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环球科学科研圈 ，作者：环球科学科研圈
你愿意让90岁的外科医生给你开刀吗？
2022年11月15日，美国克利夫兰的圣文森特慈善医疗中心停止住院业务。神经科医生霍华德·塔克（Howard Tucker）的临床生涯也就此结束——那一年他刚满100岁。严格说来，不是他先退休，是医院先“退休”了。
塔克1922年生于克利夫兰，1947年从俄亥俄州立大学医学院毕业后开始行医，执业时间超过75年。2021年，98岁的他被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为“在世年龄最大的执业医生”。离开诊室后，他继续在凯斯西储大学给医学生和法学生上课，并承接医疗法律工作，一直忙到2025年12月（他熬过了新冠感染）。两个后，塔克去世，享年103岁。
霍华德·塔克来源：guinnessworldrecords.com
但并不是每位超长待机的医生，都能留下这样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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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美国佛罗里达州杰克逊维尔的骨科医生理查德·戴维·希金（Richard David Heekin）退休，时年65岁。此后不到三年，他和退休前任职的阿森松圣文森特河畔医院累计遭到至少522起诉讼。
诉讼文件称，希金患有进行性核上性麻痹，这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会严重影响行走、平衡和眼球运动，患者和医护人员此前几年已注意到他说话含糊、行走不稳。原告指控，希金在髋、膝关节置换等常规手术中造成骨折、肌腱断裂和神经损伤，一名患者术中股骨骨折后死亡；而医院明知他状况恶化，仍让他继续上手术台。医院在部分案件中承认了责任。（希金已于今年5月去世。）
希金的例子相当极端，却把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推到了台前。美国医学院协会的统计显示，2021年美国在职医生中55岁及以上者占46.7%，2007年还只有37.6%；持证医生中，60岁以上者约占三分之一。而据美国神经病学学会的数据，轻度认知障碍的患病率在65～69岁人群中约为8.4%，在80～84岁人群中升至25.2%。当然，认知衰老的个体差异很大，有人到七八十岁仍几乎看不出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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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仍然活跃在前线的高龄医生，如何确认他们独立行医的能力仍然完好无缺？一种做法是直接设定年龄上限。不过，专门针对医生的强制退休规定在全球并不常见，更多是公立系统的医生按统一规定退休：印度许多公立医院医生65岁退休；我国公立医院医生适用国家法定退休年龄，男性原为60岁，女性为55岁，自2025年起分别逐步延迟到63岁和58岁。
在美国，很多机构采取的是另一种做法：不采取根据年龄划定退休时间，而是让到了一定年龄的医生接受认知能力评估，通过后医院才会续签其临床执业权限。耶鲁纽黑文医院曾对70岁以上医生开展筛查，最先接受评估的141人中，有18人（12.7%）被认为存在可能影响独立执业的缺陷。
然而，这类政策的执行面临着重重阻力：2020年，耶鲁纽黑文医院遭到美国国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起诉，被指涉嫌年龄歧视和残障歧视。斯坦福大学的资深医生也曾集体发起抵制，迫使院方取消认知测试。犹他州则直接立法，禁止医疗机构仅凭年龄就强制医生接受认知测试。
公开反对年龄筛查的人里，有一个人的立场颇值得玩味。不久前，81岁的西弗吉尼亚大学麻醉学教授罗伯特·约翰斯通（Robert Johnstone）获得了美国麻醉医师学会的最高荣誉——2025年度杰出服务奖。这位资深麻醉医生的职业生涯长达60年，本人称自己79岁时还能进手术室（只不过是半职）。
来源：西弗吉尼亚大学
约翰斯通本人非常在意衰老的后果。他的父亲是产科医生，70多岁时患上痴呆症，此后病情越来越重，93岁死于这种疾病。如今，他也到了父亲当年发病的年纪。和父亲晚年耳背却不肯戴助听器不同，约翰斯通在几年前出现高频听力损失后主动戴上了助听器，成了手术室里少见的需要辅助工具才能和同事交流的医务人员。约翰斯通还表示，他的临床能力得到了管理层的认可，医院在完成常规资质审核和绩效评估后，又批准他继续保留两年的临床执业权限。
正是这样一位时刻提防认知退化的医生，在2025年发表于《麻醉与镇痛》（Anesthesia&Analgesia）的文章中明确反对只针对高龄医生的认知测试。他和合著者认为，人的生物学衰老速度各不相同，也没有可靠研究证明筛查医生能改善医疗质量；要评估，就该覆盖所有年龄的医生。他还亲自做了一遍常用的计算机认知筛查测验MicroCog，觉得它与麻醉工作几乎无关，倒像是给小朋友设计的益智游戏——比如从牛、猪、汽车、马里挑出不同类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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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也有很多人认为，医务工作者到了一定年龄就接受认知能力评估是必要的。美国华盛顿大学的医生兼生命伦理学者托马斯·加拉格尔（Thomas Gallagher）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愿意让90岁的外科医生给你开刀吗？显然没几个人会同意。在他看来，既然大家都承认医生存在工作能力因衰老而降低的可能，剩下的就是商讨究竟应该从什么年龄开始筛查。
但美国医学界至今没有给出明确且一致的回答。美国医学会认为，年龄本身不应成为启动评估的理由。美国外科医师学会则在2024年提出，应对各年龄段外科医生做贯穿职业生涯的评估，且不能单凭认知测试结果决定他们的执业权限。
蒙特利尔认知测试，特朗普就任美国总统后也接受过类似测试，得了满分。来源：seattletimes.com
若依照耶鲁纽黑文医院的标准，塔克年满70岁即应接受筛查，而他此后又在临床一线工作了整整30年；希金退休时年仅65岁，任何以70岁为起点的筛查都无从覆盖他的情况。更值得深思的是，据诉讼方指控，他的异常早有征兆——言语含混、步态不稳，患者与同事均有察觉，他却仍在手术台前坚持了数年之久。
由此看来，年龄界限所能防范的风险终究有限，更多的空白仍需依靠同行的警觉与机构的担当来填补。然而，当一位同事的能力开始显露衰退的迹象，有多少人愿意率先提出质疑，又有多少医院能够果断叫停呢？
主要参考来源
https://knowablemagazine.org/content/article/health-disease/2026/rise-in-aging-doctors-spurs-questions-patient-safety
https://www.guinnessworldrecords.com/news/2026/4/dr-howard-tucker-leaves-beautiful-legacy-as-oldest-doctor-ever-after-working-to-age-103guinnessworldrecords
https://www.cnbc.com/2023/08/09/i-am-101-years-old-and-the-worlds-oldest-practicing-doctor-my-no-1-tip-for-keeping-your-brain-sharp.htmlcnbc
https://case.edu/news/his-103rd-birthday-case-western-reserve-university-school-medicines-howard-tucker-has-no-plans-slow-downcase
https://www.aarp.org/family-relationships/100-year-old-doctor/aarp
https://www.news4jax.com/i-team/2023/04/03/522-lawsuits-filed-against-retired-orthopedic-surgeon-ascension-st-vincents/news4jax
https://www.eurekalert.org/news-releases/1146701
https://www.gavinpublishers.com/article/view/practicing-anesthesiology-at-age-79
https://journals.lww.com/anesthesia-analgesia/fulltext/9900/assessing_older_anesthesiologists.909.aspx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39163252/
https://www.aamc.org/news/what-s-your-specialty-new-data-show-choices-america-s-doctors-gender-race-and-ageaamc
https://www.aamc.org/news/growing-dilemma-hospitals-how-assess-older-doctorsaamc
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7807987/
https://www.facs.org/about-acs/statements/sustaining-the-lifelong-competency-of-surgeons/
https://www.ama-assn.org/public-health/health-equity/9-principles-guide-physician-competence-assessment-all-ages
http://english.scio.gov.cn/m/chinavoices/2025-01/02/content_117641102.html
https://gim.uw.edu/people/faculty/thomas-h-gallag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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