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界面新闻 ，作者：王强


一条"职业差评"值多少钱？根据《人民日报》最近的报道，在“职业差评师”的“套餐”里，答案明码标价：450元让销量下滑，1890元让排名垫底，2700元就能让一家店铺的数据“直接作废”。更令人心惊的是，有团伙在谈“生意”时自称“已经搞死80多家店铺”，商家若敢反抗，便以投诉消防、工商、税务相威胁。


"职业差评"的核心是将差评作为牟利的工具，而非真实的消费反馈。它本质上是一种利用电商、外卖等平台的评价机制、以非法牟利或打压竞争对手为目的恶意行为。


种种迹象表明，消费评价已不再单纯是消费者真实消费体验的表达。在很多平台上，已经成为可以批量制造、定向投放、按效果收费的“牟利黑灰产”。"职业差评师"通过差评或直接勒索商家，或受雇进行不正当竞争。其行为具有组织性和虚假性。


如今，“职业差评”已经形成一条分工精细的产业链：下单付款、招募兼职、发布评价各自独立运作；技术手段也从手工刷评升级为批量操作，一台服务器可以同时操控成千上万台手机设备，模拟真实用户行为以规避平台监管。


其危害越来越不容小觑。最直接的受害者是线上中小商家，尤其是夫妻小店、小吃摊主。小微经营者面对批量涌入的异常订单和随之蜂拥而来的模板化差评，往往连举证都无从下手，更不用说有效申诉。只能眼睁睁看着店铺评分骤降、客流断崖式流失。更近一步的危害在于对评价体系本身的瓦解。长此以往，评分便不再具有参考价值，评价机制彻底失去其拉近供需、传递真实反馈的功能。而最终受害的，是每一个试图在信息不对称中做出理性选择的普通消费者。


监管部门严厉打击“黑产从业者”当然是必要的，但不能回避另外一个结构性问题，即“职业差评”之所以能形成产业、持续迭代，平台的角色不应被轻轻放过。


当下各大平台的评分体系早已脱离单纯的“用户参考”功能，成为流量分发的核心算法权重，这客观上为“职业差评”制造了套利空间。“评分即流量、流量即生意”的逻辑让每条差评的伤力都可能被成倍放大，也让"职业差评黑产"有了空间。所以，调整流量算法、弱化评分对流量分配的权重，是平台从源头上压缩套利空间的必要一步。


另外，平台的风控与申诉机制，在相当程度上处于某种失灵状态。商家申诉时始终面临一个极不对等的困境：发布一条差评几乎不需要实质审核，而商家要撤销一条恶意差评，却需要繁琐的证据，即便申诉成功，往往也只是“不计分”而不删评。这种“发布低成本、维权高成本”的机制设计将黑产的试错成本降到了最低，将治理成本推给了最缺乏应对能力的中小商家。平台掌握着数据、算法和技术能力，最有条件识别异常评价模式，也最有能力改变这种不对等状态。


平台作为规则制定者和数据控制者，其责任不应止于提供一个“通知—删除”的通道，而应向前延伸到主动识别与拦截，向后延伸到申诉机制的可及性与实效性。已有平台通过AI风控模型实现月均拦截恶意差评超20万条，说明技术治理并非不能。


最近几年，法律正在对平台责任的设定从“消极不删”走向“积极治理”。《电子商务法》明确规定，平台经营者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平台内存在侵害消费者权益行为，而未采取必要措施的，依法承担连带责任。《反不正当竞争法》禁止经营者编造、传播虚假或误导性信息损害他人商业信誉，禁止滥用平台规则实施虚假评价。当务之急，是法律的有效落实和加大执法力度。


当然，严厉打击“职业差评、”强调平台责任，不意味着否定消费者真实差评的权利。恰恰相反，打击职业差评的目的之一，也是保护真实评价的空间。真实差评是消费者用脚投票的结果，是倒逼商家改进服务的外部压力，也是打破消费者信息不对称的重要机制。治理“职业差评”与保护真实差评是"一体两面"：只有把恶意差评清理出去，真实的评价才不会被淹没。


“职业差评”根治，考验的是平台是否愿意在流量逻辑之外承担起信用基础的公共责任，是否愿意把算法权力的一部分让渡给评价真实性的维护。平台只有成为评价真实性的守门人，才能获得用户对整个评分体系的信任——而这份信任，才是平台自身商业价值最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