涨,越来越多的员工开始通过退休账户购买股票和基金。每个月从工资中存入一笔钱,看着账户余额逐年增加,个人投资似乎提供了另一种安排晚年生活的可能。1990年,美国401(k)计划的活跃参与者已达1900万人;到1995年,这个数字增加至2800万人,超过了当时参加私人企业传统养老金计划的人数。
企业退出传统养老金制度,也存在不同的做法。一些企业停止向新员工提供养老金,转而设立401(k)账户;另一些则冻结原有计划,保留员工此前积累的待遇,但不再允许他们通过继续工作增加养老金。这样一来,企业仍然履行过去的承诺,却可以逐步减少未来需要承担的退休负债。
曾经遍布美国的西尔斯百货,也曾为员工提供传统养老金。2005年,公司决定冻结养老金计划,员工过去工作积累的养老金仍然保留,但从此以后,继续在西尔斯工作也不能增加这笔待遇。2018年,西尔斯申请破产,次年,美国养老金福利担保公司接管了它的两项养老金计划,涉及约9万名员工和退休人员。
西尔斯的员工比当年的斯图德贝克工人多了一层保障,由于美国已经建立了养老金保险制度,担保机构预计能够保障他们绝大多数已经积累的待遇。但保险只能保障过去已经挣得的养老金,不能补偿计划冻结后本来可能增加的待遇。西尔斯直到2018年才破产,员工的养老金却早在2005年就停止增长。
从斯图德贝克到西尔斯,企业养老金制度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改革。传统养老金制度存在问题,401(k)也并非完美——2000年的互联网泡沫破裂,以及2008年的金融危机,都使投资者经历了剧烈的市场波动。年轻员工尚有时间等待市场恢复,临近退休的劳动者却可能因此不得不推迟退休。
即使投资顺利,账户里的钱也未必够用一辈子。传统养老金通常按月支付终身待遇,401(k)则需要退休者自行安排支出。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少年:花得太快,可能晚年耗尽积蓄;过于节省,又可能因担忧未来而不敢享受当下的生活。
《老而无休》的作者吉拉尔杜奇认为,退休保障不能只看劳动者积累了多少资产,还要看这些钱能否维持他们的余生。401(k)把更多责任交给了个人,收入有限的劳动者尤其难以承担其中的风险。对于低收入人群来说,当退休储蓄不足以支付生活开支,他们就不得不继续工作谋生。
《老而无休》
[美]特蕾莎·吉拉尔杜奇 | 著,风君 | 译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2026年5月
谁拥有退休的自由?
多挣几年工资,少花一些积蓄,等账户里的钱足够了再退休,这听起来是个合理的办法。但对于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的人来说,他们可能在达到退休年龄之前,就已经受到职业损伤和健康问题的困扰。即使身体尚能支撑,企业也不一定愿意继续雇用他们。皮尤研究中心2024年的调查显示,在美国65岁及以上的在职者中,17%主要出于经济需要,56%兼具喜欢工作与离不开工资两种动机。
这种处境也影响着老年人的就业待遇。经济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保留工资,指劳动者愿意接受一份工作的最低工资。低收入者们在市场上没有太多选择,即使工作辛苦、工资微薄,只要能够支付生活开支,他就可能接受。养老金不足削弱了劳动者离开工作的能力,也削弱了他们留在劳动力市场时的议价能力。
这也是美国工会当年争取养老金的缘由。1950年,劳工歌曲创作者乔·格雷泽写下《太老了不能工作》(Too Old to Work),歌曲讲述工人为企业劳动多年,年老后却无以为生的处境。当时的工会希望通过养老金使工人不必等到身体彻底垮掉,才被迫离开工厂。
在吉拉尔杜奇看来,退休与周末双休、带薪休假和规定每日工时有着共同的历史背景。她认为,劳动所得除了工资,还包括不必工作的时间。劳动者之间退休保障的差距,也体现在晚年能够支配多少时间的差距。
401(k)使这种差距在退休之前就已然形成。退休账户需要几十年的持续缴费,生活却难有几十年的平顺。失业、离婚或遭遇疾病时,有其他资产的人或许能够暂时停止储蓄;而积蓄有限的人只能提前提取退休金。取出的不仅是眼前的一笔钱,还有这笔钱在未来几十年可能产生的收益。研究发现,低收入家庭经历生活冲击后,更容易动用退休账户,一次眼前的危机,就可能削弱多年后的养老准备。
个人账户也改变了人们追问责任的方向。斯图德贝克的养老金无法兑现,问题指向企业的筹资义务和法律保障;个人账户余额不足,人们则习惯把矛头指向劳动者,质问他们为什么没有早点存钱,没有选对基金。储蓄和投资当然需要个人判断,成年人理应为此负责,但理财知识不能对抗收入低微、突遭失业的现实。当工资仅够维持日常生活,储蓄首先是有没有余钱的问题,其次才是如何提高投资水平。
政府的税收优惠未必能帮助最需要养老保障的人。401(k)允许劳动者将部分工资税前存入账户,退休领取时再缴税。但收入越高,通常越有余力储蓄,也越有可能获得更多当期的税收优惠。个人账户承受的风险,还可能沿着消费传递到整个经济。美国经济衰退期间,稳定的养老金有助于维持日常消费;投资账户大幅缩水的家庭,则可能削减开支、推迟退休。如果类似的选择大规模发生,企业的销售和就业就会受到进一步冲击。
吉拉尔杜奇认为,养老金制度的风险分配,还关系到经济面对衰退时的承受能力。怎样改善这种处境?吉拉尔杜奇与合作者提出建立有保障退休账户:由雇主和劳动者共同缴费,覆盖兼职人员和自由职业者,以可退还的税收抵免减轻低收入者负担,通过集中投资控制费用,并在退休后提供终身年金。
但这项改革设想仍有许多实际问题:低收入者未必有余力持续缴费,财政补贴则需要稳定的资金来源,投资的亏损也必须有人承担。如何在不同群体之间合理分担成本,并让几十年后的养老金承诺得到兑现,仍有待现实检验。
《老而无休》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让我们看见退休账户背后的人生。失业、疾病、市场波动,都可能改变一个人几十年的积蓄,而衰老不会等待他的财务状况好转,当养老越来越依赖个人筹划,人们仿佛必须为自己尚未经历的一生做好万全准备。可人生,从不按计划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