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西直门外汉 ,作者:医研堂堂主
一颗头骨,被戴上眼镜,拍成照片,发到了朋友圈。
照片的主角,是医学生熟知的“大体老师”。
10月29日,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医学院发布情况通报:10月14日,一名2026级新生在解剖实验课后,”对大体老师头骨标本进行摆拍并发布朋友圈。学校已对其批评教育,给予校纪处分,取消年度评优评先资格。
事情有了处理结果。但通报没有披露具体处分等级,也没有交代实验室当时的管理情况。
一名学生的不当行为,最终会不会只以处分学生告终?
这恐怕是比那张照片更值得追问的事。
01
先说这名学生。
据媒体报道,涉事学生曾给头骨戴上眼镜,配上戏谑文字发朋友圈。照片被高中同学看到后,遭到举报。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课堂留影。
解剖实验课上的人体标本,是医学生学习人体结构的重要材料。学生可以观察、触摸、研究,但这些行为都应服务于教学。给头骨戴眼镜、编段子、发朋友圈,显然已经偏离了教学目的。
当然,也不必因此断言,这名学生天生缺乏医德,将来一定当不好医生。
他是2026级新生,事发时入学不过一个多月。对于刚刚进入医学院的年轻人来说,第一次接触人体标本,可能有恐惧,有好奇,也可能有年轻人惯常的玩笑心理。
医学教育原本就需要帮助学生克服对遗体、血液和死亡的恐惧。一个未来可能拿起手术刀的人,不能始终害怕人体组织。
但克服恐惧与轻慢逝者之间,有一条必须守住的界限。
这条界限究竟有没有被清楚地告诉学生?
不少医学院校在解剖课前,都有向大体老师默哀、鞠躬的传统。有些学校还会专门讲述遗体捐献者的故事。
这些仪式有意义,却不能代替日常管理。
学生走进实验室后,能不能拍照,什么情况下可以接触标本,实验结束后怎样归还,有没有教师监督,都需要明确的规定。
一名学生可以在课堂上认真鞠躬,转身又把头骨拿起来开玩笑。这说明至少在这个学生身上,尊重生命的要求没有落实到具体行为。
医学伦理教育最难的地方,恰恰是把人人都会说的道理,变成无人监督时也能遵守的规矩。
02
再说学校。
从通报看,学校对涉事学生的处理相当迅速,态度也很明确。
但事情发生在10月14日,正式通报是在10月29日。中间这半个月,学生已经完成了拍摄、发布,照片也流传到了校外。
这期间,实验室管理制度有没有发挥作用?学校是在什么时间发现问题的?是否对当时的教学过程进行过复盘?
目前没有足够信息作出判断。
不过,学校通报中的一句话值得留意:将进一步加强医学伦理教育,从严规范教学管理。
这意味着后续至少还有两件事需要做。
一是教育学生,二是检查管理。
前者容易落实。开会、讲课、组织学习,学校都有成熟的办法。
后者麻烦得多。
实验室是否允许携带手机,拍摄人体标本由谁审批,教师在场时如何监督,实验结束后由谁清点标本,发生违规行为后如何追责,都需要落实到具体岗位。
过去,如果管理要求主要依靠教师口头提醒,那么以后就需要明确成文的操作规范;如果已有规定,就要检查执行情况。
这不是要把责任简单推给教师。学生已经具备独立行为能力,应当为自己的举动负责。但学校承担教学管理责任,不能因为学生受到处分就自动结束。
类似事件并非第一次发生。
2024年,内蒙古医科大学也曾被曝有学生手举大体老师头骨合影。学校工作人员当时向媒体表示,已要求学生写情况说明,并提到事件涉及学生和教师两个方面。
两年后,又有学生因为类似行为受到处分。
当然,不能凭两个个案就断言全国医学院校普遍存在管理漏洞。但至少说明,人体标本被用于不当拍摄,并不是一个完全无法预见的问题。
2024年,国家卫健委、教育部等四部门印发《医学人文关怀提升行动方案(2024—2027年)》,明确提出把医德培养贯穿医学人才培养全过程。
文件已经写得很清楚。现在更需要知道,这些要求到了具体学校、具体课堂,究竟怎样执行。
03
这起事件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当事方:遗体捐献者。
2024年,《健康时报》曾报道南京医科大学一名特殊的“大体老师”——李娟。
2011年,来自江苏宿迁的李娟考入南京医科大学。入学两个多月后,她被确诊为中晚期黑色素瘤。
得知病情后,她决定将遗体捐献给学校。
她希望自己的身体能够帮助医学研究,也希望以另一种方式留在这所刚刚考入的大学。
后来,李娟的故事被写进学校的医学伦理教育馆,成为后来医学生认识遗体捐献的一堂课。
这个故事令人动容的地方,在于一个年轻人明知生命即将结束,仍然愿意把自己的身体交给医学。
遗体捐献者有不同的经历,也有不同的捐献动机。但他们共同面对一个现实:遗体交出去之后,自己再也无法监督它如何被使用。
他们只能相信接收机构,相信未来接触遗体的医学生和教师。
这份信任并不容易获得。
据《北京青年报》10月29日报道援引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数据,截至2026年9月,我国累计遗体捐献已达6.9万余例。
每一例背后,都有具体的人和家庭。
需要说明的是,长沙事件中头骨标本的具体来源尚未公开,不能直接认定它来自某位自愿捐献者。但不论来源如何,人体遗骨都应得到尊重。
一旦人体标本成为朋友圈里的玩笑素材,受到影响的就可能不只是涉事学校的声誉。
那些已经登记遗体捐献的人,可能会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那些正在替亲人办理捐献手续的家属,也可能因此产生顾虑。
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起事件已经造成遗体捐献意愿下降。但这种担忧本身值得重视。
对于依赖社会捐献开展教学和研究的医学院校来说,维护捐献者的信任,原本就是教学管理的一部分。
如果学校只强调学生应当感恩,却不能让家属知道遗体和标本如何被规范使用,那么再多的纪念仪式,也难以完全打消顾虑。
04
回到长沙这起事件。
涉事学生已经受到处分。接下来,他需要接受教育,也应当有机会认识错误、改正行为。
学校同样还有工作要做。
比如,检查实验室的拍摄规定,核实教师监督和标本管理流程,明确今后发生类似情况由谁负责。必要时,也可以向社会说明整改措施。
这些事情未必需要再发一份长篇通报,却直接关系到下一批学生走进解剖实验室时,会受到怎样的约束。
一名医学生从第一次接触人体标本,到将来面对真实患者,中间还有漫长的专业训练。
医生可以习惯鲜血,习惯伤口,习惯面对死亡。但这种职业上的熟悉,不应成为轻慢他人身体的理由。
尤其是那些已经去世、无法提出异议的人,更需要依靠医务人员的职业自律和机构管理获得保护。
长沙这名新生已经为自己的朋友圈付出了代价。
至于学校是否会因此改变一些具体做法,还需要看后续行动。
毕竟,下一堂解剖课还会照常开始。
那颗被拿来摆拍的头骨,也终究要回到它本该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