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谷雨星球 ,作者:玉莹


大家好,我是玉莹。


这些年在海外,似乎总能真切地感受到韩国人的身影无处不在——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撞见韩国面孔,前段时间我去英国,周围免不了很多韩国人的身影,朋友在日本,韩国人也特别多。而在美国和中国,韩国人也到处都是。


而从宏观来看,凭借芯片等产业的强劲驱动,韩国在这一轮信息革命中表现亮眼,经济势头正盛;但与之相伴的,则是那个历来刻在骨子里、从未停歇的教育「内卷」漩涡。


在美国的留学生告诉我:藤校中,竞争最激烈的就是韩国人。


■最近大英博物馆正在举办韩国相关文化展,我们都在感慨韩国文化输出不可小觑


在韩国首尔江南区的大峙洞,类似北京的「海淀黄庄」,有一种补习班叫「小学医学院班」。顾名思义,就是从小学开始,备考大学金字塔顶端的医学院。


在这里,一群二年级和四年级的孩子,学着相似三角形、勾股定理等初中数学内容,进度比同龄人快10倍。


更荒诞的是,想进这种补习班,得先通过补习班自己的入学考试。于是市场上又催生出一连串「补习班套娃」:专门帮孩子考进下一家补习班的补习班。


而这条链从幼儿园就开始了,韩国家长叫它「4岁考试」、「7岁考试」。


■韩国的补习班一条街(图源韩联社)


有的人可能会疑惑,韩国不是孩子越来越少了吗,怎么还这么卷?


学生的确少了约12万,补习参与率从2024年的80%降到2025年的75.7%,可还留在牌桌上的家庭,给教育的投入却更狠了,参加补习的学生人均月支出首次突破60万韩元,创统计以来新高。


有人冲击本土三大名校,有人卷向海外大学。韩国家长们养活了无数机构,也捧出了年入超1500万美元的明星老师。


而这样的「全民教育疯狂」,我在韩国社会学家具海根的《特权与焦虑》中读到了根源:


财阀可以给下一代传公司,靠学历爬上来的中产只能传「考试能力」;而考试能力没法存进银行,只能在下一代身上重新赚一次。


补习、买房、留学,三条路都是同一份保险的不同险种。它们的共同点是:买了保险的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安全了。


■韩国教培老师的头部名师玄宇镇,年入200亿韩元,约合1500万美元,还因为买卖试题卷入了官司,一部知名韩剧《浪漫速成班》就是以他为原型拍的


「学阀社会」


在韩国,如何做教育选择都是要靠倒推的,而其中影响教育选择的最重要因素,则可以倒推到韩国的「学阀社会」。


具海根教授这样定义:「学阀是基于一个人毕业院校的声誉,和校友社交网络形成的,是一种对个人社会地位和职业有重要影响的文化资本」。


就比如说,一个人毕业于清华,那么「清华」这块大学的牌子,就像一支永远不会跌的股票一样,给他带来源源不断的声望、机会、校友网络资源,甚至择偶、婚恋上的优先权。


这就是「名校」最有号召力的品牌力量。


在韩国,学阀的金字塔顶端是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延世大学,合称SKY。


从入口看,这三所大学每年录取的学生,不到全国高中毕业生的3%。但从出口看,从这里毕业的大学生,几乎垄断了韩国社会各个领域的高层职位。


2016年的调查显示,在韩国的政、商、法界,1411名高级公务员中,55%来自SKY大学;最高法院新任命的法官中84%来自SKY大学毕业生。


韩国500强企业CEO中有50%毕业于这三所大学。


可以说,这种学历的垄断之势所形成的「学阀社会」,强调的就是精英大学学历、强大的大学校友网络,和继承现有学阀社会的优势资源获得成功。


那怎样才能成为进入SKY的3%学生呢?


一条「捷径」,就是去一个很多中国家长都听说过的区域读高中:江南。


江南是汉江以南的三个区,相当于首尔的「朝阳加海淀」。1970年代政府开发江南,把江北的老牌名校整体搬过来,地价二十年里涨了上千倍。


具海根书里说,1980年代很多看不惯江南暴发户气质的保守中产,最后还是搬了过去,「纯粹是为了子女的教育」。


今天的江南,是韩国精英的聚居地:


全国61.3%的律师、56.4%的医生、54%的企业家、一半的公务员住在这里,而它的人口只占首尔的15%。国税厅2023年的数据里,江南区人均综合所得1.17亿韩元,约合人民币60万元,常年霸榜全国前三。


■韩国家庭的私立培训总费用降了,但中小学生每人每月平均支出创了新高,(图为江南大峙洞一家机构里,家长们在听大学升学政策讲座)


半个国家的医生和律师,住在同一个区,把孩子送进同几所学校。这就是「距离SKY最近的入口」的真正含义:


  • 江南三区(江南、瑞草、松坡)共466人,占全国12.5%,且2020年11.2%→2022年11.9%→2024年12.5%持续上升;


  • 2024年首尔大学的新生里,江南三区共466人,占全国12.5%,而且年年在涨。江南区一个区257人,比釜山全市(147人)还多;同在首尔,江北区只有9人;


  • 在最看分数的定时招生里,江南三区拿走了四分之一的名额。


连韩国央行行长李昌镛都在2024年公开建议:限制首尔名校从江南招生的比例,理由是名校竞争、补习投入和江南房价三者互相推高,已经是宏观经济问题。


但只要江南的升学优势还在,依然有中产家长不惜花重金涌入,试图规划出一条教育「黄金之路」:


➡️进入江南「第八学区」的名校;


➡️进入首尔大学或SKY大学中的另外两所;


➡️毕业之后凭借学阀社会的优势进入政商法界;


➡️最终获得成功的事业和人生。


■2025年,江南区11个区的公寓平均售价突破17亿韩元(约合841万人民币),创历史新高(图源ChosunBiz)


韩国的「海淀黄庄」


如何进入江南的好高中?


令人意外的是,韩国江南的优质高中,不是考进去的,需要户口。


每年9月中旬,首尔各校截止「分配用地址登记」,截止前,中介电话被打爆,家长为了把孩子分进好学校,同一个小区里换一栋楼也要搬。


一套84平米的老公寓成交价36亿韩元,约合人民币1900万,中介的原话是:「想进来?带20亿现金来。」


很多家庭从小学就开始来江南区「占坑」,以至于这里一直人丁兴旺,2024年净迁入2575人,创十年新高,是全国第二名的两倍。


■在江南区,到处可见培训机构和明星老师的广告海报(图源Japan Times)


不过,买房解决的是「进哪所学校」,但所有人都知道,只有3%才能进SKY大学,孩子成绩必须要名列前茅。


这时候补习班的作用就显出来了。


大峙洞,相当于江南区里的「海淀黄庄」,房价是首尔最高的一档,被称为韩国私人教育的圣地,聚集了全韩国竞争最激烈的培训学院、最好的老师,和最先进的教学方法。


为了在大学毕业后获得一份好工作,一个成功的事业和人生,许多韩国家长让孩子在小学时期便开始了「超前学习」。


从1994年政府规定英语称为必学科目开始,英文补习成为补习费用占比最高的科目,其次是数学,再是国语。


中产家庭花费在补习费上的支出越来越多,而且收入越高的家庭,补习花费占比越高。


为了让正在上小学的孩子能进知名补习班,家长还要另外请私教,这在韩国被称为「预备补习班」。


■韩国家庭对英语补习的需求一直很旺盛


韩国媒体曾在近期报道,一位居住在大峙洞的家长,每月给正在上小学的孩子支出补习费用达到400万韩元,将近2万元人民币。


补习的项目包括写作、英语、数学、汉语等一般学科,还有跳绳、跆拳道、足球等艺术和体育类的培训。


大峙洞,就像一个实时追踪政策和就业回报的「教育金融市场」,市场端的需求,通常最先传导到培训班上。


前不久一个非常出圈的新闻,就是大峙洞又开设了一个「半导体补习班」,就是为了培训学生,在考大学时进入半导体专业。


于是,最顶尖的大学专业催生最顶尖的专业备考班,从传统最受追捧的医学专业,到牙科、韩国传统医学、药科、兽医科,再到最新的半导体学科。


韩国大峙洞的「医、牙、韩、药、兽、半(导体)」备考班,便浓缩代表为韩国学阀社会的基础门槛了。


■在韩国,一位明星老师的财力和影响力可以堪比一家上市公司,在这本纪实类著作中也有记载


当海外留学也不再保险


在努力为教育投入的韩国家庭中,一部分走本土高考路线,还有一部分人则选择了筹备留学。


有意思的是,这两拨人就住在江南的两个街区,隔几条街。


具海根对比了大峙洞和狎鸥亭洞。大峙洞住的是医生、律师、教授、企业高管,都是靠卷学历走到了职场顶端,街上开满了冲SKY的补习学院;狎鸥亭洞住的是生意人和收租的产权所有者,街上开的是留学咨询公司,孩子大多早早送出国。


原因也很好理解,生意人可以把公司和房子传给孩子,教育对他们来说不是保命的事,「可以鼓励孩子在国外度过一段有趣的时光」。而白领、金领人士知道,孩子只有靠教育才能继承自己的位置。


所以在韩国,留学最初不是逃离内卷的浪漫选择,是富人的第二套保险。


■和我们一样,韩国家庭的主流留学目的地是美国


具海根的访谈里有一个父亲,本人毕业于韩国排名靠前的大学。


他担心儿子考不上首尔的一流大学,「不得不去郊区的二流大学」,那样他和妻子会「非常尴尬」。于是儿子高二那年,他把孩子送去了美国,最后进了一所美国十大联盟的大学。


书里说,每年只有不到3%的高中毕业生能进SKY,97%注定「失败」。对上层中产来说,读一所美国不那么知名的大学,比读一所韩国二流大学更容易接受。


这是一种「保全面子」的策略,本质上是避免向下流动。


为了这套保险,韩国家庭做到了什么程度?


最极端的版本叫「大雁家庭」:妈妈带孩子去美国、加拿大、新西兰读书,爸爸留在韩国挣钱,一年飞过去见两三次。


韩国小学生早期留学人数从1998年的212人涨到2004年的6276人,六年增长29倍,2006年中小学生早期留学达到29511人的峰值。而2014年,供一个孩子和母亲在美国读私立学校的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将近1亿韩元(约合50万人民币)。


2006年《东亚日报》的民调里,四分之一的韩国父母表示,如果有机会,愿意为了孩子的教育移民。


家里有小学生的30多岁父母中,这个比例是41%,还有20%的父亲表示愿意做「大雁爸爸」。


留学甚至倒过来加剧了本土的竞争。


名牌高中偏爱英语好、有海外经历的孩子,于是又出现了「短期留学再回国」的策略。


书里一位名牌私立高中的毕业的女孩说,七年级时老师问全班谁出过国,除了她和另外几个人,全班都举了手。


她那对做小生意的父母听说后,当年夏天就赶紧带她去了一趟泰国。


■2015年,外媒用《江南Style》来描述学生上课睡觉的场景


那么问题来了:都已经把孩子送出国了,为什么还是放松不下来?


因为留学这份保险,也会贬值。


2010年代,第一批早期留学生拿着美国学位回到韩国,发现就业市场上全是英语流利的同龄人,从英语幼儿园、英语村、大学全英文授课,韩国已经把英语在国内「量产」了,海归最大的优势没了。


更麻烦的是,从小在国外长大的人不适应韩国专制、高压的职场文化,也没有韩国学校的同学网络。


一项针对海归的研究发现,在韩国找到好工作,「本土文化资本」和海外学历同样重要,而在韩国大学毕业前就出国的人,比大学毕业后再出国的人更难找到满意的工作。


根源还是因为「学阀社会」,它认本土名校的校友网络,认得比海外文凭更真。


2008年之后,大雁家庭的数量开始下降。


具海根的结论是:「在2000年代初看似明智的策略,到2000年代末却变得值得怀疑。」


在韩国这种竞争环境下,「家长依赖任何一种特定的教育策略,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全球化的,都是不明智的。


上层中产父母对他们做出的教育选择始终感到焦虑,永远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被其他父母超越」。


成功还是「成功陷阱」?


看到这里,或许你会感觉韩国的教育已经形成了一个成功的闭合圈,当年就连奥巴马作为美国总统访问韩国时,都对韩国教育赞不绝口。


众多数据也将韩国的这套教育模式指向成功:


国际测试PISA(国际学生评估项目)报告,2006年的国际学生评估项目中,在57个参与国家中,韩国学生的阅读排名第一,数学排名第二,科学排在第7-13位。


2022年,在81个国家参与的PISA测试中,在首开的「创意性思维测试」单项中,韩国学生获得了最高分。在阅读、数学、科学三项,韩国学生稳居全球前列,是东亚顶尖梯队的一员。


韩国的教育水平之高,还体现在教育普及程度上。


2021年经合组织教育指数显示,25-34岁的韩国人接受高中教育的比例达到了69.8%,在经合组织成员国中名列第一,而英美的这一比例也只在50%左右。


在大学录取率上,韩国有80%的人进入了大学(包含大专)。对比之下,2024年的数据显示,中国具有大学(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的人口占比才为21.72%。


■OECD的PISA测试2022年结果中,韩国学生排在全球第5


这样看来,韩国的教育应该算是成功的。


不过,具海根教授在书中却借用了英国社会学家Phillip Brown提出的「机会陷阱」这一概念来总结韩国私人教育发展带来的影响。


具海根认为,大学文凭的价值因「排他性」而存在,也因「普及性」而削弱。当文凭持续贬值,成功便不能只靠文凭,而是要在更激烈的竞争中生出。


中产阶层和精英阶层为了获得和保住越来越不容易得到的「位置」,只会进一步推高获取机会的成本,用越来越极端的方式来投资下一代。


于是,当大家都拼命提升自己以期获得好位置时,「机会」就变成了让大多数人投入更多,却收获更少的陷阱。


韩国私人教育在整体教育版图中的支配地位,看上去是通往成功不可或缺的位置,其实更有可能是那个「成功陷阱」。


韩国教育曾经真的让一代穷人的孩子靠读书翻了身,正因为这条路灵验过,今天的中产才不敢相信别的路。


一个在竞争里赢过的人,最难做到的事,是让自己的孩子不去竞争。


所以看完韩国,我不太想说「他们卷疯了」。


小学医学院班、4岁考试、凌晨的自习室、分居两地的大雁爸爸,每一点单拎出来都荒诞,但也却是一群聪明人在一个只认名校的社会里,做出的最理性的选择。


或许,荒诞的不是家长,是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敢先坐下的「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