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TOP创新区研究院 ,作者:AI研究组


最近,预测机构Polymarket发了一条快讯,50万次浏览:



排在最前面的回复是这样的:


至少他们在试着做点什么,我们其他人只能烂着,还被告知新的黄金时代来了。


这条快讯说到是咱们国务院办公厅10月23日发的《关于适应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助力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的意见》,证券时报给它配的标题是《盘后,利好来了!》。



一边是警报,一边是利好。


我们去看了这份文件,两边都没怎么提到第六条:


“稳慎把握人工智能在劳动密集型行业应用的范围、力度、节奏。”


一方面AI的进化在加速,另外一方面我们需要它在应用上给我们留足时间。


这就引出一个特别老、也特别现实的问题:


到底该不该给技术踩刹车?


咱们先讲一个历史故事。


1589年,诺丁汉郡卡尔弗顿村有个叫威廉·李(William Lee)的牧师,造出了世界上第一台针织机。


李带着机器进了伦敦,想找女王伊丽莎白一世要一份专利。


女王看完,没批。


按流传最广的版本,她是这么说的:


李先生,你志向不小,可你想想这东西会对我那些可怜的臣民做什么,它会夺走他们的生计,让他们沦为乞丐。


李不死心,等到詹姆斯继位,又去申请,还是被拒。


1608年前后,李带着弟弟、9个工人和9台机器去了法国鲁昂,法王亨利四世痛快地给了他专利。


伊丽莎白大概是史上第一个给新技术做“就业评”的统治者。


你可能觉得她保守,其实在那个年代,这才是统治者的常规操作。


牛津大学经济学家卡尔·弗雷(Carl Benedikt Frey)在《技术陷阱》里专门梳理过:


工业革命之前,抢饭碗的技术经常被统治者按住,毕竟,失业的人多了要出乱子。


两百多年后,英国政府换了一副面孔,与机器站在了一起。


1811年起,英格兰中部和北部的工人成群结队砸机器,这就是有名的“卢德运动”。议会1812年2月通过《破坏织机法》,砸机器可判死刑;前后调去1.2万名士兵镇压,历史学家霍布斯鲍姆说,这比威灵顿当时在半岛战争里对付拿破仑的兵还多。


但这个过程有一个阶段特别难熬。


牛津经济史学家罗伯特·艾伦(Robert Allen)给这段时间专门起了个名字,叫“恩格斯停顿”。恩格斯1845年写《英国工人阶级状况》,写的就是这些年的工人。


按艾伦引用的估算,1780到1840年,英国每个工人的产出涨了46%,工人的实际工资几乎原地踏步。直到1840年以后,工资才追上来:接下来60年,人均产出涨90%,实际工资涨了123%。


中间那60年,是两代人的一辈子。



咱们可以把这件事想成两只钟。


一只钟管旧岗位消失的速度,


一只钟管新岗位长出来的速度。


假设一项技术十年里干掉100个岗位,创造120个新岗位,总账赚了20个。可如果那100个岗位头两年就没了,120个新岗位要到第八年、第十年才陆续冒出来,中间这几年,就是一段小号的“恩格斯停顿”。


社科院学部委员蔡昉曾说到:


就业的破坏,往往先于、也多于就业的创造。


所以政府手里真正能拧的旋钮只有一个:


两只钟的相对速度。


伊丽莎白把第一只钟的电池直接抠了,结果机器跑去了法国;


1812年的英国把第一只钟拧到最快,换来半个世纪的工资停滞,外加一支比半岛战场还大的镇压部队。


弗雷还给技术分了两类。


替代型技术让你的手艺直接作废,


赋能型技术让你干活更快,或者给你造出新活儿。


前一种多了,第一只钟就跑得快。



带着这个再去看国办这份文件,门道就出来了。


国办29号文有6个方面18项任务,大半是熟悉的配方:


开发新职业、搞培训、扶持创业、补社保。


刚好对应两只钟上的三个旋钮。


1,AI项目要做“就业评”。


原文是,对市场准入领域可能造成较大就业冲击的人工智能应用场景项目,“在评审时同步开展就业风险评估”。


化工厂上马前做环评,大家早习惯了。以后一部分AI项目上马,评审桌上也得多放一份就业报告。四百多年前伊丽莎白一个人拍板的事,现在有了正式流程,区别是这回没打算一票否决。


2,给工人留出反应时间:失业缓冲期。


文件鼓励企业在大规模上AI之前,提前告知受影响的员工,给转岗支持。


多说一句,这个主意的出处其实挺有意思——2025年全国两会,科大讯飞董事长刘庆峰建议设6到12个月的缓冲期,再配一个“AI失业保障险”。19个月后,这个思路进了国办文件。



3,给最坏的情况兜底:备好预案


第十八条要求把AI就业风险纳入“规模性失业风险防范化解机制”,统筹制定风险应对预案。同时,AI要“优先在劳动力紧缺、环境高危等岗位推广应用”。


换成弗雷的说法,就是,多往赋能型那边推。


此外,文件里有一句新提法:


“培育发展智能代理等创新型工作形态”。


其实,在北京海淀的AI原点社区,这种形态已经长出来了:


3平方公里里聚了400多家企业,七成以上做AI,核心创始人平均28岁,一两个人带一群“AI员工”的“一人公司”越来越常见。


3k㎡的社区规划©FTA Group


今年秋天的贵州省质量发展大会上,老干妈常务副总、首席质量官李鑫报了一串漂亮的数字:


AI视觉质检上线后,昌明基地原本600多人的拣椒流水线,只留下48人做最后一道把关;2025年营收54亿元,创了历史新高。



他本意大概是亮一亮家底。


结果10月中旬,“79岁老干妈陶华碧用AI一年赚54亿”冲上微博热搜第一,4800多万阅读,网友追着问同一句话:


那552个人去哪了?


公司没有说。


拿29号文一对照就明白了。拣辣椒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岗位,贵州又在中西部,文件里“提前告知、转岗支持”那一句,正好是这串数字里缺的。


不过,老干妈那条流水线上,是在岗的人被机器挤了出来,


更大的压力,压在还没进门的人身上。


2026届高校毕业生1270万,历史新高。16到24岁的机会更少了,而同一时期,30到59岁的就业率几乎纹丝不动。


中年人的饭碗还端在手里,年轻人连门都还没进去。



美国那边的数据也差不多。


斯坦福数字经济实验室拿美国的工资发放数据追踪发现,22到25岁、在AI高暴露岗位上的年轻人,就业比按低暴露同龄人轨迹推算的少了19%,差距主要来自企业少招人。


缓冲期护得住在岗的人,


但那些压根没被招进去的年轻人,


手里根本没有“岗”可以缓冲。


再来看美国,


10月23日同一天,美国参议院财政委员会的民主党首席议员怀登(Ron Wyden)公布了《工人稳定与机会法案》:因技术变革失业的人最多多领26周救济,零工也能拿求职津贴,再设一笔“转型工资”补贴再培训。


钱从哪来?


向数据中心征一笔消费税。



美国那边的背景是,今年前9个月,美国雇主宣布的裁员里,约12万个岗位把AI列为原因,排所有原因第一,比去年全年翻了一倍还多。


这下就明白那条推文为什么能刷到近50万浏览了。


美国网友盯着中国,想的是自己。


用两只钟来看,


美国的路子更像是让第一只钟先跑,岗位没了再拿钱补;


中国这份文件想的是先把第一只钟拧慢一点。


可拧慢也是有代价的。


北大国发院的张丹丹提醒过,国内AI应用偏保守,拖慢了效率,一些本可以在国内干的活儿,比如计算机图形制作,已经流到了国外。


听着耳熟吧?四百多年前,威廉·李就是这么带着9台机器去了法国。


刹车踩得太重,岗位未必留得住,很可能只是换个国家冒出来。


到最后,就看取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