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AI钦天监 ,作者:监正
这两日,知名媒体人秦朔和抖音副总裁李亮正隔空交锋。
10月26日,秦朔在“秦朔朋友圈”发了一篇《“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引用野村证券最新报告,指出抖音首次超过微信,占总时长19.4%,微信18.8%;字节系合计40.9%,腾讯系29.1%。红果已是中国第四大APP,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25分钟,超过抖音和微信。
秦朔据此提出“中国互联网正在从腾讯时间进入字节时间”。
10月27日晚,抖音副总裁李亮微博回应:”这个定性极不严谨,纯属瞎扯!“他说互联网产品里只有即时通讯因为有关系链这道护城河,格局相对稳定,短剧、短视频属于充分竞争行业,没有哪家公司能稳居第一。他还特意强调,腾讯短剧、短视频增速远超抖音和红果。同一晚,红果官方发声明否认”年化收入逼近400亿“的说法。
28日上午,李亮发出第二条微博,逐条拆解秦朔文章的”基本常识性错误“,从反垄断法的份额门槛到野村报告的数据口径,“胡扯”是出现频率最高的词。几天前他还在朋友圈称赞秦朔点评《兰香如故》是“神仙般的人物”,几天后就总结成了两个字。
同日,吴晓波频道也发了一篇《张一鸣再成首富背后,是中国互联网进入“字节时间”》,引用了同一组数据,得出类似结论。
秦朔在朋友圈再度回应:字节系占中国互联网用户总使用时长40%以上,“字节时间”只是对这一现象的概括,不是法律层面的垄断认定。他还补了一句:把别人写的文章安到他头上以此影射他和腾讯的关系,“这个倒是胡扯”。

秦朔的老东家《第一财经》也于28日中午在官方微信公众号上发文报道了此次论战。
这场论战闹得很热闹,但真问题其实指向一点:红果是否具备了社会合法性?说白了,红果到底有没有社会价值?如果有,有多少?如果没有,凭什么它能吸走一亿多人每天两小时的生命?
千亿赛道,三年建成。贾樟柯刷了一百多部最土的短剧后成了红果代言人,周星驰1港元甩卖影院业务扎进AI短剧。这不是一个小众现象,这是一场国民级的注意力迁徙。
A.人民确实需要红果
先说一件笔者认为被低估的事实:底层劳动者对红果的需求是真实的。
有人在评论区写:“在社畜的世界里,红果是唯一一个不需要我思考、不需要我提供情绪价值的东西。”另一位说:“生活太苦了,只想在私人时间里不过脑子地感受快乐。”
这不是矫情。中国有数亿劳动者每天工作10小时以上,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长视频会员涨了三轮,从月费15到星钻45,要花钱还要挑片。短视频有社交压力,刷到的内容参差不齐。红果提供的东西很简单:免费、不用选、不用社交、不用动脑,打开就有,关掉就睡。它是工业社会里最廉价的精神吗啡,填的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情绪缺口。
秦朔在文章里写了一笔“机会成本账”:每天125分钟,是从大自然、读书、思考、与家人相处里少掉的时间,“对用户和社会并不值得欣慰”。这话在知识精英群体里是成立的,但对一个在流水线上站了12小时的人来说,下班后的选择从来不是“读书还是刷红果”,而是“刷红果还是盯着天花板发呆”。
李亮的回应走了另一条路:列片单。《持械入宋》《魏家逆子成首辅》《大明,李景隆的别样人生》《急诊摸鱼王》,用内容质量来回应社会价值的质疑。
不过,这是产品经理的思维,不是社会议题的回答。一部好看的短剧和一个健康的产业生态,中间有一个巨大的Gap。
人民需要红果这件事本身不应该被嘲笑。否定底层劳动者的娱乐需求,比提供低质内容更为傲慢。
但承认需求是真实的,不等于产业就可以不接受审视。恰恰相反,一个覆盖面如此之广的产品,越是被“人民需要”,越应该被追问:除了满足需求,你还做了什么?
B.内容底线谁来画
今年前8个月,全国上线微短剧43万部,是去年全年的13倍,其中AI剧占比超过九成。同期被下架的违规微短剧有6.8万部,九成以上也是AI剧。
5月新过审AI剧里,99.28%的月播放增量不足3000万,只有0.11%突破1亿。绝大多数AI短剧就是流水线产品:进去的是算法和模板,出来的是工业废水。红果自己也受不了,4月一周下架3522部低质AI剧,之后又处置超万部。7月发布角色创作规范,禁止“千人一面”的高频AI脸。
但平台自我纠偏和行业有制度性准入门槛,是两码事。6月广电总局才发布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7月1日起施行。投资不足30万的一般题材AI剧主要由平台自己把关。也就是说,海量低成本AI剧的内容底线,实质上是平台自己给自己画的。
与此同时,成瘾机制被严重低估。“红果短剧降智”冲上热搜时,不少人晒出日均超10小时的屏幕使用时长。医生的解释很直接:短剧密集反转持续刺激多巴胺,大脑长期超负荷运转后处理日常事务就容易疲惫。不是智商下降了,是多巴胺被透支了。

金币系统更是把“再看一集”从兴趣驱动变成任务驱动。10月21日红果宣布年底前全面下线金币功能,时间点恰好在9月1日《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施行之后。与其说是主动觉醒,不如说是合规动作。
最弱的人被围猎得最狠。新疆一位近七旬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两年在365个短剧剧场充值4887笔,总额22.58万元。这些充值大多发生在第三方小程序,红果免费模式不直接涉及。
但它培育出的用户习惯和内容生态,是整个产业链的基础设施。短剧行业月活7.18亿,接近中国网民总量的七成。当一种产品覆盖面这么广,它对最缺乏辨别能力的人群所产生的影响,不是“个体选择”四个字能打发的。
C.钱去哪儿了
前面的问题讲的是用户端。下面这个问题更尖锐:红果创造了多少就业,养活了多少人?
有人说了一句很精准的话:历史上很少有商业体能同时垄断渠道和生产资料,红果和Seedance的组合带来的利润空间实在太大了,又是直击人性的产品形态,很难逆转。
这不是情绪判断,而是产业奇观。
字节围绕短剧搭建了一条几乎完整的利润链。上游,番茄小说是国内最大的免费网文平台,50万部签约作品的IP改编权优先给红果。中游,Seedance占了国内AI短剧制作工具市场80%以上份额,年化收入20亿美元(约143亿元),毛利率70%。今年4月开放满血版API时,要求大客户签下至少1000万元消耗保底年框,剧还没拍先背千万级债务。下游,投流绕不开巨量引擎,一家吃掉国内短剧投流大盘73%份额。终端,红果1.68亿日活把用户时间变成广告库存。
从剧本到工具到流量到变现,四个环节字节卡了四个。有人形容这是淘金小镇:铲子是字节卖的,路是字节修的,过路费是字节收的,矿挖出来还得在字节的交易所里卖。

结果呢?华西证券研报显示,AI短剧的投流成本同比暴涨超100%,买量投流吃掉全链路总成本的70%左右。制作方最终在分账里拿到的往往只有4%到7%。成熟团队的投流ROI被压到1.03到1.07,投1块钱最多赚3到7分钱。一季度活跃承制方从1216家锐减到698家,三个月淘汰42%。全行业盈利的制作方,只有2%。万播收益低至5元的AI短剧,已经不是个例。
红果给制作方的分账公式是“新增观看时长×基础时长单价×内容类型系数×版权系数×激励系数×完播/复播纠正系数”,AI剧还多一个“画风系数”。制作方告诉新京报,后台能看到分账金额,但并不清楚决定金额的系数是多少。你在平台上卖货,平台告诉你卖了多少钱,但不告诉你抽成怎么算。
红果官方声明说“大部分收入持续用于内容创作者分账、版权保底和优质内容扶持”。这话说的是钱花出去了,但没回应钱花得公不公平。千亿级市场里,做内容的人几乎不赚钱。赚钱的是卖工具的、卖流量的、卖广告位的。
巧合的是,这三件事,归同一个老板管。
D.社会价值的账怎么算
回到秦朔和李亮的论战。秦朔在文章末尾呼吁字节“利用手里的内容流,为社会价值多做担当”。李亮回以片单和增速数据。两边都在用自己的框架自说自话。
笔者觉得,讨论红果的社会价值,至少需要把三笔账摊开来算。
第一笔是情绪账。一亿多人每天花两个多小时看免费短剧,这件事满足了一个真实的、被长期忽视的需求。这笔账是正的。不承认这一点的人,大概率也不承认外卖骑手需要在送完最后一单之后有个不花钱的东西陪他躺下。
第二笔是就业账。AI短剧爆发把大量真人演员、编剧、导演从制作流程中替换出去。红果的“千部计划”给真人短剧单项目扶持13到22万元,编剧拿10%流水分账,承制方拿25%,演员共享5%。看起来在“扶持”,但真人短剧在AI剧的产能碾压下已成配角。前8个月上线43万部剧,AI占九成以上,真人剧的生存空间在急剧缩小。Seedance的80%市占率意味着,AI短剧的“就业”更多是程序员和提示词工程师的就业,而不是传统内容行业的就业。这笔账大概率是负的,或者至少没有看起来那么好看。
据《新周刊》报道,受微短剧和AI冲击,由横店连接起来的人和产业,正处在或大或小的困境当中,“今年演员天天来问有没有项目”。
第三笔是分配账。一个千亿级赛道,利润高度集中在平台侧,制作方只拿到4%到7%,98%的从业者不盈利,三个月淘汰四成承制方。广发证券研报写得很直白:字节系不仅掌握最主要的流量入口,同时掌控上游重要生产资料的定价权。这种格局下,“与行业伙伴共同成长”的声明,需要更多数据来兑现。
三笔账加在一起,情绪价值是真的,就业贡献存疑,财富分配高度失衡。
笔者无意给任何一方下定论。“字节时间”也好,“充分竞争”也好,都是市场竞争层面的话术。但当一个APP日活1.68亿、人均每天看两个半小时,它就不只是一款产品了,它是一种社会基础设施。基础设施的评价标准不是“增速有多快”,而是“它让多少人过得更好了”。
人民需要红果,但红果需要回答的不只是经济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