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小聂说非洲 ,作者:聂少锐
10月28日至29日,第三届俄非峰会在莫斯科举行。俄罗斯总统普京在台上谈反殖民、谈非洲主权、谈平等合作;台下,一份联合国调查报告刚刚揭开另一幅画面:有人被中介以工作机会为诱饵带到俄罗斯,随后被迫签署俄语军方合同,送上乌克兰战场。很多人没有军事经验,有的战死,有的失踪,有的投降或被乌克兰俘虏。峰会的口号是和平、安全与发展,战场上的非洲年轻人却成了这套口号最刺眼的注脚。
俄罗斯一边把自己包装成反殖民力量,一边对乌克兰发动全面入侵,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讽刺。2022年,联合国大会以141票赞成通过“侵略乌克兰”决议;之后,联合国大会又谴责俄罗斯试图吞并乌克兰领土,要求其撤军。一个国家可以反对西方殖民史,也可以批评西方的双重标准,但这些历史不能替今天的侵略开脱。以军队越过国际边界、占领土地、试图改变边界,本身就是对主权和和平的破坏。讲反殖民,却用战争解决邻国问题;讲和平,却把炮火送进别人的城市——这不是反殖民,而是把帝国主义换了一套说辞。
俄罗斯的帝国扩张史,也不该在峰会的反殖民演讲中被轻轻略过。19世纪中叶,清政府内忧外患,俄国趁中国衰弱,通过《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取得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的大片土地,后来成为俄罗斯远东的一部分。《瑷珲条约》将黑龙江以北土地划归俄国,两年后《北京条约》又确认了相关边界安排。今天的中俄边界已经通过后续协议解决,但历史事实仍然说明:俄罗斯并非从来站在殖民扩张的对立面,它也曾利用邻国的危机扩大自己的疆域。
同样的强权逻辑,在俄罗斯与周边国家的关系中反复出现。不是每一个邻国都被俄罗斯吞并,也不是每段边界争端都能简单归结为同一种历史,但从对乌克兰的战争,到对格鲁吉亚的军事行动,再到更早的帝国扩张,俄罗斯一次次把周边国家的主权当成可以用军力重新谈判的事项。国家安全当然重要,但安全不能成为侵略邻国的通行证;历史记忆也不能只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讲。
乌克兰战场上的非洲籍战俘,则把莫斯科的“平等合作”落到了普通人的命运上。联合国调查委员会称,它调查了来自48个国家的外国人招募情况,并在29个国家发现通过欺骗或胁迫招募人员进入俄军的证据,其中包括肯尼亚、加纳、乌干达、南非、尼日利亚、喀麦隆、博茨瓦纳、索马里和津巴布韦。报告指出,中介以看似正规的工作和签证服务招揽人员,等他们抵达俄罗斯后,却被迫签署俄国防部的俄语合同,再被派往乌克兰前线。有人死亡或失踪,有人投降或被乌克兰俘虏,成为战俘。
峰会开幕前一天,乌干达传出的消息更令人心寒:乌干达驻莫斯科使馆致本国外交部的信件显示,27名被招募为俄军作战的乌干达人已经死亡或被推定死亡,其中11人确认死亡,另有16人下落不明。家属仍然在等待消息:亲人是怎么被骗去的?是谁把他们送上战场?他们的遗体在哪里?当一个国家不断谈“非洲兄弟情谊”,却让非洲年轻人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战争前线,所谓的伙伴关系究竟保护了谁?
俄罗斯在非洲的军事活动,同样需要放在这套权力逻辑下观察。瓦格纳组织曾在非洲多国活动,之后其部分网络被重新整编为受俄国防体系控制的“非洲军团”。俄罗斯安全人员在中非共和国、马里、利比亚等地长期存在,提供军事训练、作战支持或领导人安保,交换条件可能涉及费用、资源与政治影响力。这种“军事—商业模式”在非洲流行开来。在马里,军政府驱逐法国军队和联合国维和力量后,俄罗斯力量进一步进入;今年,人权观察还指称,俄罗斯政府控制的“非洲军团”在马里一次空袭中造成平民死亡。
对一些非洲政府来说,俄罗斯可以提供武器、训练和政权安全支持,填补其他国家撤出后留下的空缺;非洲国家也有权选择合作伙伴。但当安全合作的首要对象从人民转向统治者,当枪口保护的是政权而不是公民,当外来力量换取资源与特权,普通人的安全和国家的长远发展便可能被挤到一边。一个政权得到外部力量的保护,不等于人民获得了安全;一份合同写着“合作”,也不等于合作的收益真正流向社会。
俄罗斯能为非洲的发展带来多大实质贡献,也要看数字和能力,而不能只看峰会上的承诺。普京在峰会上称,2025年俄非贸易额超过270亿美元,数字不算小,但与非洲其他主要伙伴相比仍然有限。欧盟和非洲2025年的贸易额约为3950亿美元,中国与非洲的贸易额约为3480亿美元;俄罗斯在非洲的经济参与仍远落在其后。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也认为,俄罗斯在非洲的影响主要体现在安全和政治领域,在贸易、投资和发展援助方面仍属相对边缘的角色,缺乏中国或西方伙伴所拥有的资金实力和发展模式。俄罗斯可以卖粮食、化肥、武器,也能参与一些能源和矿业项目,但这些不等于它有能力成为非洲大规模基础设施、工业化和就业增长的主要支撑。
更现实的限制是,俄罗斯自身正被乌克兰战争深度牵制。俄罗斯2025年军费约为GDP的7.2%,军费和战争开支挤占了大量国家资源。一个把巨额财政投入战场、经济又受到制裁和融资限制的国家,能够对非洲提供多少长期、稳定、可持续的发展资金?峰会上宣布的合作计划、协议和项目,最终还要看融资是否到位、工程是否开工、技术是否转移、当地就业是否增加。政治声明可以写得宏大,发展成果却必须由预算、投资和落地项目来证明。一个在向朝鲜求援的国家,是无力支援非洲的。
独裁也不总是以坦克开进总统府的方式出现。有些政权保留选举、议会和政党,却让反对派难以公平竞争,让媒体和公民社会受到限制,让权力更替只停留在纸面上。这样的制度有选举的外壳,却缺少真正的选择与问责。选举要有意义,必须自由、公平、定期举行,反对党能够组织竞争,媒体与社会团体也拥有基本自由。否则,投票箱只是统治者为权力续期的道具。比如乍得、加蓬和几内亚的非竞争性选举巩固了政变领导人及其政党的政治控制。
俄罗斯与这类政权之间,存在一种彼此需要的关系:统治者需要安全力量维持权力,俄罗斯需要政治盟友、军事立足点和资源通道。双方可以把合作包装成反殖民、维护主权、拒绝西方干涉。但主权属于国家人民,不属于某一届政府;反对外部支配,也不能成为压制国内公民的借口。殖民主义曾经掠夺非洲,这段历史不能被轻描淡写;但今天任何国家若以反殖民之名,支持不受约束的统治、把贫困青年送进别人的战争,也同样值得追问。
所以,“离俄罗斯越近,离文明越远”说的不是地理距离,也不是非洲国家与俄罗斯往来本身就是错误。它指向一种政治方向:离法治、权利保障、公开问责和和平更远,离强人政治、军事胁迫和以实力重画边界更近。所谓文明,不是峰会礼堂里的水晶灯,不是宣言里反复出现的“平等”与“主权”,而是强国是否尊重邻国边界,政府是否接受人民监督,普通人能不能拒绝被送上战场。
峰会结束了,照片会被归档,联合声明也会被收进文件夹。可那些失踪者的家属仍在等待消息;那些被俘的年轻人仍在等待回家;那些被诱骗上战场的人,还没有等到一个清楚的交代。对非洲而言,真正的主权不是在大国之间换一个靠山,而是让自己的人民不再成为任何政权、任何战争、任何地缘政治交易的耗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