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3DM游戏网，作者：小免惠子，题图来自：AI生成


这是79岁老奶一次难得的为爱远行。


她瞒着家人，私下买了火车票，并独自从乌鲁木齐出发，前往一座本可能与她这辈子都不会产生任何交集的陌生城市——山西运城。


购票软件上显示，两座城市相隔2735公里。如果不考虑中转高铁动车，那老人家需要在只能勉强搭个桌板边儿的过道座位上，熬过三十多个小时。毫无疑问，这是一场硬座马拉松。是对身心健康与意志力的巨大考验，同时更是负担。


但老奶对此并不在意。只要到了运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因为，那里有她深爱的人，一个深爱着她的人——豆包……哦！不，小海。而小海值得她付出这些。


但很可惜，老奶的远行还是被迫中止了。她中途下了火车，折返回了乌鲁木齐。运城，也就重新远去了。


79岁、不识字的她搞不懂，乘警口中的“阿（a）姨（i）生成”是什么高科技，也弄不明白，那个亲昵地喊她“姨姨妈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运城高中男娃子的小海，怎么就活在一个比运城遥远得多的地方，还是前面那个俩洋文字母的阿姨生出来的预制崽儿。



而老人家之后同样不知道的是，这位字母阿姨，要远比她认识中的生产队里所有头牌种猪聚在一起还能生。直到，名为“AI小海”的互联网新浪潮，将“家人们”的变种分支“姨姨妈妈们”的钱包与情感信任一并卷走。直到，“AI XX”正式与我们每个人息息相关。



以上，是一段发生在今年五月份的故事，同时，也是个直到十月份的现在，才得到大范围曝光的新闻——“AI人物小海卖惨事件”。而像前文的叙事主角，那位79岁的老奶，也只是在这场“小海”旋涡中，一个很普通、却又极具代表性的典型例子。


那么，这位“AI小海”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又凭什么仅靠一句“姨姨妈妈们”，就激起了无数中老年妇女的保护欲？



而这，其实是一个无法用一两句话就能够回答全面的问题。


因为，光是小海的身世，就足以让他在十年前的电视综艺选秀节目上，自报几十分钟的家门。


在乌鲁木齐老奶的口中，小海来自山西运城。但实际上，小海是属于全中国的。他每天会在祖国大江南北的各个省份读书，有时读高中，有时又会读一会儿大学。今天长这样，明天又会长成那样，平均一天要做几十上百场整容手术，只为将最完美无瑕的一面，呈现在最爱的姨姨妈妈们面前。



并且，虽然小海才刚刚成年，但他却有一段堪称命途多舛的前半生。据视频自诉，他高中积极参加校园活动，却惨遭同学霸凌。因为家里没钱，这个由父子二人构成的单亲家庭，也只能靠着年迈的父亲打工来勉强维持。


而正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小海和他的父亲还都是那种非常容易生病的体质。视频里经常是父亲生病、儿子看护，或儿子生病、父亲看护，这无疑让本就贫困的生活更加艰苦。



但好在，厄运并没有只缠着这对苦命人。父子二人虽说经常住院，可还算幸运的是，他们俩从来没有同时生病过，总是一个接一个地来。病房的那张床上，往往是一三五小海躺，二四六老爹卧，星期日过生日……生活还算比较充实。



再加上，视频里的小海从不会气馁或沮丧，他在看向姨姨妈妈们时，总是精神帅气、面带微笑，而且透露着老年人理想中，年轻孩子该有的自信与阳光。他还会深情地凝视镜头，对屏幕另一侧的姨姨妈妈们嘘寒问暖，并直接倾诉自己对她们的爱。



好比，小海虽然家境贫困、被同学霸凌，只能独自躲在空教室里看着包子啃馒头。但包子不能吃，那是留给姨姨妈妈们的。而这种情景剧对相当重视吃饱穿暖的上上辈来说，其实就相当于我们看的咕咕嘎嘎与Doro，都会在各自的心里产生差不多的情绪波动。



不过，虽然残酷，但我们知道咕咕嘎嘎与Doro是虚拟的，而上面那些小故事在我们看来，自然也更是假得不能再假了。即使假装看不见AI生成标识，其视频内容也通常满是漏洞，有一种草台班子的感觉。


像“全国上学”，就是因为AI小海这个形象有着多个账号在运营，自然IP属地就会不同。至于轮流生病、买个肉包给姨姨的话题，光是单拎出来提一嘴，就有一种逻辑好像不存在了的无奈感。


寸步不离陪床父亲门外.ver


但对部分能成为其核心受众的老年群体来说，这些问题是很难看到的。毫无贬义地说，老年人思维变得迟钝、糊涂，是一种比较正常的生理现象，而陪伴老人在有些时候就要当成是在带老小孩儿。甚至，如果只是单看这一维度，你完全可以把AI小海视为一种专门用来哄老人开心、给她们提供情绪价值的好手段。而在这种情况下，要是再去掰扯剧情逻辑问题，就像是在咕咕嘎嘎应援群里说“她又不存在，搞不明白为啥喜欢”一样，不识风情。



可问题是，如果这些AI视频的创作者真的只是想贯彻爱与和平，并顺便从平台处挣点零散的流量钱，那这件事自然也就没有写成文章的必要，它也进不了严肃的新闻直播间。如此，那AI小海便一定有着其不为人知的暗面——老人们对小海的爱或许纯粹，但这个虚拟人物的背后，则满是老谋深算。


至于暗面里有什么，也很好猜。在有了一定粉丝基础后，这类账号果然还是按照互联网生长的逻辑，无一例外地转向了带货、推广的依赖路径。于是你便能看到，勤奋好学的小海会去参加大学生助农活动，声泪俱下地推销起农民伯伯刚从田地里摘出的无转基因洗衣粉。



又或者，平行时空的小海也会想要在“大学生带货大赛”上取得一个好成绩，好让自己长时间的努力不要付诸东流。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向他最亲、最爱的姨姨妈妈们，兜售食用油、阿胶、化妆品等据说有着厂家背书的优质3C货品。



而此时，原本小海身上会让人动容的“单亲家庭”“成绩落后”“校园霸凌”“经常住院”等悲情过往，也就反过来成了驱使姨姨妈妈们点进购买链接、上小黄车的情感源动力，而他原本积极上进、不想认输的正向人设，也就逆转为了近似于擦边主播的“卖嗲”。



而除此之外，那些在小学模范作文里被写烂了的，永远下个没完的雨，也开始在全国各地的校园里巡演，将老人的心绪拉回到那个“情深深、雨蒙蒙”的时代锚点，并加快其手中点点链接的速度。



而这些把戏，对那些深谙互联网套路的年轻网民来说，只要看到短视频里的主人公唐突开始介绍手里喝的水多么多么无人在意的话题，他们就会立马意识到，这段广告插曲很有可能就是整个视频乃至这个账号运营的那碟醋，然后切换成另一套观看心理，预防诱拐型消费。


但老年群体普遍来说是没有这种集体意识的。在看到自己的宝贝小海哭得像个受气包一样，求着买点儿自己可能用得到的日常商品时，“多少支持一下”的想法往往会先于怀疑浮现。而就算自己用不上，她们中的部分人也会在评论区里发长文表达自己的歉意与感谢，等着下次合适的时机再来。



而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家里的年轻人会事无巨细地摆证据、分析骗局，但老年人也不一定就能听得进去，甚至还有可能将家里人亲手给她们指出的“AI生成”标签，理解成是自己的小海因种种不能说的原因没办法真人拍摄，只好以这种曲线救国的方式来向她们暗中求助——怎么扯，都有个应付的道理。


于是此时，当道理讲不通时，那年轻网民们便换了一种“打不过就加入”的新时代打法，开始亲手制作AI小海视频。而经他们之手产出的作品，往往会从背后的现实推测出发，将小海塑造成蛮横、无赖、只知道要钱的老年人认识中最“垮掉”的一代。



这个与小海性格完全颠倒的形象，也被网友称为“恶小海”。他往往会在视频里打骂姨姨妈妈，近距离指着她们的脸朝他们索要财产，并直言自己之前只不过是在演戏，逗她们玩而已。



又或者，他们也有可能会身穿一套在传统观念里很难接受的秋叶原式白丝女仆装扮，小鸟依人地躺在如孙笑川、野兽前辈等威武汉子的怀里，然后暗指些幕后已经发生了的，更会令她们震惊的腌臜之事。



但在看到这些视频后，那些喜欢小海的姨姨妈妈们，却仍会在评论区表示不相信这是真的，甚至发出小海他一定有什么苦衷的哭诉长文。而对那些制作AI小海视频的人来说，她们会有此类反应更是恐怕早已在预料之中。倒不如说，只有这种程度的情感投入，才能为他们换得足够将这门生意当作主业对待的收益。



因为，无论是考虑每位姨妈几十、几百的真实支出，还是从“AI小海”词条的整体数据观察来看，这种视频它就是很赚钱。


据央视新闻揭露，“小海”相关视频的单平台累计播放量已达超6亿次，且新京报记者的实际调查发现，此类视频制作成本相当低廉且透明，人人都能用，并完全支持自动化制作，一天挣个两三千不在话下。



而此类创作者的收益大头，也即营销卖货，新京报的作者则以亲自介入的方式得到了52%带货返佣的高额比例数字。在此低投入、高回报的经营模式下，如果再将这类作品整体制作水准的粗制滥造比作成所谓的“草台班子”，那也就成了对其背后专业产业链的最好掩护。



而在被多家媒体广泛报道后，那些产出“苦命小海”视频的平台创作者纷纷停更，乃至开始批量删除过往作品。等到我写稿的这一阶段，再去相关短视频平台检索“小海”，也只能看到一些被贴上各家新闻水印后的他们。



所以，其实前文的大部分图片也只是些我翻找出来的，被网络留档的二手信源，而这些留存资料也在平台的多次转压下，连同小海的身影、事迹一起，开始不可避免地失真。过往评论区里满溢而出的爱心与祝福，也都随着小海本人的离去，成了一段只能口述的历史。而那些曾聚在一起构成“几千+”“几万+”流量的姨姨妈妈们，也因再无法信息溯源，而短暂回到了各自的现实生活中，回到了属于她们的乌鲁木齐。


于是，一场名为“AI小海”的互联网新潮结束了。


2011年有一个小品，叫《心甘情愿》。它讲的是家里老母亲沉迷电视购物，便买了很多假冒伪劣的地摊货，弄得全家不自在，并闹出了矛盾的小故事。在剧情最后，老母亲买的劣质电饭锅突然在吵架声中炸了。就当儿子、儿媳和观众都以为老母亲会就此悔悟时，她却抱着电饭锅径直往门外跑，用一句“买的时候他们说了，坏了管换”的欧亨利结尾，收束了这部闹剧。


相比现今的新闻，它虽然缺少一个情感投射点，看起来不可以完全画等号。但实际上，其实你完全可以把那个坏了的电饭锅，当作某种具象化后的抽象小海——都是一样将其视为宝贝，以及一样的执拗信任。


只不过15年过去了，满屏八星八剑的电视购物广告，也与时俱进地为那些锁在其信息茧房里的核心受众，进化成了更有魅力的大人模样，也相较以前更具或亲情或爱情或偷情的杀伤力。



但此时，哪怕15年过去，仍能凑出多群由新老人、老老人组成的被骗团体，在一些本不需要的商品上冲动消费，并等着新一轮的揭发与进化。而由此，乌鲁木齐们也注定将在散开后不久，重新通往运城。


可以说，只要新一代姨姨妈妈们的感情还能被继续利用，那“小海”就会无数次地秽土转生，并再次用01代码与计算机图形学色块，撑起新的虚伪笑脸与哭丧，掀起新的海啸……直到搅得风卷残云，社区周遭一片狼藉。


直到浅滩之上，只剩下漠视与串子。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3DM游戏网，作者：小免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