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霞光社 ,作者:乌塔,编辑:李小天


今年6月,Mandy从亚特兰大搬到了洛杉矶。房租从每月1800美元涨到2600美元,她的身份也变成了独立短剧导演。


搬家的原因很简单:亚特兰大的机会太少了。


2023年年底,电影学院的同学邀请她一起创业,以制片身份、项目制的形式,与对方的制作公司合作。那时短剧在美国还很新鲜,制片几乎都由亚洲人担任,只有少数组员是美国人。那时的她,工作与生活都处在一种“刚刚好”的状态。


“我在亚特兰大读书。这里是北美近年兴起的影视产业基地,吸引了大量剧组前来拍摄,所以我毕业后就留了下来。不过,对于做创意工作的人来说,这里的机会其实不多。”


今年五六月起,行业的工作机会陡然缩减。Mandy最直观的感受是:五月初她接触过的客户、平台方和短剧公司,还在招人扩大规模;六月前后,这些动作几乎全部叫停。


背后的原因,毫无疑问,是不少从业者开始“All in AI”。


当AI把制作成本压得很低,真人剧组大批停摆;而涌进来的AI团队,也没有因此躺赢:分账系数断崖下跌,赛道里挤满同行,门槛看似很低,赚钱却并不容易。


在这场洗牌中,谁占住了新的位置?AI短剧真正的壁垒在哪里?下一个战场又落在何处?


短剧出海:真人在退场,AI也未必上岸


AI对真人短剧的替代,在上市公司的财报里格外明显。


据DataEye研究院,九州文化的AI剧与漫剧已占公司总产能的95%,2026年3月单月制播新剧1399部;昆仑万维天工AI的AI Native业务在2026年Q2的ARR超过8亿美元,其中AI短剧平台超过7亿美元,旗下短剧平台DramaWave超八成新增内容由AI生成。


如今,出海的中国团队正在急速推进AI短剧在全球的拓展;相比之下,海外的真人短剧仍深陷困境,迟迟没有找到破局之道。


美国疯狂石头影视负责人Cecilia提到,2026年Q2之后,海外真人短剧实拍项目同比至少缩减30%至50%。


短剧演员布莱克·曼宁向《商业内幕》表示,她在4月接到了一部短剧拍摄邀约,但随后就被通知,“你被AI取代了”。另一位短剧明星丽贝卡·伯格感知到的变化更巨大:之前每周她能接到二三十个试镜电话,6月初之后这个数字下降到了个位数。


考虑到成本和效率,这种转变几乎是必然。


浩历传媒创始人王雯锦曾透露,2023年她的第一部短剧制作成本是11万美元。到2025年1月,拍摄成本接近20万美元。


Mandy告诉我们,这些年其实在海外的短剧拍摄组员们工资并没有大幅上涨,核心的成本增长就在于演员薪资。今年,她接触过的演员最高薪资为日薪3000美金,远远超过日薪1000美金的行业普遍标准;另一位制片Linda则告诉我们,2023年一位日薪800美金的女演员,在2025年中身价就涨到了1500美金。


在北美,演员的工时还受到了一定的保护。虽然有些项目不隶属工会,但成人演员基本遵守“一天不超过12个小时,前一天收工到第二天开工的时间间隔超过12个小时”的规定。在这个规定下,Mandy拍过最长的短剧花费了13天,最短花费了6天。


多位从业者透露,一部海外真人短剧的拍摄成本大约在15万美元,但AI短剧的成本可能只有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来洛杉矶的这三个月,Mandy接了两个项目。日薪比之前略高,但项目数量只有过去的一半,而且她需要自己缴纳23%至30%的税。“不过有些工作开销可以抵税,比如开车去片场的油费。”


项目虽然不多,Mandy却并不后悔来洛杉矶。“现在可能只是转折期。但如果我留在亚特兰大,接到的工作只会更少。”


那么,正在挤压真人短剧的AI短剧,就活得轻松吗?


其实也不是。


今年七八月份,行业经历了一场地震,原因是TikTok的短剧分账系数变更。


数据显示,8月TikTok本土剧单月分成超2400万美元,本土AI剧增长55%,分成创新高。但事实是,不少从业者发现到手金额骤跌,在各个群组、社交平台放出了自己的账单,开始了一系列有关“嫡系、旁系、外系”的讨论。


“3个亿播放,2万刀收入,海外团队原地解散。”


“同一部剧比7月份砍掉了三分之二的收益。”


“万播10美元吧,已经是同行里比较高的了。”


AI出海短剧制作公司气韵工坊CEO邓成业给出了一个范围,“最开始的时候大概是万播30美元上下,突然掉到了万播几美金。系数的断崖下跌,影响了很多第一波做AI短剧出海的公司。”


另一位创业者,对此更是无奈。“TikTok编织的谎言,让大家对这个行业产生了很大的质疑”。


不仅如此,在赛道内,竞争也愈演愈烈。


今年,邓成业参加某平台的项目竞标时,面对的竞争者多达六位。这个DND(龙与地下城)项目不仅要求全英文讲标——导演需要阐述自己对剧情、美术风格以及后续制作内容的理解,并在此基础上与其他制作组、平台自有导演团队充分沟通;还要求在三天内产出一个demo。


新的生态位,被谁占了?


行业里最多的仍然是盲从者。和数位从业者交流过后,这是大家一致得出的结论。


但事实是,盲从者挤在门槛里,认真的玩家在门槛外各自修路。这个行业最大的误会,是把“入场容易”当成了“赚钱容易”。


当不少创业者还在用真人短剧的思维入局AI短剧,把大量时间精力花在“让AI演得更像真人”上时,AI短剧出海的生态位,已经开始被几股力量瓜分。


第一股是中国团队,它们正在国内长出新的产业集群。正如真人短剧重塑了娱乐地图,除了短剧时代就已兴起的郑州、宁波和西安,从业者透露,AI短剧也催生了新一批“四小龙”:杭州、重庆、南昌、武汉。剧本撰写可能更倾向于杭州和重庆,制作则可能更倾向于郑州、南昌、重庆和武汉。“尤其是武汉,因为武汉动画学院天然地为当地提供了人才。”


除中国团队之外,还有两股力量占据着海外生态位:海外本土市场诞生的成熟转型团队,和AI原生时代成长起来的创业者。“现在除了中国团队之外,AI短剧做得最好的是美国。”邓成业告诉霞光社。


在转型较成熟的团队中,数字出版平台Inkitt颇具代表性。这家公司2013年创立于德国柏林,目前在柏林和旧金山设有办公室。其旗下的短剧流媒体应用CandyJar称,AI可将制作成本降低99%;姊妹公司Ironblood则专做面向男性观众的动作类AI短剧,邀请真人演员参与微表情训练,三到四周就能完成一部作品,成本不到6万美元。


而根据DataEye研究院的2026年上半年报告,CandyJarTV进入海外微短剧内购收入TOP20,是榜单里4款海外本土应用之一,另外三款是乌克兰的My Drama、韩国的Vigloo和以色列的Shortical。


AI原生时代成长起来的创业者,则以年仅25岁就创立“全球最大的独立AI原生影视工作室”Utopai Studios的前谷歌工程师Cecilia Shen为代表,Utopai Studios的官网上,赫然写着:Next-generation studio.Human-directed.AI-powered.(新一代制片厂,人类主导、AI驱动)。


Utopai Studios官网截图


Utopai Studios走的是高举高打路线:登上戛纳秋季电视节的开幕主舞台,与曾获奥斯卡提名的安东尼奥·班德拉斯合作。据福布斯报道,公司估值已达10亿美元——这是迄今为止独立报道中纯粹的人工智能影视工作室的最高估值。


这也足以说明,海外本土势力与国际巨头纷纷入局,全球短剧市场正在告别中国公司独大的局面,迈入群雄逐鹿的“战国时代”。


最热的题材,也是最烧钱的题材


在海外,狼人和霸总依旧是一骑绝尘的热门题材。


狼人题材的热度,根植于它天然携带的海外文化基因。


现存较早的变狼故事之一,见于《吉尔伽美什史诗》:女神伊什塔尔把一名牧羊人变成了狼。古希腊的希罗多德在《历史》中也转述了涅乌里人每年变成狼的传说,不过他本人对此并不相信。进入近代早期,从十五世纪后期到十七世纪,欧洲部分地区的狼人传说与巫术审判交织,一些人被指控与魔鬼勾结、化身为狼而受审,部分被处死。


最初,影视作品常将狼人题材与惊悚片绑定,但2008年,奇幻题材电影《暮光之城》在全球取得了3.93亿美元的票房,并在后续的四年里继续推出了4部系列电影,收割33亿美元的票房。其中对狼人的重塑和赋魅,开始让荧幕创作的频繁地将狼人和浪漫爱情绑定,成为了重要题材之一。


天然受到关注的同时,这类奇幻内容的制作难度,也是最高的。


邓成业告诉霞光社,年初的时候,他们在制作狼人题材短剧的某个场景时,就抽卡了20多次。


10月份,一家AI短剧制作公司负责人曾公开算过一笔账:720的视频,模型收费1.5—1.6元/秒,一分钟就是90元。按同一镜头“抽卡”三遍的常态,每分钟算力成本近300元。也就是说,年初如果制作一部狼人题材的AI出海短剧,成本一定更高。


中文在线更是在6月3日举行的北京线下路演活动及线上电话会议上披露,“在国内所有Token消耗份额中,AI短剧与视频生成高居首位,占比高达55%”。中文在线同时称,AI短剧与视频生成Token消耗占比居高,是因为AI仿真人短剧出现后,较漫剧等形态进一步加大了Token消耗力度,且制作过程需要不断生成镜头“抽卡”,筛选出最理想的结果,因而也会持续产生消耗。


此外,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在9月30日发布的《词元(Token)经济发展研究报告(2026年)》也使用了和中文在线一致的数据,称AI短剧占据全行业词元消耗份额的55%。


“尽管技术的进步和素材的积累提升了准确度,但哪怕到现在,有一些光源尤其是自然光的场景还是不好处理。”邓成业坦诚。


另一个有趣的点是,AI出海短剧或许还有一片未被占据的生态位。


从文化背景的角度看,狼人的兄弟题材吸血鬼,也蕴藏着成为爆款的基因。但是近一年的热潮里,却并没有出现一个该题材真正的爆款。


题材有冷热,赛道无终局——AI短剧出海的下一匹黑马,可能就藏在某个尚未被写爆的古老传说里。



AI短剧出海的新战场,为什么是拉美?


从播放和付费来看,拉美是最近一年表现比较好的地区。


“其实真人短剧时期,拉美的数据就很好,但随着AI技术的平权,拉美本土化的门槛被迅速降低,进入市场的人多了,爆款也就多了。”邓成业解释道。


具体来说,三种结构性力量正在推动拉美短剧市场的蓬勃发展:


首先,拉美是世界上智能手机渗透率最高的地区之一:GSMA预测,拉美智能手机普及率已接近八成,而固定宽带在许多地区仍然有限,手机是最主要的上网和观看设备,因此天然适配短剧这种内容形式的风靡。


其次,自上世纪50年代电视普及拉美以来,电视连续剧就成了当地观众最熟悉的陪伴。它塑造了区域认同,把爱情、冲突与社会议题编织进日常的观看习惯里。与西方肥皂剧长年缓慢推进不同,拉美的电视连续剧通常在一百多集内走完一条跌宕起伏的完整故事线,禁忌之恋、隐藏身份、戏剧性和解,一样不少。它们不只是消遣,更是人们共享的一种语言。


电视剧在拉美的蔚然成风,与拉美文化上盛行的Familismo(家庭主义)息息相关。正如英国文化研究和媒介研究学者在《家庭电视》一书中所说,电视原本是客厅中心、全家共同观看的家庭仪式媒介,它的存在前提是作为统一单元的核心家庭、固定的家庭共同时间。


而拉美地区亲属网络紧密,社会原子化程度整体低于欧美,家庭媒介瓦解的节奏不一样。据拉丁美洲媒体研究所2023年的一项研究,83%的受访观众认为电视连续剧是“家庭生活的一部分”,65%的人会在饭桌上或工作间隙讨论剧情反转。拉美观众对于强冲突戏剧化的极度追求,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也迁移到了短剧这种更为短小精悍的内容形态之上。


第三,拉美的中产阶级在不断壮大,推动了短视频流媒体的需求增长。他们既有可支配收入,又有智能手机,是短剧“付费解锁”模式的人群基础。竖屏短剧每集解锁的价格约为0.30至0.50美元,对巴西、墨西哥的中产家庭来说负担不重。


值得注意的是,海外短剧的受众群也不限于所谓的下沉市场。2026年4月,调研机构Omdia在美国、巴西、德国和韩国开展的消费者调研显示,在巴西、德国和韩国,iPhone用户为微短剧内容付费的意愿明显高于安卓手机用户。


有69%的iPhone用户和68%的安卓用户表示他们通过订阅、一次性购买或应用内付费观看短剧;在部分市场,iPhone用户更有可能为微短剧付费,这打破了业内对受众的刻板印象。


拉美短剧市场的潜力,也吸引中国出海短剧平台的纷至沓来。


由TikTok业务孵化的PineDrama,2025年底在美国、拉美、印尼等地上线,免费向用户提供短剧,内容以“海外本土剧”为主。


本土剧由海外团队用当地语言制作,无需翻译;另一条路线是“翻译剧”,即把中国短剧翻译后输出。两者的走向也不同:本土剧在欧美多采用付费观看模式,翻译剧则大量流向东南亚。


10月14日,海外移动数据调研机构Sensor Tower发布的测算显示,PineDrama下载量已超过1亿次,日活跃用户约700万,距离上线不到一年。


除PineDrama外,其他头部平台也正在加码拉美:ReelShort与哥伦比亚Caracol TV联合制作西语原创,在阿根廷推出本地制作的剧集;DramaBox也在墨西哥、哥伦比亚和巴西启动本地制作,不过初期以改编既有剧本为主。


不仅仅是中国出海平台,拉美传统媒体集团也在2025、2026年集中推出竖屏内容平台:例如巴西Globo推出的GloboPop、全球最大的西班牙语媒体公司TelevisaUnivision推出的ViX MicrO,和智利电视台Mega旗下的MegaShorts。


此外,拉美文化区新兴的短剧创业团队,也是一股方兴未艾的势力:拉美首个原创竖屏系列剧平台Shorta,2025年创立、由a16z Speedrun领投的Idilio TV,以及专为西班牙裔和拉丁裔观众量身定制的TeleReels等平台层出不穷。


在这股浪潮中,华人创业者也是重要的参与者。TeleReels就是一个典型的由华人创业团队搭建的短剧团队:首席执行官Leky Lin出生于中国,在阿根廷长大,在美国接受教育,是一位获奖制片人,在国际影视和媒体管理领域有十多年经验;首席运营官Moon Zhang是资深编剧,负责内容IP的获取与策划;首席技术官Samuel Zhang曾在爱彼迎、微软等消费平台公司担任工程负责人。


结语


AI兴起的另一面,Mandy的朋友们正在尝试“逃离”行业:一部分去做了广告,一部分开始拍独立电影。


最近,北美确实出现了一些独立电影的成功案例。譬如秘密制作了三年的真实犯罪纪录片《You Can See Everything》,用174分钟讲述硅谷著名诈骗案Theranos创始人伊丽莎白·霍姆斯入狱前34天及入狱后的生活。这部片子在特柳赖德电影节的“神秘惊喜放映”后好评如潮,据说拍摄是由霍姆斯夫妇主动邀请美国独立电影公司A24完成的。


“目前在北美,独立电影的生态比较完善,也还没有被AI'侵入'的迹象,所以也能理解大家转型的原因。”


对于未来,Mandy说,想把当下能做的事做好。“行业的变化太快了,两年时间,就看短剧起朱楼,看它宴宾客,看它楼塌了。现在行业里的大家也都在摸索,没有一个明确的结论。”


从真人剧组的大批停摆,到AI短剧的分账震荡;从洛杉矶导演的迁徙,到武汉动画学院里长出的新团队——2026年的AI短剧出海,像一部快进的行业纪录片:有人看见风口,有人看见泡沫,有人转身离场,有人还在泡沫里努力。


没有人能给这个行业一个明确的结论。但无论如何,新的地基正在打下。AI短剧出海没有标准答案,却在用最快的速度,长出属于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