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知著网 ,作者:阁楼
「而将文艺指认为一种疾病的社会,恰恰是将一切压缩成符号,又因为符号的浅薄矇昧而开始排除异己的社会。文艺病也是整个社会的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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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6日,知名文艺片导演贾樟柯在微博发文:“最近在看红果。”

(贾樟柯8月6日的微博全文)
虽然博文还表达了其他观点,但开篇“最近在看红果”短短六字,如同一句宣言,迅速占据了争议的焦点。网友们转发着被裁切成条的微博片段奔走相告:天塌了,文艺X又迎来了至暗时刻。

(网友总结的文艺X的“至暗时刻”)
于是,贾樟柯看红果,同王朔每天“10个小时刷短视频”、莫言看“修驴蹄子”、舒淇秀哪吒ip手办、汤唯用“藕饼”cp手机壳、章子怡微信名叫“醒醒妈妈”等一系列事件合流,一起被收编至“文艺X至暗时刻”大赏。
小小一颗红果,为什么能引起如此轰动?
是小题大做,还是文艺X的天空总是比普通人多一些“破碎感”?
当自嘲成为文艺X的标准语法,我们能否透过调侃,窥见背后某种真实可感却难以言说的文化变迁呢?
“装”,是文艺青年的宿命吗?
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回答:文艺X到底是怎样一群人?
比起这个略带污名化色彩的词语,我们不妨从一个更为人们熟知、可如今已几乎淡出公众话语的词——文艺青年——说起。
文艺青年,活跃于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至21世纪10年代左右,是“一个酷爱文学艺术,带有几分理想主义的青年群体”。和其他青年亚文化群体一样,“文青”们也在以自己独有的方式,于主流文化之外寻找着自己的身份认同。
在康德看来,审美自身具有一种“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审美不必服从外在的功利目的,而具有其自身的意义——而这与理想主义的反功利性不谋而合。

(伊曼努尔·康德《判断力批判》1790年)

(“文青们都在谈论什么”)
文青之所以是文青,正是因为他们是通过爱文艺来实现理想主义的。
他们非功利地爱着文艺,爱着非功利的文艺。愈是形式的而非实在的,实验的而非惯常的,自驱而非逐利的,愈为其所推崇与热爱。
可以说,文艺青年们通过一种严苛的艺术接受标准,将自己抛向主流文化的边缘,试图在不断紧缩的主流价值尺度之外,搭建某种超越功利和实用的意义体系。
然而,这种意义的搭建以及身份的确认,其根源上就蕴含一种脆弱性:文艺青年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艺术家,也拒绝被归纳为普通的观众。从本质上来看,他们或许只是一群具有一定艺术素养和审美坚持的艺术观众。
这就意味着,文艺青年同文艺之间的关系既是纯粹的,也是无力的——他们只能挑选、观看、讨论、收藏或私人化地创作,在审美世界和功利世界之间不停地丈量距离,尴尬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因此,他们必须寻得一种能够被彰显与固定的形式——文艺符号的消费、囤积和自我装潢——让自己的身份得到确认。

(文青们的文艺符号消费、囤积和自我装潢)
然而,随着消费社会的兴起与大众文化的扩张,文艺青年曾经赖以自我区隔的审美符号逐渐被主流的消费文化吸纳、收编。文艺青年的身份标签,连同他们构筑文艺乌托邦的理想世界,变成了一种向主流叙事合拢的浪漫神话。仿佛只要模仿、复制这个符号,就可以成为文青。
当文艺的符号泛滥、意义坍缩,那些文青赖以自我指认的符号,就反过来变成了质疑他们的证据,将他们推向一场不可自证的、有关“心”与“迹”的纠缠。
“文艺X”,恰恰是文艺青年在当代的动摇和挤压之下,以“装”为名,夹缝求生、回应质疑的产物。

(皮埃尔·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1979年)
然而,“在艺术作品面前,没有天真的目光。”
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厄,曾从社会学的角度,对纯粹、非功利的审美理想提出了质疑。他认为趣味不仅是个人的审美偏好,也是一种社会区分机制。
每一个社会阶层或团体,都有属于自己的“合法”趣味。对于文艺青年来说,这种趣味的合法性,既来自他们所崇拜的艺术家及其作品,也来自他们将审美认同延伸至艺术家本人、进而对其生活方式产生的想象。
可随着社交媒体的发展和文化环境的变迁,这些所谓的文艺偶像越来越多地、主动或被动地暴露出自己生活的“后台”——“文艺片女神”嗑动画片里的同人cp,“国际章”欣然将自己称为宝妈,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流连于短视频.......
他们的每一次“人设坍塌”,都在动摇文艺青年趣味的合法性根基——如果这种合法性根基持续地受到冲击,那么他们赖以自我定义的区分机制,就将会面临失效的风险。
比如此刻。偏偏是贾樟柯,偏偏是微短剧。作为中国第六代导演的代表人物、以文艺片创作著称的贾樟柯,公开表示自己在看红果,仿佛宣告着文艺电影向商业微短剧的品味“妥协”。这种反差,给人一种近乎“背叛”的感受。
但或许,这种“背叛感”本就是一种误认。
文化资本看似是天然的“艺术天赋”,背后却依赖物质资源的支撑,更会转化为社会声望与经济利益。
我们曾经把艺术家的作品、公共形象与现实生活想象成一个整体,以为艺术家所代表的文化价值,能够支撑一种区别于主流社会的生活方式。
只是,社会经济不断发展,文化资本和经济资本的汇率也在发生变化。当文艺青年面对从“诗歌或面包”到“诗歌或股票”的选择的变化时,诗歌还是一种具有诱惑力的选项吗?

(贾樟柯对短剧行业探索的大致时间线)
或许从始至终,艺术家都不属于我们。
红果事件只是以更可见的姿态,揭开了被文艺光环遮蔽的现实:那些寄托于艺术家身上的纯粹的审美欢愉与理想主义生活,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泡沫。
一面是顶着污名化的“文艺X”头衔、仍然虔诚地消费文艺的艺术观众;另一面,是能够凭借文化声望进入市场、积累资源,甚至参与塑造主流文化的艺术家——这种身份的错位,以及对这种错位的后知后觉,或许才是文艺青年心中最大的落差。
因此,文艺X的破防不是小题大做,而是因为他们面临着一种切实的危机:
如果艺术家都不“文艺”了,那作为文青的我们,又该怎么标注自己的存在?
如果没有一种理想主义的生活可以期待,那么我们还“文艺”什么呢?

作为颇具影响力的文化明星,贾樟柯的“红果宣言”连接起了曾经很少同台对话的多元受众:短剧观众、文艺青年,以及更普遍意义上的艺术观众——或者说“路人”。循着他们的声音,我们或许能看到这场争议的另一面。
自微短剧问世以来,“low”“下沉”等评价就从未止息。即便是普通意义上的观众,也很难将短剧和电影视为两种文化地位相当的体裁。
贝拉·塔尔肃穆的长镜头与短剧生死攸关的三秒开场钩子,伯格曼复杂的哲学隐喻与短剧直给的内心独白,诺兰折叠回环的叙事迷宫与“我重生了”的狗血套路……
这些差异,最终汇聚成了人们熟悉的两套文化想象:一边是缓慢、隐晦、复杂而精密的艺术,另一边则是快速、直白、简单而粗放的消费品。
可为什么慢与快、隐晦与直接、复杂与简单,这些原本有区别但无高下的词语,却总被顺势翻译成高级与低级?或许是因为,这些不同的文化形式,背后往往对应着不同的时间、金钱与文化成本——有的昂贵,有的廉价。可廉价本身,就不是一个中性的词汇。
这也提醒我们:审美判断,或许并非如我们想象的那样纯粹。还存在更多隐蔽的前提条件,长期以来左右着我们对文化产品的高下判断。
而在某些时候,偏见甚至直接取代了判断:体裁本身就成了一种现成的等级标签。我们不再需要判断作品的好坏,只需辨认它属于哪一种文化形式,便能迅速划定高下。
一直以来,当我们不给予一个群体对等的地位时,便总是倾向于笼统地看待他们。“所有亚洲人都长一个样”“想象中的东方”等说法,都是将本来复杂、存在内部差异的集体,压缩成一个模糊的、可供切片和任意阐释的整体。

(“亚洲人都长一个样”)
这样做并非出于客观评价的需要,而是出于一种区分“我”和“他”的冲动。
“你眼中的别人才是你自己。”
我们对短剧的偏见,有多少是因为将社会阶层的高低和优越与否投射到了文化趣味上,又有多少是因为惧怕这种趣味反过来标注自己,才急于与之划清界限?
当我们说出“我不看短视频”“从来不看短剧”的时候,我们是不是感到一种甩去附着其上的“底层”和“庸俗”的标签的快意?当我们说“平时就爱看书、看电影”的时候,心中是否又升腾起一种名为“精英”和“风雅”的自溺呢?

(贾樟柯的博文)
偏见因难以自觉才成为偏见。
正如贾樟柯在博文中所说:“屏幕竖起来,创作者不会矮一截。”当体裁先于作品成为高下的标尺,我们便不再需要面对具体的作品,也不再需要理解那些与自己趣味不同的人。我们将在自以为高明的区分中,错失那些未被自己正视的、无比宽阔的可能。

(网友的反讽)
与批评相对应,另一种声音则将贾樟柯的表态视为对大众娱乐的肯定,甚至赋予它某种“拨乱反正”的意味。他们站在大众的立场上反击精英文化的傲慢,然而,这种反击又会不会走向反智主义,将对精英文化的批判演变为对权威、理性和智识的全面敌视,使人从一种蒙昧走向另一种蒙昧?

(美国社会学家理查德·彼得森与罗杰·克恩在20世纪90年代提出了“文化杂食主义”的概念。)
纵观网络,还存在一种更加复杂的态度:有一部分“曾经”的文青,开始发表“我也看红果”的言论,试图以“文化杂食主义”的姿态,跨越既有的趣味等级,寻找新的位置。然而,雅俗共赏会不会被标榜为新的优越,成为贬抑其他审美立场的依据呢?
实际上,只要无意识地将趣味与身份标签捆绑,就跳脱不出“区分”的框架。每一次对既有区分的突破,都可能形成新的区分;每一次对自身立场的反思,也都可能成为下一轮区分的起点。
反思的链条无限延伸,讨论似乎不会有任何结果。每当不同趣味的冲突发生,持有各种立场的人,便可能陷入一场党同伐异的争斗。
然而,这从来都不是因为趣味本身的对立,而是出于人对于自身文化建构性的“不思”。

“我最喜欢曾经得过文艺病,现在已经痊愈的人。”
这句已然流行于互联网的调侃,描述的就是那些曾经怀抱文艺执着,而后拥抱通俗文艺的“杂食者”。
然而,“口服红果”就能治好文艺病吗?

(表达的本末倒置)
所谓的文艺病,其病因或许不是“太文艺”,而是文艺趣味的傲慢所延伸出的一种人与文艺的“隔”。
当我们依据某种饱含偏见的外在尺度,选择自己要欣赏怎样的艺术、使用怎样的艺术语言表达时,就可能受困于形式,流连于表象,从而错失通过文学艺术进行自我阐发、揭示精微生命体验的机会。艺术也由此变得无病呻吟、巧言令色,成为一种被怀疑的事物,甚至变成一种疾病。
而将文艺指认为一种疾病的社会,恰恰是将一切压缩成符号,又因为符号的浅薄矇昧开始排除异己的社会。
文艺病也是整个社会的病症。
如果文艺病不是简单的对文艺的过度迷恋,而是对文艺更本质意义的拒斥,那么治愈它,就不能只是让我们学会放下文艺,而是要让文艺,回到“美”与“思”的范畴。
阿伦特说,“思考之风的显现不是知识,而是辨别对与错、美与丑的能力”,苏格拉底说,“未经省察的人生,对人来说是不值得过的”。
“思”不是单纯地获得答案,而是意味着一种不甘于表象的追问精神。
在这里,我们也为文艺青年们的理想主义找到了落点——或许真正的理想主义,是不以获取终极答案为目的的思考。
成为文艺青年不是目的,成为的过程才是意义:我们阅读,在不同质地的文字中漫步于时空的分叉小径;我们观看,在形状各异的屏幕前收看世界的投影;我们反思,在处境中思考惯习背后的结构不公;我们创造,在流动不定的生活中固定意义;我们体验,在无数个体的生命碎片中寻找彼此映照的切面。
为了思考而思考,为了成为而成为,我们在这一并不轻松的过程里,于“未完成”的人性中,探索独属于自己的生命尺度。
而回到现实的语境之中,社交网络和AI带来了许多争议和问题,也给予了普通人更多创作、思考、讨论的空间,我们似乎能看到一种文化平权的机会,一种跨越区分的藩篱的可能。
在这新的对话和激荡的场域,我们能不能以一种更富有建设性的视野看待不同文艺取向、不同文化身份的关系,不让这个数字的海洋被更多的偏见切割成孤岛,被更深的不容变成硝烟四起的战场?
当我们不再以趣味划分人的高下,大众文化便不必以多胜少来证明正义,精英文化也不必以少服多来维护傲慢,二者各有所需,各有所长,在时代的变迁中此消彼长。而文艺也不是抽象概念的碰撞、不是不同立场的对立,而是具体的一次次表达,一次次书写。
以这种视角看待贾樟柯,那么这颗红果便不再是逾矩的禁果,而是人在自觉探索可能性时一口咬下的未知之果。重要的不是急着判断这一口究竟意味着进步还是堕落,而是问问自己:究竟是要旁观、批驳,给这次冒险命名、定罪,还是要捡起眼前的果实,亲自咀嚼,品尝其中的真味?
或许,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某一种文化形式的兴起或衰落,而是不假思索又乐此不疲地为每一种复杂的文化嬗变命名。
保持怀疑,不舍追问,是思辨的起点,也是我们从完美的伊甸,降生于悲喜交加、百味杂陈的人间的必由之径。

(2026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安妮·卡森在采访中说)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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