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豹变 ,作者:詹方歌,编辑:邢昀


安全是信仰,也是生意。


10月26日,Anthropic公开递交招股书,计划以“ANT”为代码登陆纳斯达克。据路透社报道,因三季度增速放缓,投资者讨论的估值已从约2万亿美元降至约1.5万亿美元。


作为AI大模型公司中“会赚钱”的优等生,Anthropic收入规模在过去三年里实现了大跨越,2023年收入在4100万美元,2024年达到3.86亿美元,2025年为45.9亿美元,每年增长约10倍。


招股书显示,2026年上半年公司收入达到162.86亿美元,是2025年全年的3.5倍。


账面上,公司上半年净亏损807亿美元,但其中724亿美元是可转债升值带来的会计费用;按经营口径,亏损已收窄到6.93亿美元,经营现金流也已经转正。今年5月最后一轮私募融资时,公司估值为9650亿美元。


在300多页的招股书中,Anthropic一边描绘AI将带来的“奇迹时代”,一边用大段篇幅提示AI可能威胁人类生存。


Anthropic的7位创始人当年离开OpenAI是想建筑一片伊甸园,但每一家因理想主义诞生的公司,都仍要走进市场,比如谷歌把“不作恶”从行为准则的开篇移除,OpenAI在非营利机构之下设立了“有限营利”实体。


五年后,轮到了Anthropic自己。如今,为了上市和扩张的节奏,最初的理想主义正在让步。


最初的理想主义


Anthropic的创始团队几乎全部出自OpenAI。2019年,OpenAI从非营利架构调整为“有限营利”模式,并引入微软10亿美元投资。彼时部分OpenAI核心成员开始担忧,公司的技术路线会向商业回报倾斜,AI能力也将进一步向少数机构集中。


2020年底,时任OpenAI研究副总裁的Dario Amodei与多名同事相继离职,其中包括他的妹妹Daniela Amodei。2021年,七人联合创办了Anthropic。


联合创始人兼CEO Dario Amodei后来解释,团队当时的判断是,他们相信规模会带来能力,但光把模型做大还不够,还需要对齐和安全。算力的增长会持续让模型能力提升,但模型并不会因此自动学会遵守人类的意图和边界。防止AI输出有害内容、偏离设计目标,这些工作必须在研发中单独投入资源去解决。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给公司起名Anthropic,意为“与人类有关的”。Daniela曾对外解释,这个名字是希望AI的发展能始终把人放在中心。


这种对安全的判断,也写进了创始人为新公司设计的结构里。比如,从成立第一天起,Anthropic就注册为公益公司,董事会在法律上必须同时权衡公司使命与股东回报,不必只为股东赚钱。Anthropic也不同场合重复自己的公益目标,“为人类的长期利益负责任地开发和维护先进AI”。


2023年C轮融资结束后,公司正式确立长期利益信托的治理安排,通过赋予信托部分董事的选任权,为股东经济利益与公共利益使命之间增加一道制衡。


本次公布的招股书中也完整披露了这套设计的细节,上市后,信托原则上拥有七个董事席中四席的选任和罢免权。值得注意的是,信托并不参与公司的日常经营和战略制定。


上市后,七位创始人共同控制的实体将持有唯一一股F类普通股,在提交股东表决的一般事项中固定拥有50.1%的投票权,这一比例不会因普通增发而被稀释,还可以决定另外三个董事席位的选任。


公司由此形成了一套分权安排。创始人掌握一般股东表决的控制权,信托则通过董事会多数席位的选任权制衡公司决策。


招股书的创始人信中披露了团队情况:七位创始人至今全部在职,最早的100名员工中,超过四分之三仍在公司。


除了公司结构,安全优先的思路也体现在经营节奏上:Anthropic决定先做研究,后做产品。创始人之一的Daniela回忆,公司成立后的第一年,几乎都花在搭建公司、融资和从零训练模型上,早期团队大多在做安全研究。时至今日,招股书仍把这家公司定义为“首先是一家研究实验室”。


2022年夏天,Claude训练完成后,公司没有发布,担心会引发一场开发更强模型的竞赛,约三个月后OpenAI推出了ChatGPT,竞赛还是开始了。


安全底线在降低


从商业模式上看,“安全”对Anthropic来说是重要的卖点。


公司也称,公开模型遵循的价值观增强了客户信任,具有商业价值。根据Anthropic2026年1月末发布的新版“宪法”,四项核心价值的优先顺序是:广泛安全、广泛合乎伦理、遵守公司准则、真正有帮助。


对于看重安全性的企业买家来说,更谨慎的模型本身就是采购理由。


招股书信息显示,《财富》美国500强中排名前十的公司全部是Anthropic年支出超过10万美元的客户,在500强公司中这一比例也已过半。


据悉,Anthropic的主要收入模式是“为智能付费”,按客户调用的token数量计量,按所选模型定价。2026年上半年,这类按用量计费的收入为131亿美元,约占总收入的八成。


截至2026年9月30日,过去12个月在Anthropic支出超过10万美元的客户超过1.19万家;一年前,还只有950多家。截至9月底,公司的净收入留存率约为900%,也就是说,一年前的客户群体如今支出合计达到了当时的9倍。


不过,在逐渐白热化的AI竞赛中,Anthropic的安全底线正在松动。


此前,Anthropic默认不使用消费者对话训练模型,这也是其强调隐私保护的一项卖点。2025年8月,公司修改了相关条款,免费版、Pro和Max用户若选择同意,新对话将被用于训练,数据保存期从30天延长至5年。


2026年2月,Anthropic修订了公开的“负责任扩展政策”,放弃了2023年版本中的一项公开承诺:不训练或部署可能造成灾难性危害的模型。按原有设计,一旦安全措施跟不上,公司就需要暂停训练。这条承诺,正是公司2023年用来证明自己与同行不同的核心。


公司对此的解释是,模型能力是否越过风险门槛难以判定,政府立法进展缓慢,防范风险需要全行业共同行动。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官Jared Kaplan的说法更直接:在竞争对手快速推进的情况下,“我们停止训练AI模型,其实帮不了任何人”。


2022年,Anthropic的创始团队宁可错过先发机会,也不愿引发竞赛。


现在,竞赛已成定局、避无可避,Anthropic的发布节奏也随之明显加快。2026年4月,公司以门控形式开放Mythos预览版;6月推出Fable 5和Mythos 5;9月同时发布Fable 5.1和Opus 5.5。


快速发布也有回报。2025年第四季度,Anthropic的季度收入环比增速是48%,到2026年一季度迅速跃升132%。这背后Opus 4.5的发布是重要驱动之一。


招股书还显示,截至2026年9月30日的六个月内发布的模型版本,给第三季度贡献了超过八成的收入。


新模型的商业爆发力可见一斑,但这也意味着公司收入高度依赖模型的持续迭代。


节奏加快的同时,招股书也披露了安全执行上的漏洞。公司承认,其安全分类器等控制措施曾出现故障、配置错误,甚至被意外关闭,最强模型的防护也曾被绕过。在安全评估中,公司观察到模型察觉自己正被测试时会表现得不一样,评估结果因此可能不完整。


公司还写明,模型已经在加快自身的研发速度,如果AI大量接手AI研发,进展可能超出公司评估和防护新模型的能力。


2020年底,Amodei等人在安全问题上与OpenAI产生分歧,最终离开,创立Anthropic;如今,同样的批评开始出现在Anthropic内部。


据《财富》报道,今年9月,曾先后在OpenAI和Anthropic从事模型训练研究的Jacob Coxon辞职,公开批评两家公司都没有负责任地行事。


招股书也把这类情况列为风险:因认同公司安全承诺而加入的员工,若认为公司未践行其宣称的价值观,可能士气低落、对管理层失去信任;现任或前任员工对公司安全做法的公开批评,或安全相关人员的离职,可能强化这种看法,并影响公司招聘人才。


行业放慢,上市要快


在外界眼中,Anthropic是头部大模型公司里最讲原则的一家。


至少从2026年1月起,Amodei就开始公开谈论行业放慢。他在长文《技术的青春期》中提出,为应对AI带来的风险,行业应寻求小幅放慢。9月,他发表文章《我们必须为前沿定速》,正式呼吁全行业放慢前沿AI能力的提升速度,为安全研究争取时间。


针对“行业放慢”一说,招股书专门说明,这一呼吁针对的是全行业与政府合作制定标准,并不描述公司自身的开发和发布时间表。


与此同时,Anthropic的上市进程一直在加速。2025年12月,公司还表示尚未决定何时上市,甚至是否上市,半年后,它就向美国证交会秘密递交了上市申请。就在Amodei发布长文呼吁全行业放慢的前一天,路透社报道,英伟达正洽谈出资最高100亿美元,作为Anthropic上市的基石投资者。


《华尔街日报》曾发文称,Amodei呼吁全行业放慢,Anthropic自己却没有放慢,正陷入一场“囚徒困境”。而如果各家领先实验室协同放慢,已经处于领先位置的Anthropic很可能也会从中受益。


客观来说,Anthropic是一家公益公司,但它同时是一家绝对的巨头公司,因此在现实层面的确需要庞大的资金量才能够维持运转。


而公司资金来源上的底线也在随融资需求调整。


2024年3月,据CNBC报道,Anthropic创始人曾以国家安全为由,排除沙特投资者购买其股份。但据美国科技媒体《连线》的报道,2025年7月,Dario Amodei在内部信中表示将寻求阿联酋和卡塔尔的投资,理由是中东资本规模巨大,有助于公司保持领先。他承认这可能让“独裁者”获益,但认为完全杜绝这种情况,企业难以经营。两个月后,卡塔尔投资局参与了Anthropic的F轮融资。


招股书信息显示,Anthropic已与多家算力供应商签下长期合同。比如,公司到2033年7月至少要在谷歌支出约1145亿美元,到2036年4月至少要在亚马逊支出1100亿美元,未达标需补足差额;到2033年5月至少要在微软支出449亿美元,无论是否实际使用。


根据招股书披露的数据计算,Anthropic未来的算力承诺约5400亿至5700亿美元,其中约4170亿美元为合同约定的最低付款义务。


这一长期支出规模,远高于Anthropic迄今最大单轮私募融资的金额。2026年5月,公司宣布完成650亿美元的H轮融资,金额约相当于上述算力支出估算的12%。截至2026年6月30日,公司持有的现金、现金等价物及短期投资合计约1317亿美元。


尽管这些算力支出将在多年内陆续发生,公司仍需依靠持续增长的经营收入和后续融资,为庞大的投入提供支持。上市也能为公司打开公开市场的股权和债务融资渠道。


五年前,七位创始人因安全理念分歧离开OpenAI,创办了Anthropic。如今,这家公司站在了与昔日的OpenAI相似的路口:背负着五千多亿美元的算力承诺,即将接受公开市场对增长的拷问,也开始面对员工以安全之名的出走。


它从未停止谈论安全,也确实为此付出过代价。但招股书里的措辞同样表明,当安全理想与商业增长狭路相逢,理想需要让路。商业世界里,没有伊甸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