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理想国imaginist ,作者:理想的编辑部
当打工人们带着怨念提起“资本家”这个概念时,脑中浮现出的形象,大概率是乘着私人游艇去私人小岛上花天酒地的互联网大亨,或者是卓别林电影里给工人安装自动喂食机的工业大鳄。
然而,真正的资本家往往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像一只只蜘蛛,掩藏在有头有脸的CEO与合作伙伴之后,游走在种种灰色产业之间,在全球各地编织自己的利益网络。
他们从不登上富豪排行榜,却实际上占据富人阶层的前0.1%。结果,政客因腐败倒台,董事因逃税入狱,许多普通人的命运在动辄百万的投资中改变,他们却能继续安然无恙地做着“不起眼的小人物”。
许多人可能会疑惑:真的有这种“幕后boss”一样的角色吗?他们到底是怎么操纵众多有钱人为自己服务的?为什么政府不能管管呢?
在《蛛网资本主义:全球精英如何从新兴市场攫取利益》一书中,社会学教授金伯莉·凯·黄访谈大量内部人士,为我们揭露了资本家们究竟如何越过众多主权国家的法律限制源源不断地攫取利益,而他们身边的人又如何看待这件事情。
下面,是“蜘蛛”之一的威尔,还有给“蜘蛛们”干活的光的故事。
01
保持低调,保持安静,控制贪欲
威尔是一名42岁的越南裔德国人,曾在伦敦为雷曼兄弟打理私人银行业务多年。在2008年雷曼银行突然倒闭之后,他取出了自己的所有积蓄,并搬到新加坡以寻找新的投资机会。
失业给他的生活带来了特别巨大的冲击,以至于他当即决定,是时候自己独当一面,当一名超级大富豪了,或者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要成为资本的所有者,而不是资本的打工仔”。
在我认识他的时候,威尔已经成长为一只占主导地位的大蜘蛛了。凭借他所积累的资产,他想通过参股公司开始直接投资。所以,他加入了一个家族办公室——一家为一个或少数几个超级大富豪家庭提供全方位服务的私人财富管理公司。
在威尔的这种情况下,他们可以为他提供跨东南亚地区的独家直接投资渠道。这个家族办公室设立了一项基金,用于在东南亚进行投资,管理资产超过了1亿美元。
他们还通过担任董事会中的席位来对境内公司进行战略性少数股权投资,并为被投资公司提供一支经验丰富的专业投资团队,团队成员拥有横跨金融、法律、管理咨询和业务发展各方面的专业知识。
威尔以一种满意原则策略来经营业务——也就是说,他满足于做一只安静的大蜘蛛,不会被贪婪所裹挟,因而不会进入到灰色交易的暗黑色深处,以免引起当地和外国政府官员的注意。
在我们的采访中,威尔说的第一件事便是,关于金融业,首先要记住的事情就是“贪婪最后总是会压倒信任”:当人们认为银行会在交易中捞到好处时,他们就会把钱交给那些声誉不佳、最不靠谱的一类人。
他解释说,银行必须根据其愿意提供服务的人来计算风险,而中间层银行则更有可能接受那些存款金额大到值得他们冒风险的“政治要人”。
威尔提醒我,我应该着眼于大局,看看像他这样的人,因为他们能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运作业务。
保持低调、保持安静和控制自己的贪欲,是他们得以留在资本游戏场中的关键,因为树大招风,赚得越多的人,也就越有被抓住的风险。
02
蜘蛛如何攫取利益
他们的主要基金被置于根西岛,那里没有收入税、州税、公司税或资本利得税。但他们公司的大部分子公司都位于开曼群岛,他们在那里拥有免税权。
与此同时,他们有部分子公司设立在新加坡,并在越南、柬埔寨、缅甸等国境内开展业务。它们在新加坡能够免税,但在越南、柬埔寨和缅甸,都需要缴纳企业所得税。不过这些税款都很少,因为经由离岸工具分配给越南的资金主要用于支付运营费用,因此不会产生利润。
相反,公司利润则会在新加坡入账,他们会根据新加坡的估值出售公司的股票,而这与越南在岸的实际业务运营会区分开来。
此外,他们还在卢森堡创建了一个共同基金,任何想要投资该基金的投资者都必须将资金电汇到卢森堡。除了伊朗等受制裁国家的人以外,任何人都可以投资该项基金。
但是,根据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规定,美国的投资者是不能直接投资该基金的;因而,他们必须和银行建立关系,从银行获得一名代理人,再让代理人来代表他们投资。
我问威尔,美国投资者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威尔说:“例如,你在美国的嘉信理财集团公司有一笔资金。美国的嘉信理财可以将资金电汇到伦敦,而在伦敦,该银行将会选出一个代理人。最后,那位代理人就可以将资金用于投资卢森堡的基金。”
威尔向我解释说,每项投资都是由一家独立的控股公司在运营。
对于欺诈、盗窃和贿赂行为,尽管他们也尽了最大努力来维护一套明确的道德规范,但通常很难评估他的当地合作伙伴是否完全遵守这些道德规范,而这个问题也一直萦绕在威尔的脑海中。
坐在新加坡的他也完全清楚,他在越南和缅甸的当地合作伙伴不得不在他们的合资企业中行贿,但是,他对这种活动也只好视而不见。
威尔筹集到的大部分资金都来自那些发家于东南亚的精英,他对我说:
“在越南,有一些与政府关系密切的新贵。但是,也有不为人知的隐形富豪,他们这群人都很有趣,而且,他们的数量还挺多。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会把钱留在自己的国家。他们会去新加坡,将钱再投资于泰国、缅甸等更加安全的离岸工具中,又或者,他们会带着钱跑路。人们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他们写的都是代理人的名字。
“我有一个朋友,他在开曼群岛就是做这方面行政工作的,主要负责为此提供便利。令人感到惊讶的是他制作文书的工作量,没想到他竟然为这些国家的公司做了那么多的文书工作。”
威尔告诉我,这些结构都是合法的,它们也是让政府远离其商业事务的一种重要机制。
重要的是,威尔任职的家族办公室筹集到的资金不光来自发达国家的投资者,他还能够从东南亚兴起的新贵投资者中间筹集到资金。
虽然该公司的主要目的是促使海外投资者投资东南亚,但与此同时,它们也通过离岸空壳公司来帮助促成了东南亚地区的很多往返投资交易——让投资者的交易从东南亚地区再返回投资者的母国去。
03
为何蜘蛛不怕坦白?
在我们的采访中,威尔还向我透露,他最近发现自己投资的一家越南公司在2017年泄露的“天堂文件”中被曝光。
该公司实体是金猪集团,是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一家管理基金。他们从香港一家公司服务提供商的办公室里聘请了一名律师,该律师帮助他们在开曼群岛注册了该基金。
这项基金有两个相互独立的工具公司,分别是金猪管理有限责任公司和金猪影响力基金。而金猪管理有限责任公司的唯一股东就是金猪影响力基金公司。
金猪集团的“企业社会责任”是行贿的基础,这是一种障眼法。虽然泄露文件中没有关于这一“基金”的任何确凿证据,但威尔还是担心,因为它与当地的中间人之间有关联。以此“基金”为幌子,在境内管理该公司的三名董事都参与了“影响力投资”,并且也“实施了贿赂”。
威尔向我解释说,该基金主要服务于两个目的:
首先,根据“影响力投资”的官方授权,投资将被用于那些旨在产生可衡量且有益的社会或环境影响时,还能产生经济回报的公司或组织。
其次,该基金还被当作是遮掩给相关基金会“捐款”的面纱,这些基金会实则都与新一届政治领导人所倡导的“社会影响力议题”有关。
每当新一届政府领导人担任要职、握有权力,这些当地的基金经理都担心自己会因为被抓到洗钱而受到重罚,从而被排挤出该国的市场。为了规避这些罚款,该基金就被用来向中间人和政府官员支付“咨询”费用,以便能与他们保持密切的联系。
正如威尔所说,整件事情都是“灰色交易”。虽然他们正在投资的公司都是那些据说可以促进该国教育、妇女赋权和人力资本发展的公司,但实际上我们并不清楚有多少资金从投资中被抽走了。
只要他们能表现出一定的社会影响力,而且政府官员没有太过贪婪地从基金那里抽走太多,那么这对所有相关方来说就都是双赢的。
我问威尔,他为该基金筹集了多少资金,他说道:“十个百万……规模还很小,小到没人会注意到这支基金的动态……我们采取的模式就是保持低调和小体量,只要你还是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就没有人会关心你是怎么做生意的。”
我查询了金猪影响力基金的董事名单,发现该基金有三名董事和股东,他们都在越南,并且他们的名字也对外公开过。他们都是高净值人士——威尔称他们为“关系经理”——同样也会在当地充当替罪羊。
然而,数据库中除了明确该基金是一个离岸实体外,并未提供任何实质性的信息,我们并不知道与它相关的背后交易。
作为“资本所有者”的威尔,在这里根本无处可寻。他其实隐匿在一个单独的结构之中,但这个结构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国际调查记者联盟的数据库中。
对威尔来说,主要风险在于,他的当地合作伙伴可能会从金猪公司揩些油水,抽走基金中的一些资金,但他对此也毫无法律方面的约束力。就算彻底放弃用于行贿的那些基金的控制权,至多也只是做生意的一部分成本而已。
威尔将他所有的合法权利都让渡给了高薪的金融专业人士(即高净值人士),从而有效分摊了使用这些工具可能产生的犯罪风险和声誉风险,因为这些工具是为行贿而设立的。
令我大为吃惊的是,威尔居然愿意向我透露这一切内幕,他明明很清楚我们的采访内容最终会被我写进一本书里,但他仍然十分自信,认为他不会被人发现,并且能够掩盖好踪迹,因为他是隐匿在一个更大的隐形资本网络中来参与这一切的。
04
打工人眼中的头等舱老总
空壳公司还使外国投资者和国家官员能够将剥夺当地穷人财产的责任归咎于对方。光是一名32岁的投资助理,他在越南一家名为分级资本的资产管理公司工作。他曾在澳大利亚接受教育,获得了建筑学学士学位,接着回国后转行进入金融领域。在资产管理公司里,他的主要工作就是研究各种投资项目。
对光来说,这是一个关于有钱能使鬼推磨、全世界的有钱人都能够用钱来免于受罚的简短教训,那些乘坐头等舱的人压根不用排队,也不用经受光他们所受到的警告或搜身检查。
光告诉我,关于精英白领犯罪,要记住的一点就是,大多数时候,它们都是合法的,并且也超出了所有主权国家的审查范围。他称之为“平行经济”,在这里,没有什么规则来管控资金的流动。
我请他详细跟我说说他所说的“平行经济”是怎么一回事,以及为什么精英白领罪犯能不受惩罚地逍遥法外,他也提到了他们公司建立的离岸结构。
他说:“分级资本基金被一家名为逐梦的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授权给了某家银行。那家银行又将其授权给了超星新加坡公司,而超星新加坡公司又再次将其授权给了越南。”
因此,他说,如果西方投资者想要对这支基金进行投资:
“他们会买入逐梦公司的股份……所以,英属维尔京群岛的这家公司是主要的母公司,然后才是子公司分级资本基金,而我在越南为分级资本工作,其他子公司有超星越南,还有超星新加坡,它们受雇于逐梦公司,主要通过一个代理人结构来将(投资)授权给新加坡的公司。
“因此,如果你是一名投资者,你的投资就会直接流向拥有新加坡银行的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公司,但你的钱永远不会流向越南,因为那里并不需要钱。所有的运营成本都是从逐梦公司借贷来的,越南没有资本,我们也不赚钱。
“所以你看,通过这种收入模式,新加坡的银行会借钱给我们来支付日常的公司运营……想象一下,它们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关联。”
我问光,他们如何将在越南赚到的钱汇入自己的账户,他对我说:“每个人的做法也都不同。我在香港开设了一家公司,也在新加坡注册了一家公司,然后我把钱存放到这两家公司里面。”
他继续对我说:“你可以想象一下,要是所有美国人在世界各地都有十个不同银行账户的话,他们就可以到处转移资金,他们还可以严格按照法律来说自己是在提供贷款或支付咨询费用。那么一来,就没有人为这笔钱纳税。”
但他也说:“你必须得有钱,得有律师和专业人手来为你搭建这种结构……我不是有钱人,我只是捎带从我有钱的老板们那里赚点儿,作为一个普通人,我没办法这样做。”
他对我说,有了新的银行法和税收透明法后,建立这些账户就不再那么容易了。但是,那些早早设置好账户、已经进入这个系统中的人,也将会变得更加富有,因为这意味着越来越少的人可以进入到这个平行经济中。
05
谁偷走了老百姓的家园?
光告诉我,这些结构的一个后果对越南产生了具体的影响。他开车带我经过了一群正在抗议的妇女。光开车绕着这群人转了四圈,好让我能拍上几张照片。光不让我下车拍照,因为公开抗议在越南是非法的,而且我一看就是个“越侨”女人,这样贸然下车拍照的话,我可能会面临被捕的风险,或者拍照的电子产品会被没收。
光跟我谈到了一个尚未破土动工的土地开发项目,他说:“他们(指他们公司和政府官员)就那样拿走了土地……要是遇到这种情况,我母亲或祖母肯定也会像她们一样,所以,看着她们那样在那里抗议,你真的很难无动于衷地开车经过他们。
“可悲的是,她们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土地,她们采取抗议行动,为自己站出来讨要说法,但是,她们也可能会因此而被投进监狱,因为这种抗议活动是非法的。”
在光专注开车并在路上行驶时,我看到了一些醒目的抗议标志语,上面写着:“分级资本在政府的支持下,偷走了人们的家园。”
我问光能不能就此为我提供更多的背景信息,他告诉我说,在过去的三年里,他们一直在开展土地开发项目,想要打造一个全新的五星级度假胜地。于是,分级资本与政府官员合作,政府派了评估师来评估土地,他们也同意支付略高于市场价值的一笔钱来作为居民的搬迁费,因为毕竟给人们的生活造成了不便。
但是,政府官员还希望分级资本能向他们支付一大笔款项,这样他们才答应会将这笔拆迁费分发给当前的土地租赁者,并处理所有关于转让所有权的文书工作。
然而,最后发生的事情是,要么是政府压根就没有把钱分发给当地居民,要么就是少付了他们拆迁费。于是,居民之中就有一些人坐着巴士涌进了胡志明市,站在分级资本的办公大楼和国家法院外面抗议,他们举着的抗议标语上写着是分级资本偷走了他们的土地和家园。
这种标语对光的公司名声带来了很坏的影响,但与此同时,对公司的高层管理人员来说,其实是政府官员中饱私囊,他们要么是侵吞了太多的钱,要么就压根没向这些抗议妇女支付过这笔钱。
无论如何,当光看到这些穿着家居服、戴着稻草帽的女人站在他公司的办公楼外,而他却不得不从她们身旁经过时,他还是无法对站在炎炎酷暑中抗议的她们视而不见。
光告诉我,他自己在公司的职位很低,所以无法确切知道在公司和政府所做的这笔交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从他所收集到的信息来看,有些资金是通过离岸实体支付的,然后还有一笔单独的资金,那应该是准备分发给当前使用土地的居民的。
不管怎么说,政府和公司都在踢皮球,互相转嫁罪责。与此同时,他们双方谁都不会坐牢,也不会招来官司或出庭受审。与此相反的是,那些在外面抗议不公的妇女,却有锒铛入狱的风险,因为越南政府禁止公众举行抗议活动。
接着,光又说,在戴草帽的祖母、分级资本的首席执行官和当地政府官员这三者之间的拉锯战背后,是那些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投资这个项目的外国投资者。但是,他们的名字永远都不会出现在这里的各大报纸、各种小报或任何有关这次事件冲突的文件记录中。
光跟我说,这么一来,他们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仍然只能算是一个“精英白领奴隶”,因为他受制于背后的董事长,最终,他也还要对那些离岸吐出蛛丝牵走这里人钱包的大蜘蛛负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