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青年志Youthology ,作者:青年志
前段时间,我们做了一次关于「开心」的征集。
征集里,有两位读者都讲到了打扫房间。
菲在中秋假期做了大扫除,窝在刚换过床单的床上看英剧,觉得生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张三吧就叫原本计划周六打扫,临时不想干了,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发现不打扫也不会发生什么,于是出门吃了一顿烤肉。
同一件事,做了开心,不做也开心。
它让我们想追问的,不只是如今什么能让人开心,还有:谁在决定一件事值不值得开心?
在征集的回答中,我们有几个意外的发现。
一是偶然性词汇的密度很高。二十多条回答出现了"刚好""正好""突然""忽然""居然"的词。正如读者Miya分享的开心那样:"天气刚好有阳光落下,猫刚好睡在我面前,我也刚好有时间坐在这里。"开心在这些叙述里不是一项成果,而是一次机缘巧合——它出人意料地发生了,而不是如同计划内设定的那样被完成。
二是否定式表达特别多。"不用""不需要""什么都不"。TUTU说:"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过得很好。"Sab说:"想到自己既不用救人,也不用被人救,就觉得这碗面格外好吃。"他们的开心很单纯,无需被那些前置条件所束缚。
三是时间。回答中,非常大比例的开心瞬间,发生在下班后、深夜或假期的边缘时段。白天属于KPI和别人,开心被挤到了一天的边缘地带,而在这样的时刻,他们能够完全享受快乐。
我们也欣喜地看到,很多人正在悄悄改写这套规则。我们过去习惯的,是"达成式"的开心:先做成一件事,先拿到一个结果,先攒够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才允许自己开心一下。而这次征集里出现的,是另一种——"允许式"的开心:这件事值不值得开心,我说了算。一袋洗衣凝珠可以,一个双黄蛋可以,什么都不做也可以。开心的规则,正在从"要够格"变成"我乐意"。
允许自己「不做」
回答中,有一类开心属于:减掉一样东西,而不是添上一样东西。
我们从小被训练把开心「交出去」——发出去、被点赞、被认可。喜欢一本书,本来已经是一件完整的事,直到读者担心它的评分不够好;做成一件事,也已经值得高兴,直到朋友圈文案改了好几遍。这些回答里,开心遇到的障碍,是对感受的再次审核:它够不够好,能不能被别人认可。
社会学家欧文·戈夫曼把人在他人面前的自我呈现称为"前台表演",而社交媒体把前台无限扩张了——它要求我们的生活随时具备可展示性,于是"开心"也变成了一种需要布景、需要文案、需要观众反馈的演出。演出是要耗能的。
允许的背后是负担,抛去那些负担的情绪,开心才弥足珍贵。
有天做完一件事,本来想发朋友圈,写写自己最近取得的成果。文案改了好几遍,突然觉得有点累,最后没发。关掉手机去洗了个澡,反而很开心。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不用向别人证明开心,我会觉得,我可以因为自己认可自己,而不是因为别人认可我。
——TUTU
最近一次开心是在一家二手书店。随手抽了本很薄的书,站着看了几页,觉得这个人讲话怎么这么好笑。以前没听过这个作者,也没人给我推荐过。买回家以后故意没搜评分,怕别人说不好。现在它放在床头,我已经看完了,还是没搜。
——Huuu
本来计划星期六打扫房间。星期六到了,我不想打扫。我坐在沙发上,思考如果不打扫,会发生什么。思考了很久,得出结论:什么也不会发生。于是我出去吃了一顿烤肉。这是我第一次通过严密的逻辑论证,实现了个人自由。
允许小事「算数」
撤掉别人的标准之后,空出来的地方填什么?
答案往往小得出人意料:一盏灯、一块肥皂、一套刚换的四件套。
如果说第一种开心是“退出”,第二种就是“接管”。这些被接管的领地边界清晰、反馈即时、结果完全归我。在一个大环境充满不确定性的年代,年轻人正在把掌控感收缩到一个可以真正握住的半径里。
它像一种资源分配——把力气花在真的会有回音的地方。但更关键的不是掌控,而是定价权:生活里多大的事值得庆祝,都由自己说了算。
下午四点收到快递短信,我买的东西已经到了。其实我清楚里面是什么,但下班回家的路上还是很高兴。到家后拆开,是一袋洗衣凝珠。我发现自己可以因为很小的事开心,然后替自己开心。
——点点
刚搬家的时候,卧室只有一盏白得发蓝的顶灯。每天下班打开,都觉得自己还在公司。一直想买盏落地灯,又觉得房子是租的,不知道还能住多久。购物车里放了三个月,后来在二手群看到一盏,四十块。我抱着它坐公交回来,晚上装好,关掉顶灯,坐在床沿吃了个橘子。第一次发现,房间墙壁的颜色其实挺好看。那天没干什么大事,就是拍了张照片发给朋友:"看,我家。"
——Anna
我有一种奇怪的快乐,就是把东西彻底用完。护手霜挤到一滴不剩,牙膏管剪开还能再刷三次牙,肥皂用到最后薄得像一片透明的鱼鳞。我把那片小肥皂贴到新肥皂上,感觉自己完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工程。
——支竹
朋友家的菜丰收啦!五颜六色,美吧~可能中国人骨子里就爱种地,爱土壤。看着地里长出的作物,绿绿的,特别美。
中秋假期没有出游,在家做了大扫除,收获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家!非常舒适,窝在床上打开英剧,都是刚换的四件套的香气~我爱假期。感觉一切都被我安排得井然有序,生活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
允许意外「发生」
不过,掌控感有它的尽头。
德国社会学家哈尔特穆特·罗萨在《共鸣》里提出过一个不太好翻译的概念,叫Unverfügbarkeit——不可支配性。他的意思是:真正能打动我们的东西,恰恰是那些我们无法制造、无法预定、无法按需调取的东西。你可以买一张去海边的机票,但你买不到那个让你在海边突然鼻酸的时刻。共鸣只能被给予,不能被生产。
这解释了为什么"三个绿灯"能让一个加班到十点的人觉得快速回家很顺利。绿灯本身毫无价值,它的价值在于它不由你控制,而它偏偏顺了你一次。
在这批回答里,"意外"有两种长相:一种是惊喜地发生——你没料到的好事,突然降临;另一种是庆幸地没发生——你以为要来的坏消息,最后没有来。沙琪驴的手机还剩百分之二的电,Sab在末日般的暴雨里吃面,银鹅发现西安的雨居然不冷。两种“意外的开心”看似相反,其实是一体两面:都不是你争取来的,是它自己来的。它们都在提醒你,生活里有很多事不由你掌控,可正因如此,当它偶尔站到你这边,那份开心才格外真实。
前阵子加完班,晚上十点多走出写字楼,又累又饿,脑子里全是没写完的方案和催得紧的项目。结果走到路口,刚好赶上绿灯,而且一路走过去,连着三个路口全是绿的。当时我整个人其实已经快没电了,但走着走着,突然就忍不住笑出声来,脚步都变轻了,连晚风都觉得特别舒服。
——小谢
早上醒来,发现昨天晚上忘记给手机充电。我以为今天完了。结果出门时赶上了公交车,午饭吃到了最后一份红烧肉,下午有个人夸我新买的鞋好看。晚上回家发现,手机居然还有百分之二的电。生活试图打败我,但失败了。
——沙琪驴
我昨天,我家的两只猫正好在晒太阳,我也正好没什么要紧的事,就坐在旁边看一会儿。阳光慢慢移动,它们换个姿势继续睡。我忽然觉得,什么事情都不发生,也挺开心的。
佛教讲无常,以前总觉得无常意味着失去,后来发现,它也意味着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的。天气刚好有阳光落下,猫刚好睡在我面前,我也刚好有时间坐在这里。这些条件凑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允许自己「重新看见」
意外不能预定,但有一种能力可以练习。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享乐适应(hedonic adaptation):任何刺激重复足够多次之后,都会失效。它解释了为什么升职的快乐往往只能维持几个月,也解释了为什么我们对自己每天路过的街道视而不见。
征集中的一些人,在做一件反向的事——把视角转回到身边熟悉的东西,发现生活细节中那些微小的快乐。
张芽剥了一个橘子,注意到橘络很好看,"明明吃过无数个橘子,却好像第一次真正吃到它"。X半夜打开冰箱,看那盏灯亮起来,"灯还是亮的,我很高兴"。正念传统里把这叫"初心",现象学里叫"回到事物本身"。
开心的能力,本质上是一种注意力的能力。而注意力,恰恰是这个时代被过度开采的矿产。当我们的注意力一天里被几百条推送反复霸占,我们能留给一颗苹果的份额,已经微乎其微。所以游矜提到的"买的苹果颜色很美",读起来就像是一次小小的收复失地。把目光从屏幕里收回来一点,留给一颗苹果、一朵云、一盏冰箱灯——开心,往往就藏在你重新看世界的那一眼里。
我最近的开心时刻是前天。剥橘子,突然注意到橘子皮剥开时有很清新的香气,果肉上的白色橘络也很好看。明明吃过无数个橘子,却好像第一次真正吃到它。我觉得自己看到当下了,有了发现生活的眼睛和精力。
——张芽
小时候喜欢开冰箱门,站在那里看里面的灯亮起来。昨天半夜睡不着,去厨房喝水,打开冰箱门,忽然又想起这件事。站着看了一会儿。灯还是亮的。我很高兴,通过冰箱灯,我和小时候的自己进行了一次亲密会晤。
——X
昨天和家里人去逛公园,看到一朵很像巫师帽的云朵。盯着云看了五分钟,一直在傻笑,感觉前阵子上班的压力都烟消云散了。事后发了一篇朋友圈:“witch or Gandalf.”
允许别人「靠近」
开心这件事,还有大量发生在“我”之外。
收集来的开心中,有许多发生在没有义务关系的人与动物之间。安检员、地铁上坐错车的陌生人、志愿活动里的小朋友、家里那只平时不太理你的猫。
项飙所说的"附近"——不是地理意义上的近,而是你能用身体感知、用行动介入的那一圈生活。它已经被通勤、外卖、快递和远程办公系统性地占领,而有些人,在把它捡回来。
有意思的是,猫狗贡献了其中很大一份。养过的人很容易理解:从猫狗那里获得开心,实在太容易了。小鲤只写了六个字:"我一直被爱着。"在一个所有关系都需要经营、所有价值都需要证明的环境里,一只主动把头放在你腿上的猫,提供的是稀缺品。
再往里一层,是"被人记着"这件事本身。
禾木的开心来自"我的形象还生活在我的朋友印象中"——也就是说,在你不在场的时候,你依然存在于某人的注意力里,而且不需要你做任何维护动作。当代社交的默认设置是"需要维护":不点赞就会疏远,不回复就会尴尬,不发朋友圈就会被遗忘。而这种“被人惦记的开心”,成为一种如今更为稀缺的关系形态。
晚上睡觉之前,发现猫把它心爱的玩具放到了我床边。
23年1月第一次去长沙,回程赶地铁着急安检时,站上那个一人台,像陀螺一样自动快速转身。安检嬢嬢很温柔地安抚我:"乖乖,莫转晕咯。"着急慌忙的心情立刻被慢慢梳理整齐。异地他乡,我作为外来客其实是没有安全和归属感的。我已经习惯了安检人员冷漠的、流水线式的操作,一句问候、一句人话,让我如沐春风。
——Ryan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看到小猫咪在喵喵叫,觉得一切都值了。我是会打猎的大人!!!它让我一瞬间从之前的情绪里脱离出来,满心满眼就想蹂躏它。也是它让我知道无条件的爱。
——泛泛
玩手机回头瞬间,我养的博美宝宝小狗正好对我笑。我一直被爱着。
读大学的时候因为在社团待了两三年,结识了很多有意思的朋友。他们时不时会和我分享和我"撞脸"的人——有些来自网图,有些是网上小有名气的博主,也有些是平凡的普通人。最近,我的两个朋友给我分享了他们遇见的"我"。看到图片的那一刻,我在屏幕前感受到一种莫名其妙的快乐。更多时候,我只是看着那些撞脸照片傻笑。
一是我的形象还生活在朋友的印象里;二是被生活平庸化的我们,也都在热爱生活。普通的我有着一群普通的朋友,但他们记着不一样的我。
——禾木

今年过年回家买了一盆薄荷,走的时候带不动,留在阳台。我爸嫌它占地方,说早晚给你养死。后来他偶尔给我发照片,问叶子黄了怎么办。我也不懂,两个人各自在网上查,查出来的答案还不一样。有天上班收到他一条消息:"长新叶了。"下班才看到,点开照片,他拿手托着一片特别小的叶子,另一只手拍照,整个画面都是糊的。
我问他怎么突然这么认真。他说:"你买的嘛。"
现在我们打电话没话说的时候,就问那盆薄荷。上周他说长太多了,问我回来吃面要不要放。
是什么阻止了我们开心?
阻止年轻人开心的,往往不是坏事,而是"开心"这个标准本身。
我们的文化把快乐绑定在人生节点上:升学、offer、买房、结婚、一次远行。节点之间那段漫长的日常,被默认为"过渡期""没内容""熬着"。这套算法的后果是残酷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被承认可以开心的日子只有达成的几天。剩下的时间全部处于"还没到值得开心的时候"的悬置状态。
而征集来的开心,几乎都发生在两个里程碑之间的空白里。绿豆的开心日专门强调了:"今天是中秋三天假附赠的那半天,没有调休、没有备考、没有实习。"
罗萨把现代生活的毛病诊断为"加速":技术越来越快,变化越来越快,日子也越来越快,三者互相喂养。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我们和世界之间只剩下"处理",没有了"感受"。而开心偏偏需要一样最稀缺的东西:没有目的的时间。
所以"第二天不用上班"能单独构成一个开心事件,"不用赶时间的片刻"值得被郑重写下来。它们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这一天里,终于有一段时间不属于任何安排。第二重压力更隐蔽:开心本身,也变成了一项任务。
芭芭拉·艾伦瑞克在《失控的正面思考》里批评过这套逻辑——当"保持积极"成为一种要求,不开心就成了双重的失败:你既难过,又要为自己的难过感到羞愧。韩炳哲在《倦怠社会》里说得更狠:现在的人已经不太需要别人来逼了,自己就会逼自己,一直逼到没电为止。
于是,"我必须开心"和"我不配开心",成了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日子被排满,情绪被考核,中间不留一点缝隙。可开心这件事,恰恰是从缝隙里进来的——有适当的留白,才能让开心进来。
当开心必须"可被看见"才算成立,那些无法出片的开心就被系统性地贬值了。洗澡、削水果、看冰箱灯、洗碗、把肥皂用完——这些时刻没有一个能拍成九宫格。它们长期被排除在"值得记录的人生"之外,以至于我们真的以为自己没有开心过。
在征集的回答中,可以看到,开心从来不是一种需要被批准的成就,它是一种需要被允许的感知,而那个"允许"的人,只能是自己。
生活里从来不缺开心的瞬间,缺的只是我们停下来注意到它的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