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周刊 ，作者：贾小凡，编辑：|陆一鸣
将家庭掌勺的日常拍成视频，可能是中年女性距离成为网红最近的一次尝试，但成名后的她们往往也被困在这个身份里。
当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想尝试自媒体创业，拿起手机拍摄，她会将镜头对准哪里？答案可能是家庭生活中最日常的地方：厨房。
短视频的日常厨艺赛道，活跃着一群令人感到亲切的女性。四五十岁的她们，做得一手好菜，用视频记录自己如何打点一家人的饮食起居。看似平凡的日常，却造就了拥有几百万名甚至千万名粉丝的大博主。
然而，当这些厨艺博主被互联网选中后，她们却不能只做成功的自媒体创业者。在观众的期待中，她们仍是贤惠的母亲、妻子，是照顾全家生活的人。
从家庭妇女到网红博主
每个爱刷视频的“大馋丫头”的手机里都有几个珍藏的“电子妈妈”。在这些女性记录的生活里，有人每天早起，为上学的孩子和丈夫做满满一桌早餐；有人每周为全家人备餐，分装10多斤的牛排和意面。
短视频就像一个观察妇女在家庭中如何忙碌的万花筒，从东北到潮汕，从山东到贵州，无数女性本能地把镜头对准了灶台——这个她们在家里最熟悉的角落。
如今在抖音平台拥有超过500万名粉丝的王蓉（ID名“王蓉仨娃妈”），从2022年开始发布为全家人做早饭的视频，成了较早因家庭厨艺而走红的女性博主。在她的镜头里，早晨5点多起床进厨房是常态，揉面做面食、炒鸡蛋、蒸玉米和红薯、拌沙拉……她用一个多小时就能麻利地为一家六口做好一大桌菜。视频的最后，总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围坐在圆桌旁吃饭。
（图/视频号）
多看几期视频你就会发现，王蓉丈夫的饮食喜好一度是观众津津乐道的流量密码——他早上总是要喝一碗花很多功夫炖的鸽子汤，因此被网友叫作“汤哥”，这也成了一个颇具传播点的梗。
王蓉是1987年生人，她的家庭结构很传统，她和丈夫育有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公公也时常和他们在深圳的家中同住。她早期的视频封面，标题常常是“6：30初中生闺女今天开学”“11：00公公想吃啤酒鸭”，这些文字再清楚不过地说明，她在家庭分工中要负责所有人的饮食起居。
和王蓉类似、靠厨艺“起号”成功的中年女性，依靠的大多是自己日常劳动的内容。美食赛道的专业博主可能会追求花哨的视觉效果、高超的烹饪技术，但一个平凡的主妇用简单的镜头语言所记录并展示的，只是她为家庭准备的普通的一日三餐。
你在刷视频时，很可能看到东北的妈妈给家人做地三鲜、疙瘩汤，看到广东女性每天去市场买新鲜海鱼，看到山东的大姨在蒸香喷喷的馒头。这些场面并没有什么华丽的包装，每天都在上演，却吸引了一批爱看它们的观众。
这些中年女性来自全国各地，甚至不乏移居海外的群体，她们之间的物质生活水平与社会阶层也大不相同，但在流量和算法的世界里，她们获得了某种平等。
定居美国的中国中产家庭主妇，为了节省时间和保证营养充足，已经习惯用大量的牛肉和蔬菜给丈夫和孩子做“白人饭”。来自贵州的农村妇女“群姐”，在农村平房最常见的大灶台上忙碌，厨房的墙皮已经斑驳；她最火的一条视频是给孩子们做了一锅食材异常丰富的方便面。无论是在开阔明亮的厨房岛台，还是在朴素的折叠木桌旁，中年女性和家人们坐在一起，全家品尝她厨艺成果的样子，都能收获大量网友的点赞。
她们的劳动朴实，却往往具有很强的观赏性。手起刀落处理食材，起锅烧油，利落翻炒，把厨房收拾得干净整齐——每个步骤都饱含丰富的生活经验，有种“把秋裤扎进袜子里”的踏实感。这也让一批年轻的网友成了她们的“电子学徒”，酒店大厨的技巧太过遥远，而这些家庭主妇的做饭经验，相比之下就简单又实用得多。
（图/小红书）
在观众对美食实用主义的推崇下，2024年7月，博主“村驴”发布了一条开头为“这是一期关于锅包肉的保姆级教程”的视频。后来，她逐渐成了这个赛道的集大成者。她不拍家长里短，只拍家常菜教程，宛如中学名师一般细细讲解做饭知识点。跟着她学做大盘鸡、麻辣烫的人，做完都要惊叹自己竟然还有这种潜力。几年下来，“村驴”在抖音、B站、小红书等平台积累了超过2446万名粉丝，她的流量和知名度，几乎达到女性厨艺赛道的天花板。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当一个素人拥有了几十万名甚至上百万名粉丝，她要如何将其转化为真实的收益？
贩卖家庭生活方式
总体来看，“电子妈妈”们赚钱的方式和自媒体美食博主的整体逻辑别无二致。最常见的变现方式，是在视频内容中植入商品软广，在个人主页的电商橱窗中上架同款链接，按一定的比例赚取佣金。粉丝体量更大、运营机制更完善的博主会直播带货，因此她们的收入中除了佣金，可能还会有直播的“坑位费”。
在这个“带货时代”，信任是一种强大的购买力。当一名并无电商相关经验的女性开始为商品背书，她获取大量粉丝喜爱和信任的方式，除了靠自身的技能与专业，还要靠她展示的生活图景——一种稳定、亲切、温馨的家庭生活。
这些掌管厨房的女性，家中多是“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分工模式。女主人既烧得一手好菜，将一家人的胃管理得舒舒服服，也是全家日常生活细节的照顾者和决策者。尽管拍摄的场景是厨房和餐桌，但家庭关系也往往会成为视频中重要的内容。多孩家庭中兄弟姐妹之间的关系，公公婆婆对博主的态度，丈夫如何回应每天操劳的妻子，都会成为网友品评这类视频的作料。
就像李安在《饮食男女》开篇拍的那一桌饭，中国人的食物不只是食物，还关乎围着它们坐在一起的一家人。一名能干的女性通过她的劳动，展现的其实也是家中受益于此的人。她和和美美的家庭生活，让观看者感到亲切并产生认同。
这难免会让人想起，近些年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tradwife”（现代传统妻子）的叙事。这些视频中展现的家庭结构通常是：中年白人家庭远离城市喧嚣，面朝农场，自给自足；女主人往往优雅娴静且十分能干，操持家庭的日常饮食、清洁打扫，乃至管理小型畜牧业；家中一般育有多个子女。很多分析认为，这其实是“有钱人对美国黄金年代的cosplay”，通过这样的“表演”，呼唤传统价值观回归。
相比之下，中式妻子、中式母亲在相似的媒介中创造出的图景，却容易因为在写剧本时“用力过猛”，反而破坏了观众对理想家庭模式的想象。
（图/视频号）
有一类博主，用差不多的模板拍同一套剧情：丈夫深夜下班回家，态度蛮横地要求妻子起床做夜宵。本质上，博主展示出的核心技能仍是做饭，但丈夫的颐指气使却令人非常不适。一开始，网友看到这种视频还会生气，质问“他到底赚了多少钱，值得你这样”；现在网友早已看穿这类漏洞百出的剧本，认为很多博主只是在模仿一种吸睛的拍摄模板，试图以此获取更多流量。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个过程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悖论：当一名出身普通，甚至可能没有收入、只围着家庭转的女性开始做自媒体，哪怕她只是接到一些微不足道的商单，也算在事实上拥有了一份工作。这份工作不仅拓宽了她的收入渠道，也拓宽了她的人生的可能性。但在这份属于自己的事业里，她仍然需要以展示母职、妻职为工作内容，将自己牢牢绑定在固有的以家庭为中心的形象中，让观众看到她是勤劳的、贤惠的，甚至是服从的。
也就是说，哪怕这名女性足够成功，成功到足以成为整个家庭的经济支柱，她也还是被要求继续做一个勤劳的主妇。王蓉走红后，家里一度聘请了保姆负责做饭，视频中减少了她下厨的内容。没想到，大量网友留言表示失望，“不是你做饭，感觉没那味儿了”。或许是迫于粉丝不满、流量下滑的压力，王蓉又回到灶台旁，在近期发布的以做饭为主题的视频中，她仍是掌勺做一桌菜的人。
被“全景式挑刺”的生活
流量是一把双刃剑，对于那些乘短视频东风而起的普通中年女性来说，其负面影响更难以招架。因为她们所展示的日常生活，和互联网世界的逻辑天然存在冲突。
从做饭走向带货的博主，几乎都会遭到同一种质疑：本该真实记录日常的视频中，越来越多的食材、厨具、日常用品等，变成了广告展示位。越经常看视频的忠实粉丝越容易发现，她们常做的菜变成了袋装预制的半成品，经常有新的厨房小家电入镜，还伴随口播介绍。商务合作将粉丝原本期待看到的日常生活变成了“预制的生活”。
来自网络的审视是一个超高清放大镜。在被当成舞台的生活中，每个家庭成员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和评判。“妈妈总是做弟弟爱吃的菜而忽略姐姐，是不是重男轻女？”“身为广东人的博主，炖汤怎么那么不正宗？”类似的争议，在很多头部美食博主的评论区里都曾出现。日常生活中最普通、最常见的摩擦，经过互联网的折射会变得扭曲，经不起这样的逐帧解读。
想在自媒体创业路上一直走下去，她们就要一直应对这样的“全景式观看”，从素人起步的女性未必能自如地应对。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所谓真实的力量，究竟能持续多久？
自媒体的竞争已经白热化，甚至“邪修”化，但做博主可能带来的巨大红利，仍在吸引无数人拿起手机拍摄自己的生活。更有细分赛道，博主手把手地教这类做饭视频的分镜应该怎么设计，切菜的时候机位应该架在哪里，等等。中年女性记录自己家务劳动的日常，这种表达中有一种可贵的真实，但不背靠MCN机构、单打独斗的个体，能否持续地让自己被看到，如愿通过自媒体开启第二人生？
在“电子妈妈”们之外，其实每天都还有无数未经专业训练的中年女性，用没有章法的镜头拍下自己的烹饪过程，视频画面显得粗糙，浏览量和点赞量也很少。
也许她们永远不会成为下一批走红的自媒体博主，但有时粗糙也是一种力量，在短视频时代意外地帮她们完成了“工作留痕”。普通妇女努力展示的生活智慧，以及她们在劳动中投入的心血，相比从前，多了被看见、被欣赏、被尊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