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神经现实,作者:Matthias Pillny,题图来自:视觉中国
有些日子,就连小事也显得出奇地困难。回一条消息。洗个澡。去买东西。给朋友回个电话。这些都是日常小事,往往几分钟就能完成。然而,对许多人来说,有时完成这些事,似乎就要耗尽他们仅有的力气。
看到亲友有这样的挣扎,或自己也有同样的感受时,我们可能会想到一些简单的解释:缺乏动力;需要有意义的目标;懒惰。你只需要振作起来。你知道做了会对自己有好处。
这种看法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从考虑或打算做某件事,到真正付诸行动,中间有一个在日常生活中通常看不见的心理过程。人们平常把这个过程叫作“动机”。但动机并不像一个要么装满、要么空着的内置油箱。它涉及的是持续进行的成本收益计算。
大脑不断分析,做一件事有多值得付出努力,由此帮助我们判断,在当下哪个选项似乎最好。这个过程称为努力决策(effort-based decision-making)。由于它的运作通常不可见,我们很容易误判一个人为何作出某种选择,或为何没有行动。
不过,科学家已经设计出观察这一过程的方法,让我们能更深入地了解,一个人在权衡要不要做某件事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日常动机困难往往与更广泛的心理健康问题有关。理解这个过程,有助于我们以更有帮助的态度对待陷入这种困难的人,也能帮助我们找到更好的办法,支持他们克服困难。
成本收益分析通常发生得很快,我们几乎察觉不到。我该现在回这封邮件,还是晚点再说?下班后该去锻炼,还是躺在沙发上休息?虽然已经累了,今晚还要不要去见朋友?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们的大脑——事实上,所有脊椎动物的大脑——都会权衡三件事。实现这个目标需要我付出多大努力?它会给我带来多大回报,足以抵偿成本吗?而这份回报真正到来的可能性又有多大?
多数时候,这个过程很有帮助。它让我们不至于精疲力竭、不断失望,或白白浪费时间与精力。但成本收益分析也可能出问题。从外面看,这可能像是懒惰或漠不关心,而且往往会让人在处理工作或学业、人际关系及日常自我照料时遇到困难。
在抑郁症、双相障碍和精神分裂症等疾病中,成本收益计算的变化似乎尤其值得关注。被诊断出这些疾病的人,普遍存在动机困难。人们可能更熟悉这些疾病的其他症状,例如抑郁症中的情绪低落、双相障碍中的情绪波动,或精神分裂症中的妄想和幻觉;但从长期来看,动机问题往往才是影响身心福祉的最大障碍。这类问题常常在疾病急性期过去后仍然存在,目前也被认为难以治疗,因此可能持续影响日常生活。例如,如果一个人难以采取必要的行动去维系友谊、赴约或申请工作,他的社会参与、身心福祉或职业机会就可能陷入恶性循环。这些经历往往会引发负面的自我评价,比如:我彻底失败了。这又可能进一步加重动机问题。
努力决策这一概念,让研究人员得以观察表面行为背后的过程,更好地理解人们在作出选择的那一刻,动机问题是如何产生的。为此,研究人员使用计算机任务,尽可能精确地把决策过程单独分离出来。
在一项典型研究中,参与者需要在较容易和较困难的任务之间作出选择。容易的任务可能是,用惯用手的食指按30次按钮,以获得一小笔奖励,比如1美元。困难的任务则可能要求用非惯用手的小指按100次按钮,但奖励更丰厚。在反复进行的试次中,困难任务的奖励金额会发生变化。有些版本还会改变获得奖励的概率:例如,完成任务后获得奖励的机会可能是12%、50%或88%。有时,获得某项奖励所需付出的努力也会变化。每次作决定前,参与者都会看到任务需要多大努力、可能获得什么奖励,以及获得奖励的概率。然后,他们决定怎么做。研究人员关心的是,人们在什么情况下会认为,较困难的任务值得去做。
在最近的一项荟萃分析中,我和同事汇总了68项关于精神障碍中努力决策的研究结果。我们发现了一个清晰的模式:与没有被诊断出这些疾病的人相比,精神分裂症、抑郁症或双相障碍患者更少选择付出努力来获得奖励。这种减少在精神分裂症和双相障碍中最为明显,在抑郁症中幅度较小,但仍具有统计学意义。
通常,奖励越丰厚,或获得奖励的可能性越大,人们就越愿意投入努力,因为这样做似乎更值得。然而,在临床人群中,这种调整较弱。当奖励变得更丰厚或更确定时,精神分裂症、抑郁症或双相障碍患者增加努力的程度,不及其他人。他们内在的成本收益计算似乎失去了平衡。
乍看之下,这似乎表明,不同诊断背后存在一种共同的动机问题。不过,当我们进一步探究原因时,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计算建模是研究这个问题的一种方法。在这种统计方法中,研究人员借助计算机模型,检验对行为的不同解释,尝试重现一个人的决策。设想有几个人,他们都很少选择较困难的任务,而倾向于较容易的任务。其中一人可能因为觉得付出的努力格外沉重而回避任务;另一人可能是因为奖励对他没有多少激励作用;第三人的主要困难,则可能是难以把所有信息整合起来,据此作出有充分依据的决定。计算模型能帮助研究人员区分这些可能性,这对于弄清成本收益计算在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很重要。
我们对计算建模研究的综述提示,不同精神障碍中的动机问题,其产生方式既有相似,也有不同。对精神分裂症患者而言,研究结果常常显示,努力的大小、奖励的多少,以及获得奖励的概率,对决策的影响都减弱了。困难似乎在于,患者难以整合和处理情境中的多项信息,并把这些信息用于自己的决定。这与我们的荟萃分析结果相吻合:在精神分裂症中,工作记忆或加工速度等方面的认知困难,与努力决策的变化有关。
如果一个人难以把相关信息记在脑中、不断更新,并与其他信息作比较,决策就会变得更加困难。例如,一名精神分裂症患者想重返工作岗位,需要决定是否申请某份工作。哪怕只是迈出第一步,他也要权衡好几项信息:开始申请或打电话需要多大努力,申请可能带来哪些好处,以及自己收到录用通知的可能性。如果无法顺利地把这些相关信息整合进成本收益计算,就可能让人感到难以承受。于是,他可能转而选择要求更低的选项,或推迟行动。
抑郁症中的情况略有不同。计算建模研究常常提示,在这类决策中,努力的分量格外重。奖励可能依然具有吸引力,但获得它的过程让人觉得太费力,因而不值得。例如,一个人可能知道,见朋友对自己有好处,甚至预期这会让自己感到一些快乐。但穿衣、出门、赶到约定地点,再与人交谈,都可能像是难以跨越的障碍。
有关双相障碍的证据则更有限。当下的疾病状态可能起着重要作用。在较稳定的阶段,双相障碍患者可能仍能比较好地权衡努力、奖励和概率。在抑郁发作阶段,他们的模式与抑郁症患者相似,会觉得付出努力格外沉重。在躁狂或轻躁狂阶段,问题则可能表现为:即使实际回报很低、获得回报的概率也很低,患者付出努力的意愿仍然失去调节。例如,处于躁狂状态的人可能连续几个晚上赶写商业计划,卖掉各种财物来投资这个计划,因为在他们看来,潜在回报极高,而努力丝毫不构成负担。
这些差异提示,并没有一种办法能解决所有动机问题。对一些人来说,让奖励更具体、更即时,在情感上更能真切感受,可能会有帮助。例如,把“见朋友对我有好处”变成:“聊上10分钟后,我通常会觉得没那么孤单。”对另一些人来说,关键可能在于降低行动的主观成本,比如把任务拆成更小的步骤。还有一些人可能需要有人帮助他们作计划,或以更清楚、更有意义的方式比较努力与奖励。
现有的一些治疗方法,已经在使用可能作用于这些机制的技术。积极情绪疗法(Positive Affect Treatment)着重帮助人们期待有回报的经历,并更充分地投入积极事件。认知行为社交技能训练(cognitive behavioural social skills training)包含问题解决模块,其中就包括把计划开展的活动拆分成更小的步骤。认知矫正训练(cognitive remediation)旨在增强注意力和记忆等能力,而这些能力正是权衡努力与可能回报所必需的。下一步是把这类方法整合成更全面的治疗方案,针对活动为何让人感到缺乏回报或难以完成的具体原因,并根据每个人的需要作调整。
努力决策的视角,也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回应自己和他人的动机问题。“你只需要开始就行了”或“做了之后,你就会感觉好些”,这样的话可能让人沮丧,因为它们暗示,问题只是缺乏意志力。保持好奇、设身处地理解对方,可能更有帮助。究竟什么让你觉得困难?需要付出的努力太大了吗?奖励太遥远了吗?结果太不确定了吗?任务太复杂,难以作计划吗?相比只是让人加把劲,或指出最终的回报值得付出,这些问题更有帮助。
动机不是固定的人格特质,而是一个动态过程,会随心境、情境、认知、症状、疲惫程度、社会支持和预期而变化。这一点不仅适用于精神障碍患者。每个人都有内在计算倒向某一边的时候。于是,邮件一直未读,运动鞋搁在门边,朋友打来的电话也没接。感到困惑时,我们可能会责怪自己软弱或缺乏自律。但也许真正的原因是,回报还不够明确,任务显得太费力,或成功的希望太渺茫。有时,不行动是一个不可见的计算失去平衡后,显现出来的结果。这个问题需要的是关注,而非苛责。
来源:How mental disorders play havoc with our motivation, Psyche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神经现实,作者:Matthias Pillny(德国汉堡大学研究人员,研究方向包括快感缺失与动机缺乏中的认知和情感过程,以及精神病性障碍的心理治疗。),编译:E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