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霞光社 ,作者:李小天
“这种情况不能再继续下去了。生活成本一路飙升,失业率居高不下,社会问题层出不穷。年轻人出去找工作,我们给了他们许多空头承诺,但到头来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10月17日,法国多地爆发大规模抗议,一名来自大型工会的参与者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这样说。
不仅仅是法国,在整个欧洲,通货膨胀带来的物价飙升以及产业中空酿成的持续失业,正在点燃人们挤压已久的愤懑与怒火。从巴黎到米兰,从布鲁塞尔到里斯本,从地中海沿岸到巴尔干半岛,人们走上街头,表达对生活成本上涨、住房危机、公共服务恶化、教育资源紧张以及政治失能的愤怒。
一个世纪前,欧洲正处于世界的中心,德国历史哲学家斯宾格勒却在《西方的没落》中提出,西方文化已走到“文明”阶段:大城市、金钱至上、技术与军事扩张、政治上的“凯撒主义”,这是文化晚期的僵化,是没落的征兆。这一在当时备受争议的判断,如今又被不断提起。
内部压力之下,外部对手往往成为最方便的出口。近期,中欧经贸关系摩擦不断:从电动汽车反补贴关税,到混动汽车出口磋商,再到欧洲推动强化贸易防御工具,关系正在进入更复杂的阶段。对中国企业来说,欧洲仍是重要市场,但竞争规则、政策环境和准入门槛都在变化。
欧盟为何对华态度趋于强硬?德国的立场为何发生转变?哪些行业和企业将受到更大冲击?面对贸易保护、本土化要求和政策不确定性,中国企业该如何调整出海策略?
霞光社邀请到欧洲市场策略专家宋欣,拆解中欧贸易摩擦升级背后的逻辑,讨论中国企业在变化中如何寻找机会,并前瞻未来几年欧洲市场的政策走向。
在宋欣看来,欧盟对华强硬的根源,是内部经济衰落与产业低迷带来的深层焦虑;而动荡的社会环境,也在孕育新的商机。出海欧洲,注定不会一日千里:它不是增量爆发的市场,更适合作为企业的补充市场,但好处是,只要能活下来,通常不会活得特别苦。因此对企业来说,要做到三点:心态要稳,步伐要慢,期望要低。
中欧经贸不会“掀桌子”,但也别指望“快刀斩乱麻”
霞光社:你如何判断当前中欧经贸关系所处的阶段?这是短期谈判博弈,还是长期结构性变化?
宋欣:是长期、不可逆的趋势。2019年我们在FT中文网写过一篇长文,判断欧盟对华政策会逐渐强硬,但不是指名道姓,而是润物细无声地搭建一套系统性架构,以便在贸易上有针对性地回击,并对汽车、航空航天等它最在意的核心产业施加限制。限制的重点也不只是贸易本身,更是产业竞争力。
但这是欧盟的目标,能不能实现很难说,因为它自身的经济在衰退,政策的执行力有限。
疫情之后,叠加俄乌冲突和今年的伊朗战争,欧洲能源价格居高不下,通胀对工业的冲击被无限放大,这是欧洲经济拉垮的最核心原因。更值得注意的是企业的反应:尽管欧盟再三强调、一再妥协,欧洲企业并没有加大本土投资,反而在削减本土工厂和工人,加码海外投资。这是欧盟现在最大的内生挑战。
霞光社:那为什么矛头会指向中国?
宋欣:欧盟需要一个外部原因。真正的压力来自美国,但为了维持大西洋联盟的稳定,不能说得太直白,压力就转到了中欧贸易上。无论是本土经济危机,还是政治结构危机,都需要找一个外部的“靶子”。
但欧盟短期内很难扭转对华贸易逆差。很多产品欧洲自己不生产,只能从第三方买,但又找不到比中国更便宜、逆差更小的替代国,算总账差别不大。没有替代方案,是欧洲当下最大的现实挑战。
其实从2015年到现在,中欧关系已进入一个不太稳定的阶段,但长期看,中欧之间不会撕破脸、掀桌子。
和中美比,中欧商贸洽谈的节奏完全不同。中美元首一见面,很多事能拍板,可以期待快刀斩乱麻;中欧则是慢慢磨,每次都在探讨新的方向,碰撞两三年才可能在某一领域出一点火花。好处是不会出现从高峰跌到低谷的巨变,坏处是很难有重大利好。所以评估美国市场和欧洲市场,必须用不同视角。
霞光社:能源价格为什么是压垮欧洲产业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欣:俄罗斯曾以很低的石油与天然气价格,稳定供应欧洲三十年。俄乌战争爆发后,俄罗斯能源出口受到制裁,欧盟转向挪威、北非、中东和美国LNG。但LNG要经过液化、船运、再气化,接收设施投资巨大,主要还是靠中东的原油。今年伊朗战争直接冲击了这条线,战争迟迟没有结束的迹象,油价一会儿90美元、一会儿110美元。
做生意不怕环境差,怕的是环境不断变化。能源价格的不确定性,意味着成本可能一下子上涨很多,于是成为压垮产业的最后一根稻草。
霞光社:德国过去长期倾向于通过经贸合作处理对华关系,如今为何态度明显转硬?
宋欣:德国转向的最重要原因,就是产业特别是汽车业的衰落。可以说是一种腹背受敌的处境:一是本土市场萎缩,2026年的市场份额比2019年减少近20%,这在欧洲汽车市场历史上都没有过。疫情前含英国等周边国家,每年新车约1500万辆,现在不到1300万辆,至今没恢复到疫情前水平。二是在中国和其他新兴市场,被中国本土车企严峻挑战。再叠加高能源价格,从主机厂到一级、二级供应商都在拼命裁员,按知名企业算,裁员规模约15至20万。
汽车业按狭义算占欧洲GDP约7%,广义算加上配套服务约12%,雇佣上千万人。前端裁员,后端工厂订单削半甚至削到三分之一,对整条产业链的影响要乘以五到十。如果损失十分之一,就是约100万个岗位,背后牵涉的是400到500万人。
在慕尼黑、斯图加特,一份合同往往养活一家人:父亲是工程师,拿着合同容易租房、贷款,太太在家照顾孩子,背后是三四个人。这影响的是最头部城市的民生,也是德国对华态度变化的深层原因。
目前德国总理默茨也提出与马克龙商量“欧版301”(指美国《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款,授权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TR)调查其他国家的“不公平贸易做法”,并据此加征关税或采取其他报复措施。通常先调查,再加税,常被用作谈判筹码。2018年起美国对中国商品加征的关税,就是依据这一条款。)但欧盟很难像美国那样快进快出。
美国的301调查和加税是为了谈判,这边加一点、那边加一点,一条推文就能铺开;欧洲现行法律体系下,要通过大量立法,没有一两年搞不定。快速反应工具可能在个别领域发挥作用,但要像特朗普那样大规模、多领域实施,概率很低,这是完全不同的体系。
霞光社:这次中欧博弈首当其冲的是汽车。欧盟对中国纯电动车加征反补贴关税后,混动车出口增长又引发新谈判。中国车企出口欧洲,长期看有很大隐忧吗?
宋欣:中国车在欧洲确实有竞争力,性价比很高。过去在保时捷里才有的内饰和功能,现在五六十万元人民币的车就能实现,对中产来说杀伤力很大。
但关键是,欧洲汽车市场如今是缩量市场。七八十年代日韩车进入欧洲时,市场每年还有约3%的增长,新来一个人,容得下,本土车企慢一点也还在盈利,大家相对和气,丰田后来活得最好的国家就是德国。现在是我们卖一辆,他们就少卖一辆,蛋糕越来越小,抢得就越凶,自然不待见你。
加上不少中国车企供应链还没本土化,用的是中国供应链,等于既抢了主机厂的生意,又没给本土产业链生意,等于削了人家两层。这次他们看到数据后立刻飞过来谈,就是因为之前只盯着纯电,没想到奇瑞、比亚迪的混动卖得这么好。
霞光社:混动出口“减少一半以上”的说法准确吗?
宋欣:这个“50%”是相对增量而言。欧盟算了一个数:如果完全不限制,一年可能有80万辆,而现在是30多万辆。新的安排是以现有规模为基础,每年允许增长约6%,不能像之前那样不加限制,欧盟则不再增加额外关税压力,双方各让一步。
但这只是意向性安排,6%也可能是暂时的数据,明年一二月可能再来一轮,会是持续的拉锯战。现在欧洲人特别盯汽车数据,风吹草动就很紧张,这可能成为常态。
欧洲现在急于找到一个“大力丸”,一劳永逸解决内外问题,但现实世界里是不存在这样的解决路径的。作为主机厂都明白,哪怕中国车不进来,欧洲车企也不会在世界上活得更好。竞争力下滑,能源价格只是催化剂,核心是过去二三十年没有像样的创新。
美国汽车业衰退得比欧洲还严重,但美国有科技公司和AI撑着,有新产业支撑,美国股市靠“七朵金花”。但欧洲没有新的支柱,只能看着盘子里的食物越来越少。所以这些车企在欧洲未来也不会好过:友商、供应链、原来做服务的人都盯着你。最好用体面的方式和平相处,否则容易遭到集体围殴。
在欧洲,别当成吉思汗,要当圣诞老人
霞光社:就在近期,法国爆发了一场由青年学生发起、反对生活成本高企的大规模抗议,多地出现纵火、抢砸等暴力冲突,被认为是近年来最严重的街头动荡之一。加上你提到的德国汽车业失业、中产滑落,这和美国“铁锈带”的叙事很像,也让极右翼上台显得顺理成章。如今,欧洲不少国家的政权在左右翼之间摇摆,极右或极左上台,会改变对华贸易政策吗?
宋欣:影响很小。我不太认同过度解读欧洲政治,过去三五十年,欧洲的政策走向本就变化缓慢,释放的信号也很渐进。今天选这个党、明天选那个党,包括极右、极左上台,对华经贸关系也不会出现巨变。
对华贸易政策是在欧盟层面决定的,成员国加入欧盟后,贸易政策的定义权已让渡出去。每个国家不能单独调整对华产品的关税,关税是欧盟统一的,主导权在布鲁塞尔。
而且权力还在继续向布鲁塞尔集中。冯德莱恩的这届欧委会已干了两届,通过了几百项法案,把很多权力从成员国手里收了上来,理事会的话语权不如默克尔时代,那时很多事要德国点头。
霞光社:为什么成员国的话语权在变弱?
宋欣:一是欧委会的蚕食;二是成员国内政太乱。法德政府都不稳,下一次大选就可能下台。法国尤其如此,极左或极右上台的概率都很大,如果极右总统配极左国民议会,等于总统和总理两个代表完全不同政治体系的人坐在谈判桌上。德国的极右翼上台还需要时间,根基也不会稳。
各国政府是流水的,贸易这类权力就越来越集中在布鲁塞尔。所以关注国家选举的意义有限,真想判断对华贸易走向,要看欧盟层面。
霞光社:那企业还需要关注成员国层面的政策吗?
宋欣:分行业。做家用储能这类靠补贴的行业,要关注地方和国家层面的补贴。不靠补贴的行业,不用在宏观上过度操心,基调已定:对华政策是持续硬化的过程,只是缓慢,不会一下子变得特别刚硬。但具体到工厂选址,就必须细致研究对比。
霞光社:那么大额投资怎么避免政策变化的风险?
宋欣:不能靠一两个政府、政治家的承诺,就把几千万甚至上亿欧元投下去。匈牙利是前车之鉴:前些年欧尔班政府为了招商引资,给了电池行业很多承诺,包括长期最低税率。现在新政府上台,为了向欧盟证明自己忠于欧盟、不亲近中国,也为了把被冻结的欧盟资金拿回来,反过来拿中国企业“祭旗”,挑环境问题、民生问题,制造麻烦。
前一阵大家一股脑跑去匈牙利,其实是积累了很多系统性风险。现在西班牙也给了很多承诺,但我的看法一样:政府是流水的,经济不好时,极左极右上台后,都可能拿外资开刀。要立体地从国家层面判断,不要轻信某一个政党。
企业要注重在本地建立利益联盟。最终能帮你说话的,是本土的企业、组织和平台。这意味着你要把一部分利益留在欧洲市场,不能赚快钱。这是欧洲市场的悖论:做三五十年,你可能做得很大,但商业模式没有想象的那么性感,利润不会特别高,因为要维护整个盘子和上下游关系,就得把很大的利益切分出去,否则政治家、欧委会、本土同行,总有人会找你麻烦。
霞光社:利益联盟具体怎么落地?
宋欣:分三个圈层。
第一是生意圈层。别把零配件完全从中国进口,到欧洲只做最后一步组装,至少要把一部分本土化,让本土供应商吃到甜头,因为现在大家日子都紧巴巴。
第二是当地社会圈层。不一定要和政界互动,而是和当地的经济界、社会界,比如行业协会、NGO、代表组织积极往来,表现出你是积极的贡献者,愿意融入的“外来和尚”。
第三是形象。在欧洲,要当圣诞老人,给大家发糖,别当成吉思汗。欧洲人的“害怕”和美国人不同:美国市场是硬碰硬,掰手腕比高下;欧洲是把你孤立、边缘化,最后以体面的方式把你请出市场,历史上很多公司都经历过。
当你的规模足以撼动本土基础时,要刻意与“抢饭碗”的角色区分开,不要渲染自己的实力,要软化,强调对社会的全方位贡献。缴税在欧洲不算贡献,人人都要缴,要宣传别的,比如帮助弱势群体、青年、失业人群和外来移民融入社会。这些看似与生意无关,但触点多,能积累出新的企业形象,只是都不是一两年的事。
在欧洲,时间账比经济账更重要。一般三年内做到不亏损,五到八年回本,十年后有稳定的市场份额就已经很好。不要和中国市场比,中国可能第一年突破2%,第二年10%,第三年50%,欧洲的社会体系不支持这种爆发式、一家独大的增长,一旦出现,立法者就会盯上,想办法把你框起来。
看看美国的科技平台在欧洲的遭遇:欧洲本土没有像样的科技巨头,就专门出台法案,雇人盯着罚款,据说每年的目标至少30亿欧元。所以即使做大了,也不要张扬,闷声发大财。
尤其是现在这个阶段,企业尤其需要警惕。欧洲目前每次暴动的参与者,不全是城市居民,更像是民国时代的流民:住在大巴黎郊区甚至更远的人,一有事就涌进城里打砸抢烧,其中不少是没有官方登记的黑户,很难抓到。很多商店经营得好,被洗劫后却没有上高额保险,对个体经营者的打击是致命的。
在这种环境下怎么赚钱、怎么塑造企业形象,是很多中国企业没经历过的新问题,中国没有“流民”,美国也没有欧洲严重。
但总的来说,虽然欧洲处在混乱中,但仍有机会。但企业想要深耕,需要足够谨慎,把护城河建宽、护城墙建高。好处是只要能活下来,通常不会活得特别苦,份额会稳定在一个区间,但它不是增量爆发的市场,更适合作为很多企业的补充市场,体量和美国完全不同。
欧洲的机会在动荡里,但别跟风,更别打价格战
霞光社:你认为欧洲市场现在还有机会,那这些机会主要在哪些领域?
宋欣:机会恰恰在动荡的环境里。今年欧洲多次热浪,是个不确定性事件,但催生了需求。在欧洲,自己装空调要征得全楼房东同意;如果是历史建筑,还要去市政厅拿许可,各种协议、申报走下来,周期至少六个月,甚至一两年,连约供应商看一次现场都要一个月。所以传统空调不合适,今年海尔、美的的窗式简易空调卖得特别好:往窗上一架,不用问任何人,用完一收,也不影响外观,正契合当地现状。
安全是另一个赛道。流民多、治安差,安防类产品需求旺盛,中国几家出海的安全门厂商在欧洲做得不错,一道门一两万欧元,但一门难求,只是在欧洲耕耘的周期很长。
要发掘这些机会,需要深入研究本土痛点,再去匹配,之后有一段酝酿期,才会爆发。空调不是今年的新产品,出了好几年,今年才热起来。厄尔尼诺的影响未来几年还会反复出现,夏天过热、冬天更冷或洪水,都是潜在增长点,企业要研究气候和社会趋势。
但如果只是看别人卖得好就跟风进去,在欧洲基本拿不到好结果。
霞光社:对于资金有限的中小企业,有更务实的进入欧洲市场的路径吗?
宋欣:对小企业来说,不要单打独斗。在欧洲光是工商注册就很复杂,一个员工在德国每天跟税务、公证、财务打交道,时间就满了。更好的方式是跟着大平台走,比如TikTok、Temu,或欧洲本土电商平台,先试水温,也可以把鸡蛋放在几个不同的篮子里。京东在欧洲也铺得不错,还收购了德国的Media Markt和Saturn,相当于中国的国美加苏宁。
等看准了某个赛道,或有能力单干,再逐步独立运营。否则会浪费大量时间和人力,情绪上也容易崩溃。我认识的很多老板,就是在德国铁路不断延误中丧失了对欧洲市场的信心:一程延误赶不上飞机,见不了客户,客户一休假就是下半年。从注册、建联、运营、BD到交付,每个环节都可能掉进水里,像踩木板过河的闯关节目。
这也是为什么在欧洲不能卖便宜货的原因。在欧洲做生意,利润一定要留足。如果只留15%或20%,经不起各种不确定性的蚕食,很快就会崩溃。欧洲是个“坑”比较多的市场,比如本地物流丢了件,即便不是你的原因,但根据合同条款也要你赔付,这可能就成了压垮你的一根稻草。价格战最后搞死的都是自己。
霞光社:那像一些跨境电商平台在欧洲也走低价铺货路线,是怎么盈利的呢?
宋欣:主要靠从中国直发小包。欧盟现在对每件包裹加两欧左右的关税,还在往上加,但相对于欧洲终端价格,仍有较大利润空间。他们也在建本土仓储和本土供应商体系,但成本优势主要还是来自中国厂商。
这种模式肯定不持久。欧盟的立法者这两年很着急,今天加两欧,明天加一块五的处理费,不断往上加,把你的利润拉下来。现在又通过大平台的“守门人”义务来管:你有这么大的日活,就必须守法,否则罚全球营业额的6%,怎么拆分都会加回来。所以不能一直想办法规避合规,做得急功近利、盘子铺太大,大家就会围着你,先蚕食,再围攻,最后想办法把你踢出去。他们最近也做了不少改良,但能否维持之前高歌猛进的势头,很难说。
霞光社:你提过中企要从"Made in Europe"走向“Innovated with Europe”,在AI、机器人、智能汽车领域,中欧有深度合作的空间吗?
宋欣:一直都在发生。大众与小鹏合作,地平线和Momenta与奔驰、宝马签约,都是共创的过程,也是产业趋势。问题是这个趋势能否延展到其他行业,比如工业机器人和具身智能机器人也在融合。
但这需要不断碰撞,政策制定者很难看到这种动态的共创,盯着的数据都是你赢我输,容易一刀切。过去几年,中国的创业团队想去德国创业,长期签证都很难拿,而印度人很容易,柏林满大街都是印度年轻人。政策明显偏向接纳印度人。
可是在AI和大数据上,只靠其他国家很难突破,真的需要和中国的优秀人才共创共赢。这也是欧洲本土产业巨头在游说政府的方向,但目前收效甚微,因为整体的政策基调已经定了。
出海欧洲,心态要稳、步伐要慢、期望要低
霞光社:当年日韩企业进入欧洲,正赶上冷战结束后全球化的上升期;而今天,逆全球化、制造业回流、右翼上台成了主流叙事,中企面临的政策风险和地缘波动只会更频繁。在这样的环境下,出海欧洲的中国企业该如何提前识别真正的政策风险?又该建立怎样的合规机制,比如原产地追溯、补贴申报和政策监测?
宋欣:大额投资一定要做沙盘推演,最好在进入市场前就做,设定五到七种情景,从最糟糕到最好,把欧盟政策、产业政策、补贴政策、地方环保和雇佣政策等变量都列进去,还要加入不可控因素,比如欧洲万一与俄罗斯扩大冲突,对供应链、中欧班列有什么影响;对华突然强硬,已发放的补贴被追回怎么办;收到欧委会或国家监管的诉讼、罚单,是打官司还是发动舆论。
这不是拍脑袋能想出来的,因为很多风险在认知圈之外。国内竞争残酷,圈内的事你都摸得门儿清;但到了海外,大环境的变化会带来共振和蝴蝶效应,是你认知以外的变量。你自己看是二维的:利润和时间;外界看是三维甚至四维,能看到你动了谁的奶酪,牵扯到什么纠葛。
所以要引入智库、咨询公司做立体评估,并提前做好预案。等事情出了再临时找人很难,很多咨询公司和律所也不太愿意接中企的生意。
并且欧洲是一个记忆力很强的市场:在印尼,你失败撤出,十年后改头换面还能再来;在欧洲,十年前、二十年前没擦干净的事,会成为下次进入的壁垒。合规门槛越高的市场,越要合规地进入与退出;不合规退出的话,还可能牵连你进入其他高端市场。
霞光社:如果只能用一个指标判断一家中国企业是否真正扎根欧洲,你会看当地营收、就业、供应链本地化比例,还是它在当地产业生态中的不可替代性?
宋欣:很难用一个指数衡量。我认识很多在欧洲做得很好的企业都不为国内所知,深耕某个赛道十年、十五年,把规则和变量摸得很透,也不想抛头露面。如果非要量化,就看近五到十年在欧洲的市场份额是否稳定,每年增长1%到3%就是很好的数据。
中国市场是用空间换时间:铺得越大,越能不计成本,换来融资时间。欧洲不一样,是用利润换时间:每卖一个产品都要赚钱,才能摊平时间上的损耗,商业模式的闭环完全不同。
霞光社:如果以美国为参照系,欧洲的独特性体现在哪些层面?
宋欣:一是美国是统一大市场,和中国一样容易点爆;欧洲虽然强调一体化,实际仍是27个不同的国家市场。语言、客服、风俗、偏好都不同:北欧喜欢极简性冷淡风,南欧热情张扬,巴黎又喜欢黑白灰的高级感,很难一招鲜吃遍。
二是年轻人购买力弱。欧洲年轻人比中美的年轻人都穷。虽然大学基本免学费,但日常吃住要靠自己打工,过得挺紧巴,买个东西都要看半天,三四十欧的东西就会犹豫。所以他们用中国跨境电商平台比较多,因为确实便宜。他们平时的钱大多花在喝酒上,一瓶啤酒能坐一晚上,第二瓶就是灌水聊天。这和中国、美国的年轻人不一样:中国年轻人有父母供着,美国年轻人靠父母资助或贷款上大学,也会出去打工,手里都有一定的消费能力。
三是消费者意识形态化。他们非常在意产品是否环保、可循环、是否有益健康。同样一支彩虹色唇膏,在美国可能是爆款,在欧洲会遭质疑:色素是否可食用?为什么卖这么便宜?所以虽然叫“欧美”,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市场。
霞光社:展望未来两到三年,欧盟对华贸易政策最可能在哪些方向继续收紧?汽车、清洁能源、关键技术和公共采购,哪些领域值得重点关注?
宋欣:我们有个“过滤网模型”,是欧洲在一层层过滤企业进入核心市场,也就是公共市场。第一层,通过反补贴调查和外国补贴条例(FSR)把很多国企挡在竞标之外。第二层,通过本土化合规,比如工业加速法案要求电池、电驱动达到一定本地化比例才能认定为欧洲产品、享受补贴,比例仍在商讨。第三层,看你是否符合欧洲的长期自主发展战略,符合的可以得到低息贷款或低税补贴。
按影响程度分三类:钢铁、基建这类以国企央企为主的行业,机会越来越少,碳边境调节机制又会让成本变高,欧洲还可能卡住第三国的贷款,我们在发展中国家的机会也受影响。依赖补贴的行业,如储能、光伏,风险很大,政策一改就可能失去大客户,补贴还可能倒查追回,要格外谨慎。不依赖补贴、不进公共采购的企业,比如卖给私人市场的车,影响较小。
而且欧洲不会像美国那样加100%、150%的关税,它更可能通过叠加效应慢慢蚕食你的优势。毕竟欧洲是靠出口为生的贸易集团,要买大量中国中间产品加工后再出口,对中国太狠,自己也损失惨重。
霞光社:你曾说,2022之后的欧洲市场,看准机会的同时,更得做好安全边界。2027是分水岭,淘汰赛将会持续加速,系好安全带。这两个时间点是如何得出的呢?
宋欣:2022年疫情结束、叠加俄乌战火,欧洲在合规道路上越走越快,想遏制第三国特别是中国企业在欧发展。2027年是因为欧洲法案从提出、讨论到执行大概需要五年,22年到27年,很多法案会真正开始执行。
刚开始执法时可能下手比较狠,第一批交学费的人会比较倒霉,这就是淘汰赛:你之前积累够不够、现金流是否充足,不够的话,被执法一次可能就没有机会了。
霞光社:那如果给未来三年计划进入欧洲的中国企业提出三条建议,你最希望他们现在就开始做什么?
宋欣:第一,心态要稳。欧洲好不到哪儿去,也差不到哪儿去,是成熟的、高合规的、有一定购买力的高端市场。
第二,步伐要慢。每一步决策都要谨慎,要算好账,除了生意账,还要算风险账,后者造成的亏损可能比前者更大,最好找人帮你多算几遍,确认安全边际。
第三,期望要低。别拿中国、美国或东南亚市场那种突飞猛进的预期来衡量,欧洲市场一年增长10%不算什么,连续十年每年增长2%到3%才是细水长流的好生意。否则第一年10%、第二年20%,第三年可能一把就亏回去,退出还要赔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