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作者：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导语


AI智能体正从“能对话”走向“能办事”，开始自主采购、调用服务并完成支付。但现有的支付体系是为“人”设计的，从核验身份到确认扣款，每一步都默认有人在场。当交易改由智能体发起，授权、身份与责任追溯也随之变得复杂。


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认为，这并非单纯的技术选择，而是一道关乎规则的命题。眼下美元稳定币凭借先发优势，有望成为机器经济的重要支付工具；美国也正试图完善监管、协调标准，将美元影响力延伸至智能体主导的交易体系。这场竞争表面关乎支付效率，真正比的却是谁能定下机器经济的交易规则。


原文标题：When AI Agents Become Economic Actors,What Happens to Money and the Financial System?


原文来源：大西洋理事会（Atlantic Council）—GeoTech Cues


编译解读：数字经济发展评论


大西洋理事会这篇文章，主线是站在美国立场审视机器经济的货币竞争。AI智能体正从“能对话”走向“能办事”，开始跨系统访问数据、购买服务、与其他系统结算，软件如何付费也随之从理论问题变为现实问题。


该机构地理技术中心非常驻高级研究员Ivan Ferrari在文中提出，机器经济选择何种货币与支付通道，早已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由市场力量和政策制定者共同决定的规则问题。


这个选择一旦定型，美元地位和美债需求都将随之被重新塑造。文章判断，美元稳定币眼下靠着起步早占住先机，但发行方高度集中、机器又全天候运转，两者叠加带来的挤兑风险，正倒逼美国在规则定型之前完成立法与跨国协调。


需要指出的是，作者把“机器经济用什么货币”与“美元能否延续主导”视为同一个命题，这个做法本身就带着美国立场的预设：一场由美国企业主导的私人技术竞争，被直接解读为美元权力的延续问题。


一、机器交易改写支付的默认前提


今年杰克逊霍尔研讨会（全球央行年会）上，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Markus Brunnermeier向各国央行官员发出警告：成规模运行的AI智能体，可能让监管者难以招架，也可能让市场更加动荡。


他认为，央行把政策意图讲得越透明，就等于“把武器交到对手手里”，而这个对手正是市场，尤其在AI能够预测政策之后。因此他建议央行开两场发布会，一场给人看，一场给机器看，后者专门用作训练数据。但真正的麻烦在于，AI两场都听得到。


AI智能体开始接手实际任务以后，支付、代币化、货币政策与金融稳定都被牵动，政策界一直在寻找应对办法。今年8月，美国一家上诉法院解除禁令，允许Perplexity的购物智能体访问亚马逊，理由是智能体按用户指令行动，等于用户本人在使用平台。


此后，亚马逊又在另一桩类似纠纷中封掉了Meta的个人智能体Muse，争的同样是自主软件该如何接入既有平台。与此同时，白宫呼吁建设“自主实验室”，并推动由AI驱动的研究；谷歌四位最资深的AI研究员则在Jeff Dean带领下集体离职，创办了一家以机器规模运行实验的公司。


为“人”设计的支付体系，有一个默认前提：人始终在场。开户要核验身份，一笔扣款须由本人确认或提出异议，结算以小时乃至按天完成，费率也按一天交易几次来设定。智能体把这些前提逐一拆掉，它依据用户委托的权限行动，在用户设定的限额内支出，且限额可随时调整。它能全天候运行，无论用户是否在线，每次调用数据或算力，所付均不足一美分。


更麻烦的是，它把一些熟悉的问题变成了系统设计问题：如何证明是哪个智能体在替谁行动？如何授权、如何限制它的长期权限？它出错时又由谁担责？Perplexity诉亚马逊一案表明，这些问题至今没有答案。


机器支付的变化不只发生在速度上。授权从“人确认”变为“委托权限”，结算从“人交易时段”变为“全天候微额”，责任从“个体”变为“系统归因”，三处同时在改写。这意味着支付安全不再依赖用户的谨慎，而取决于协议层对身份与责任的设计。这正是AP2、x402等协议需要回答、却尚未回答的问题。


二、产业协议先行的支付标准之争


技术标准眼下正在成形。以谷歌的智能体支付协议（AP2）为例：它把用户的指令记成一份带密码学签名的授权书，将智能体与某一笔具体购买绑定，商户因此可以确认用户确已授权。Coinbase在AP2中嵌入x402，让智能体可以直接在网络上以稳定币完成极小额支付。


Visa（可信智能体协议）与万事达（智能体支付）同样在开发覆盖智能体身份、授权与支付的方案。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协议目前由产业方主导，标准雏形先于监管出现。政策制定者能做的，是在既有技术轨道上补充治理，而不是从零设计。也正是这种“产业先行、监管跟进”的顺序，使得跨境协调变得格外麻烦。


三、稳定币的早期优势与美元地位


数字可编程货币正在模糊货币与金融资产的边界：代币化存款与国债基金可以在同一轨道上流动、结算并充当抵押品。但按照2025年7月颁布的《GENIUS法案》（美国稳定币法），支付稳定币发行方不得向持有人支付收益。


这使可编程货币与链上智能合约天然契合机器交易，却没有指明智能体最终会使用哪一类货币。美元稳定币、代币化银行存款、卡组织构建的智能体支付系统，以及一些国家的央行数字货币，仍在同台竞争。结果并非预先注定，监管、市场检验与信任所起的作用，不亚于技术本身。


不过，稳定币确有早期的结构性优势：约97%的稳定币以美元计价，且能提供连续结算与低成本小额交易，恰好适配机器对机器支付。这使稳定币成为机器经济货币的“早期有力竞争者”，尽管未必是最终赢家。


如果美元稳定币成为机器支付的主流通道，就有可能强化美元的国际地位。随着使用规模扩大，美元的影响力将延伸至机器经济，甚至成为经济战略工具。美国法律要求，获许可的稳定币须以现金、短期国债及类似流动资产全额支撑，发行方也早已把储备的大头放在美债上。


2025年底，仅Tether一家就报告持有约1220亿美元直接美债（计入回购协议为1410亿美元），比整个德国持有的美国国债还多。稳定币市场当前规模已超过3000亿美元，花旗预测其到2030年可达1.9万亿美元。


这可能在扩大美元网络效应的同时，创造一大笔主要来自海外的美债需求。一些分析师（包括宏观策略师Luke Gromen）认为，如果稳定币对美债的需求形成可靠基础，华盛顿就有可能以更低的成本为部分债务融资，例如将储备引向低收益证券。


规模一旦足够大，这无异于金融抑制：把收益率压在市价之下，代价由储户承担。但这一杠杆只有在稳定币储备大到足以撼动国债收益率时才会生效，以当前的规模来说还远未达到。


美国自身的财政压力，反过来抬高了这笔新增美债需求的分量。联邦债务已经突破40万亿美元，三大评级机构也均已取消其最高信用评级。若稳定币能持续创造美债需求，美元地位将再获支撑。


美元稳定币带有双重属性：它既是产业主导的支付创新，又因以全额美债作支撑而成为美债需求的新增量。但“稳定币会加固美元”是有条件的判断。其一，《GENIUS法案》禁止付息，意味着稳定币对持有人的吸引力依赖美元信用本身，美元一旦走弱，这份吸引力并不牢靠。其二，“金融抑制”这把杠杆依赖规模阈值，当前稳定币的储备还远未达到能压低国债收益率的量级。


四、集中度与机器速度：监管窗口的两重风险


稳定币市场由少数发行方主导。Tether与Circle两家合计约占85%。它们已跻身美债最重要的持有者之列，一旦市场对其中某一只大型稳定币失去信心，就可能引发集中赎回与美债抛售，把压力传导至更大的范围。


与此同时，机器的交易速度又添了一重风险。智能体可以持续地、成规模地交易，而金融体系的部分环节，其结算与风控仍以人类交易时段为前提。换言之，当发行方因市场休市而无法出售储备资产时，一场由智能体触发的挤兑可能正在悄然累积。


这些风险并非不可控，相关规则也正在制定。大西洋理事会站在美国金融竞争力的角度，由Ferrari代表该机构主张：美国政策制定者面临两项任务。


其一，把这些风险一并纳入考量，完成美国的监管规则制定。货币监理署、联邦存款保险公司和财政部已分别在2月、4月和8月提出《GENIUS法案》的配套规则，该法最迟于2027年1月18日生效。


法案本身已就全额支撑、信息披露与赎回作出要求，终版规则还应增补四项：对占据大部分市场的发行方加强监管；对单一发行方把储备集中于某一家银行设定上限；储备报告的频率要跟得上机器速度的赎回；以及准备好一份清算预案，让问题发行方在被迫向承压市场抛售票据之前就能启动。


其二，与伙伴国协调标准。技术规则已由产业方通过AP2、x402与卡组织协议率先写出，各国政府接下来要决定的是，这些支付轨道与货币形式如何跨境运行。


《GENIUS法案》已赋予财政部一项杠杆：它可以认定某一外国稳定币制度与美国制度相当，从而决定境外发行方能否服务美国用户。与紧密伙伴共同运用这一杠杆，并通过国际清算银行（BIS）与金融稳定理事会（FSB）统一智能体身份规则，有助于美元轨道在各辖区之间顺畅运行。


在大西洋理事会看来，如果这种协调真能奏效，智能体转而依靠美元资产、稳定币和美国的支付基础设施完成交易，美元就等于嵌进了机器商业的操作系统。今天写下的规则，对美国金融权力的意义远超支付本身。


机器经济的货币选择一旦固化，美元便可能从国际储备货币升级为机器商业的“操作系统”，其路径依赖远超支付本身。大西洋理事会提出的两项建议，无论是补齐美国自身的规则，还是与伙伴国协调标准，落点都是让美元轨道成为跨境默认选项。这是用监管与标准锁定先手，而非中性的技术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