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王骁Albert ,作者:王骁Albert,原文标题:《"非洲新加坡"成功代价是什么?三面环敌,接班成最大的挑战【东非05|卢旺达】》


一说非洲就是贫穷落后脏乱差,但是有一个国家,没有出海口,人均土地极少,国内市场极小。曾经发生过人类历史上最惨烈的种族灭绝之一。可现在经济快速发展,首都干净安全,军队海外作战。自己物产贫瘠,却成为重要的黄金和3T矿产出口地。


2019年,我在老东家观察者网制作了关于卢旺达的视频,那是我第一个过百万的爆款,是后来电子地图册想法的滥觞。


这个小国逆袭的故事后来被许多自媒体和营销号当成了起号的好节目,就连标题都是同样的格式换个词接着用,卢旺达领导人卡加梅也成了中文互联网的头号天降猛男。


时过7年,现在回看,十分稚嫩。我们的电子地图册已经走过了东非,现在也希望补齐东非大湖区的各个国家。


当我们再次看向卢旺达的时候,我想探索更深刻的问题,它的权力结构中除了卡加梅还有什么?真的有经济奇迹吗?太平光景下有哪些潜在的威胁?这个内陆小国和自己南北西面的邻居都不对付,那它的国际空间在哪里?


大家好,我是陪你看世界的王骁。本期电子地图册,我们一起走进卢旺达。


【第一章】殖民埋下的百年杀戮伏笔


卢旺达全称卢旺达共和国,面积2.6万平方公里,相当于0.8个海南岛,人口1416万,约等于1.3个海南省。



国内族群主要分为胡图族,图西族和特瓦族,但是政府不统计种族,身份证上没有民族一项。而这样做的初衷,就是因为1994年由于种族内乱而导致的卢旺达大屠杀。


卢旺达的民族问题既有历史原因,也有殖民者的人造原因。


我们先看向卢旺达的地形,它被称为千丘之国,整个国家从西北部的火山高地、刚果尼罗分水岭一路向东降低,中央是密集起伏的丘陵。


非洲很多地区的问题是雨林太大和河流湍急,治理成本很高,但是卢旺达相反,都是丘陵,种完一片就延伸到下一片,很容易发展。在古代就已经形成了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王国。


在王国内部,因为社会地位,从事的职业不同,形成了胡图、图西和特瓦三个社会群体。图西人往往是掌握了更多牛群,担任官员的人,而胡图人更多是种地的。但是这并不是民族划分,一个部落里面一般又有图西人,又有胡图人,大家说一样的语言,属于同样的文化,图西人和胡图人的身份也可以流动。所以可以理解为一种阶级身份关系。


19世纪末,德国人来了。


但是没过多久,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人战败了,这里被比利时人占领了。


殖民者一来,发现这里已经有国王、有贵族、有地方权力网络。那就方便了,直接让他们当买办。


而比利时人就把欧洲人当时的人种学说给带过来了。


当时欧洲有一个著名的含米特假说,简单说就是欧洲人认为黑人落后,如果有能够创造文明的黑人,那么他们体内一定有白人基因。既然图西族是政治精英,比利时人就说图西人祖先肯定是白人。


1930年代,比利时人开始发身份证。


图西大概15%,胡图大概85%。


配合着殖民行政体系的不断扩张,这些身份和他们的生活空间,就进入到了官僚主义的各个流程、税收、法律和文件里头。


这么一来,以前社会概念,就变成了人种概念。


随后,殖民者开始推广咖啡种植。强征土地让原住民失去饭碗,随后要求用现金交税,倒逼失去土地的人去咖啡园打工。比利时的天主教会进入卢旺达,建立了教育、医疗和社会网络。


殖民者给图西人更好的社会资源,让他们当买办,管理胡图人,这样子,两个被发明出来的族群,梁子就结下了。


二战以后,联合国成立,卢旺达成为联合国托管地,比利时必须要开始推动卢旺达走向自治。


那么到底用什么方法独立呢?


图西精英希望比利时人直接走人,他们回复卢旺达王国,图西人继续执政。


而一批胡图人知识分子就强调,不是只有比利时人压迫卢旺达人,还有图西精英压迫胡图多数。


1957年,九名胡图知识分子发表著名的《胡图宣言》。核心诉求就是推翻图西族对权力的垄断。之后在民间,图西人和胡图人开始冲突,1959年,几百个图西人被胡图人团体杀掉。比利时人怕了,简单粗暴,直接空降了一套德谟克拉西制度,变成了数人头了,胡图族自然是压倒性胜利。


1962年,卢旺达正式独立。


胡图人虽然推翻了图西人,但是他推翻了这套剥削和压迫的制度吗?并没有,他依然延续了殖民政府用族群来分配社会资源的逻辑。以前,图西人靠着自己的身份证,可以得到更多的就业机会和教育机会;而现在,因为这张身份证,他们快速被胡图人定位,剥削教育和就业机会。


独立这一年,就有12万图西人润到了周边的乌干达,布隆迪和刚果金。


这就又有问题了。背井离乡的图西人就会想:我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祖国呢?


胡图人会想:这些跑出去的图西人,会不会又跑回来抢我手里的权力和资源呢?


境外的一些图西人组成了游击队,开始打击胡图族政权,而胡图族政权就开始报复国内的图西人,然后就会有更多图西人跑出去,境外的图西游击队人就更多。这个恶性循环就这么绕了30年。


1972年,在卢旺达的南部邻国布隆迪发生了大屠杀。布隆迪和卢旺达一样,也是胡图族和图西族并立,胡图族先屠杀图西人,然后图西人夺权之后开始屠杀胡图人。


看到隔壁的案例,卢旺达国内的人更紧张了。


眼看眼看眼看,就要炸了!


结果,胡图人自己先炸了。


卢旺达除了族群冲突,还有地区冲突。


胡图人内部还分为南部和北部。当时国家权力主要在南方胡图人手里,北方人很不爽。


1973年,北方胡图族军官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发动政变,推翻了南方胡图人,在军政府的统治之下,国家开始强调和平、统一、发展。


军政府一开始停止种族冲突,按照人口比例分配资源,比如当官和受教育。随后,外部援助,国家机器,人口统计,农业发展,基础建设都开始好了起来。


但是,问题在于此前卢旺达的经济基础就是种咖啡,国际咖啡价格一跌,国内资源就不够了,就只能照顾好总统周围的人。本来南方胡图人就反对他,现在经济收益没了,就更反对了。有些人直接跑到国外,加入反政府的图西族游击队。在国内,政府又开始挑拨民族矛盾。


境内外的图西人和胡图人的矛盾就更大了。到了1980年代末,联合国估计,大约已有48万卢旺达人作为难民生活在国外。


1988年,一批流亡图西人组成了卢旺达爱国阵线(Rwandan Patriotic Front),也就是RPF。他们的第一目标就是解决难民返乡和卢旺达政治改革问题。


1990年,RPF正式杀回卢旺达,内战爆发。总统派系开始宣传,说国内的图西族都是反贼,而反对总统的胡图族,也是反贼。社会中出现了大量的极端活动,极端组织和极端刊物。比如有杂志发表了《胡图十诫》,又有广播电台反复强调图西族是国家敌人。


战争一直僵持,为了解决政治压力,哈比亚利马纳开放党禁,甚至同意RPF加入过渡政府,允许难民返回,举行选举。


结果又得罪了他的集团内部。


权贵就想了,过去国家是一张桌子,咱们自己坐。现在你让反对党坐进来,又让图西人坐进来,还让RPF坐进来,那我们怎么办?


更糟的是,1993年,隔壁同样有胡图和图西矛盾问题的布隆迪,举行了选举,胡图族候选人刚胜选,就被图西族军官给杀了。这又给执政党提供了理由。


他们说,你看,隔壁选举了,结果呢?


可以说,布隆迪这个邻国,不断用自身的混乱,给卢旺达提供一种镜像效应,让他们不断自己吓自己。


1993年,联合国维和部队进入卢旺达,帮助落实停火。1994年1月11日,维和部队指挥官达莱尔向联合国总部报告。


说一个高层线人告诉他,当地民兵正在统计图西人口,并且给了一个武器库地址。达莱尔申请突袭武器库,但是联合国没批。


1994年4月6日晚上。


总统朱韦纳尔·哈比亚利马纳去坦桑尼亚达累斯萨拉姆参加会议,结束以后,他和布隆迪总统一起登上专机返回卢旺达。但是飞机快降落的时候,被地对空导弹击中。两国总统全部遇难。


谁发射的导弹?至今没有定论。


随后,政府军和极端派逮捕枪毙了对图西族温和的总理。


胡图族对图西族,胡图族对胡图族。


卢旺达大屠杀,正式开始。


【第二章】乱世立权


从4月6日开始往后100天,屠杀、强奸、逃亡,上百万人被卷进去。卢旺达大屠杀的炼狱里,也走出了后来重新塑造这个国家的人,保罗·卡加梅。


卡加梅两三岁时就跟着家人逃到乌干达。青年时代,他和好友鲁维吉耶马一起加入穆塞韦尼的武装。1981年以后,穆塞韦尼推翻了独裁者阿明政权,成为乌干达总统。所以卡加梅在进入卢旺达以前,就已经看过一支游击队怎样打赢战争,接管国家。


他俩随后转投卢旺达爱国阵线RPF,成为军事领袖。1990年,卢旺达内战爆发。鲁维吉耶马开战几天就阵亡,当时正在美国受训的卡加梅赶回来接手部队,重新组织游击战。


四年以后大屠杀爆发,卢旺达政府一边组织国内屠杀,一边和RPF作战,国家机器迅速崩溃。RPF反而成为全国少数还保持完整指挥体系的组织,三个月内打进首都,改朝换代。


卢旺达是小国,国内打完了不算完。


大约200万胡图平民、原政府成员、和前胡图族极端组织逃往周边国家,其中在刚果金东部形成巨型难民营。


于是卡加梅遇到了和前任政府很相似的问题:敌对武装就在边境外。更糟的是,当时的刚果金独裁者蒙博托治国无能,他想转移矛盾,扶持胡图族游击队,打击图西人和卢旺达。


1996年,卡加梅和老领导穆塞韦尼,以刚果金反对派领袖卡比拉的名义组建了一支部队,速通刚果金,打垮蒙博托。但是卡比拉上台以后,不想当傀儡,1998年撕破脸,津巴布韦、安哥拉、纳米比亚等国相继加入,演变成了“非洲世界大战”。



战争打久以后,安全和利益开始混在一起。卢旺达和乌干达都想扩大在刚果金东部的势力,昔日战友一度开火。


刚果战争也塑造了卡加梅的区域安全观,那就是把矛盾放在别人家。


此后几十年,刚果金东部就被他经营成了安全缓冲区,市场延伸,和矿产殖民地。


同时战争也改变了RPF的内部权力结构。


1994年7月,卡加梅没有直接当总统,他扶持胡图人比齐蒙古当总统。因为大战以后胡图族依旧是多数人口,卡加梅希望昭告天下:RPF推翻的是种族灭绝政府,不是要恢复过去的种族政治。


当然,卡加梅自己以副总统兼国防部长实际掌权,一直到了2000年,才出任总统。


真正复杂的是内部。RPF是革命夺权,经历了乌干达战争、卢旺达内战,又在刚果打了多年。革命组织本来就穷,很多前线将领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能冒出来的都是牛人,都有自己的老部下,情报网,经济网。


打天下的时候,这种人越多越好;坐天下以后,如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山头,总统就很难真正掌握国家。


卡加梅做的,就是逐步把这些山头从自己的集团里抽出来,然后再逐个击破。这其中最大的刺儿头就是尼亚姆瓦萨。他和卡加梅在乌干达时期就是老战友,一度做到了总参谋长。


但是他们因为外国援助分配问题产生了分歧。2001年,他就被安排去英国读书,2004年出任驻印度大使。后来,他被军方指控参与恐怖活动,逃往南非寻求庇护。同样情况的还有前对外情报负责人卡雷盖亚,前RPF总书记鲁达辛格瓦,前总检察长加希马,全都流亡南非,并且在南非组织了卢旺达国大党,反对卡加梅。尼亚姆瓦萨在南非遭枪击幸存,卡雷盖亚2013年的时候在酒店被勒死。


当然,不是所有老同志都被踢出去。


愿意进入卡加梅体系的人也都获得了新的身份。代表人物就是卡巴雷贝,是推翻刚果金蒙博托的主帅,一度担任刚果金总参谋长,后来又做卢旺达总参谋长、国防部长。因为他始终留在卡加梅的体系里,今天仍然是重要的安全顾问。


与此同时,第二代革命者也走上领导岗位。这其中最著名的就是穆巴拉克·穆甘加。他是在中文互联网上最常见的卢旺达军人,两次到中国国防大学深造,举手投足,中里中气。穆甘加也是难民出身,1994年时只是中层军官,此后长期做师长,2021年才成为陆军参谋长,2023年升任总参谋长。他有战争履历,但不是山头,主要通过正规国家机器一步步获得权力。


卡加梅通过缜密的权力运作,把军功权力,慢慢换成体系权力。


这套逻辑也延伸到了战后经济体制。


RPF战争时期就有负责后勤和筹款的(Production Unit),执政后逐步公司化,成为今天的水晶风投(Crystal Ventures);军方下面也有地平线集团(Horizon Group)。


很多人看到这里会想到军队经商,这种担心当然有道理。但1994年的卢旺达几乎被打烂了,私人资本极弱,国外投资也不可能马上进来。如果完全等市场自己恢复,很多基础设施根本没人做。于是党政军先下场,把有限资本集中到投资大回报慢的基建上。


而卡加梅一边用党军资本恢复经济,一边又把这些资本和军官重新纳入中央控制,一箭双雕。


说完这些,我们来看卡加梅如何在地狱中重建国家。


政治上,大屠杀和种族问题要翻篇。屠杀案件太多,他启用了传统的基层裁判机构,处理了196万案件,虽然不具备现代法院素质,但是让庞大的案件有了基本的制度化处理。2003年他通过新宪法,明确禁止按族群、民族和地区组织政党,身份证上不再哟胡图族和图西族,只有卢旺达人。


经济上,卡加梅推出《2020愿景》,明确目标是提升效率,人力,基建,农业,让卢旺达接入区域和全球市场。


之前的政府打烂了,从机构到法令到工作方法,全都需要重建。卡加梅也不是全才,那么刚好,大家都干中学!


比如咖啡,从殖民时代就是支柱产业,但是过去只是卖原料。想要提升价值就要做精品,而精品咖啡的关键步骤就是有水洗站,这是给咖啡提升风味的重要设施。但是小农搞不起,那么政府就拉上援助机构和私人资本,到2010年,就修了185座水洗站。


再比如土地太碎、产权又因为几十年难民流动非常混乱,那就做全国土地登记,到2012年底完成大约1040万块土地的划界。政府在登记土地的时候,顺便就把小农们整合起来统一规划农业生产。


久而久之,地方政府就形成了Imihigo工作方法,也就是卢旺达版绩效考核,市长区长自己报任务目标,年底中央考核。


结果很明显,2000到2012年,卢旺达实际GDP平均保持高速增长8.1%;按本国贫困线,贫困率从2000/01年的58.9%降到2010/11年的44.9%。


不过卡加梅起手能这么快重建,还有一个不能省略的条件:外援。


到2011/12财年,外国赠款大约相当于卢旺达GDP的10%、公共支出的40%。很多非洲国家都拿援助,卢旺达真正特别的,是它能够把其中相当部分变成基础设施、社会服务和产业升级。


有所得就有所失,要吃外国援助就要看人眼色。


2012年,刚果金和卢旺达代理人M23闹翻,随后欧美多国暂停或推迟援助。IMF估算,相当于财政一下少了GDP的3%。


对于卡加梅来说,他花了十几年建设了一个自主的国家,结果最重要的东西握在外人手里。而且刚果金对他来说是安全、外交和经济的巨大利益,不能退让,但是刚果一出事,西方援助就可能停;援助一停,国内投资就受影响。那就要找出路,找更大的世界和空间。


【第三章】夹缝封神


很多人看到卢旺达就说它是非洲的小新加坡。但是不能因为国家小、发展得不错,就什么都往新加坡上套。


新加坡真正值得比较的,是它有一个对自身条件非常清楚、对国际变化又非常敏感的强政府,每隔一段时间就重新规划国家发展方向。卢旺达也是这样。卡加梅执政前18年,先把社会、经济和政府的基本盘打下来。2012年刚果危机以后,他开始带着这个小国往更大的世界找出路。


搞大规模制造业不现实,没有出海口,国内市场小,制造业起步都困难。


所以卡加梅确定的发展方向,是把基加利做成小型航空、会展、旅游和投资节点。


2013年,卢旺达第一次发行主权美元债,直接去国际资本市场融资。此后,基加利会议中心、Bugesera新机场、酒店和城市建设陆续落成。


他们给战略起了一个醒目的口号,访问卢旺达,Visit Rwanda。


为了让全世界看见它,卢旺达先后和阿森纳、巴黎圣日耳曼、拜仁慕尼黑、阿斯顿维拉、洛杉矶快船、洛杉矶公羊等体育品牌合作。


当然,代价也不小。2020年疫情一来,旅游、航空和服务业同时停摆;2022年以后能源和食品价格上涨,又增加了进口成本。


既然选择这条路线,很多投资还不能半途而废。2024年卢旺达公共债务已经达到GDP的74.2%,2025年约75%,经常账户赤字也接近GDP的13%。



外部经济空间里,最敏感的还是刚果金。


2025年第四季度,卢旺达83.98%的再出口商品卖去了刚果金,2026年第一季度仍有72.19%,主要是食品、燃料、机械和运输设备。刚果东部很多城市离基加利比离金沙萨近得多,所以从经济上说,卢旺达已经逐步把东刚果变成自己的一个外围市场。


另一头是矿产。


这里不能简单说卢旺达出口的矿都是从刚果来的。卢旺达自己也有锡、钨、钽,也有黄金加工和区域贸易。但联合国调查确实长期指出,M23控制区的一部分矿产会进入卢旺达供应链。


麻烦在于,你愿意为这些利益支付多少外交成本。


卢旺达不承认支持M23,但双方关系很难撇清。西方舆论因此不断攻击Visit Rwanda的体育赞助,指责卢旺达破坏刚果稳定。这直接碰到了它最珍惜的国家品牌。


不过卢旺达不只有西边的刚果。


东边的坦桑尼亚和肯尼亚,对它反而更加重要。卢旺达大约80%的海运货物要经过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肯尼亚则是重要的能源供应和北部走廊节点。


麻烦的是北边和南边两个同样没有海的小邻国。


北边的乌干达和卢旺达关系非常特殊。卡加梅和大批RPF元老都在那里长大,很多人还是穆塞韦尼游击队里的老同志。虽然在刚果金擦枪走火过,可私人关系、革命历史和经济联系又切不断。更现实的是,乌干达刚好卡在卢旺达通往肯尼亚的运输线上,所以可以明争暗斗,但很难彻底翻脸。


南边的布隆迪,则像卢旺达的一面镜子。


两国都曾经是比利时殖民地,都有胡图、图西问题,也都发生过大规模族群暴力。区别是卢旺达最后是图西族胜利,直接删了民族身份。而布隆迪则是胡图族执政,同时给图西保留较大政治和安全空间。这就很微妙,因为卡加梅是图西人,布隆迪政府怎么能不提心吊胆?


然后事情又绕回刚果。


乌干达的反对派ADF,卢旺达的反对派FDLR,布隆迪的RED-Tabara都在刚果金东部;他们都要斗一斗刚果金。另外布隆迪还指控卢旺达支持RED-Tabara。


所以刚果东部为什么这么乱?因为很多国家自己的安全问题,最后都跑到这块地方解决。


而卡加梅干脆把这种混乱反过来变成资源。


卢旺达军队经过几十年战争,已经证明自己是非洲最强战力之一。那就直接把安全能力也出口。


卢旺达长期是联合国重要的维和部队派遣国,也通过双边协议向中非、莫桑比克等国派军。中非过去一度依赖俄罗斯瓦格纳等力量,后来卢旺达也成为当地重要安全伙伴。2021年以后,莫桑比克北部受到极端组织冲击,卢旺达应邀出兵,帮助政府重新夺回部分地区。


这就产生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效果。


欧美一方面批评卢旺达介入刚果,另一方面又需要它在别的地方维和、反恐。国际政治有时候就是这样,有求于人的时候,指责就不能太用力,援助就不敢断得太彻底。


保护费收了,利益渗透出去了,国际空间还扩大了。


对于卡加梅来说,在这个世界体系崩塌重建的时代,他没空去照顾西方人的想法,他是充分把“混乱就是阶梯”这句话的精神给践行到位了。


随着世界格局变化,卢旺达也不断扩大自己的关系网络,其中中国就是一大变数。


两国1971年建交,1982年第一批中国医疗队进入卢旺达,两国关系并不是从金钱开始的。后来中国援建体育场、医院、职业教育设施、水井。2026年扩建后的Masaka医院,床位从127张增加到837张,已经成为卢旺达重要的综合性教学医院。


但今天中卢关系当然不只是援助。


2024年双边贸易额已经达到47.6亿元人民币。中国企业也开始进入当地制造业。2019年,中国背景的服装企业进入基加利经济特区,目标就是创造数千个就业岗位。这正好补卢旺达最缺的一块:服务业发展得快,但能够吸收年轻人的制造业还不够。


医疗合作更有意思。


中国医疗队已经连续驻扎四十多年。2013年,一名中国医疗队医生回忆,有一天一个叫Lilian的卢旺达年轻医生突然用中文来找她会诊。后来才知道,Lilian此前去中国学了六年医学,毕业以后又回到卢旺达。此后她继续跟着中国医生查房学习。这就是良性循环,授人以鱼,也授人以渔。


教育也类似。中国从1976年开始提供奖学金,卢旺达大学孔子学院后来把汉语推广到中学。2017年卢旺达中国同学会成立时只有350多人,到2023年已经超过1000人,他们祖国各个系统服务。


2019年是卢旺达解放25周年。卢旺达国防军邀请解放军仪仗队派出教官培训。7月4日国庆日当天,2000多名卢旺达官兵喊着“一二一,向前看”,用中式步操通过主席台。既让世界看到了卢旺达多元外交的决心,也展现了中国的国际影响力。


我们不需要夸大中国的影响力,出海这件事儿,我们刚刚走出第一步。卢旺达的华人其实并不多,大约1500人,主要从事建筑、制造、贸易和服务业。中国短期内也不可能替代欧美,更不可能替代东非邻国。中国真正的战略意义,是让第三世界多了一种选择。


发展到今天,卢旺达已经改头换面,经济快速增长,国家机器也很稳定。


但是一切都完美了吗?


我认为,最大的难题恰恰是卡加梅本人。


革命元老基本退出核心以后,党、军队、情报、财政和投资机构越来越职业化。好处是很难再出现一个军阀突然坐大;问题是下一代领导人也很难继承卡加梅在这些体系里的个人威望。


社会也在换代。


2005年出生的卢旺达人今天已经21岁。他们没有经历1994年。对这一代人来说,RPF结束大屠杀当然仍然重要,但未来的政治合法性越来越要靠工作、收入和向上流动。


卢旺达发展到今天,可以说已经改头换面,经济快速增长,国家机器运作稳定。


卢旺达过去三十年的成功,也大量依赖境外运作。刚果的安全和经济网络、东非的出海通道、西方的融资、中国和海湾国家的资本、海外安全部署,每一块都需要很强的平衡能力。


运作得好,这些都是资产。但是如果刚果战争、融资压力和权力交接恰好撞到一起,它们也可能变成炸弹。


所以卢旺达过去三十年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只是经济增长,也不是基加利有多干净。


它证明了一个资源、地理条件都不占优势的小国,可以把人的组织能力本身做成最重要的资源。


而下一代卢旺达政治家面临的难题也正来自这里。


他们既要继承卡加梅留下来的组织能力,又要慢慢解套卡加梅留下来的个人依赖。能不能少一点依靠战争、外部资源和一个人的威望,可能才是这场“卢旺达实验”真正的下一关。


好了,我们的电子地图册又在东非板块点亮了一个地方,希望我们可以一起学习,超越情绪,找到看世界的角度,用一种更加理性乐观的态度去拥抱多极化的世界。